“DNA报告在这儿，自己看。” 穿着西装的男人把文件夹推到桌面上，
塑料封皮在灯光下反光。陈实没动。他瞟了眼报告，
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三个人——头发梳得整齐的中年男人，眼眶发红的女人，
还有个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穿着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陈实，”中年男人开口，
声音发干，“我是林建国，你……亲生父亲。”养父陈大勇在桌子底下踢了陈实一脚，
压低声音：“说话啊。”陈实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栏里印着字：支持林建国是陈实的生物学父亲。“哦。”他把报告放回去。
赵美兰哭了：“孩子，我们找了你二十二年……”“哭啥。”陈实说，
“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林澈站起来，椅子腿划出刺耳的声音：“陈实，我知道你恨我，
占了你二十年位置……”“打住。”陈实抬手，“我不恨你。咱俩都是婴儿的时候，能选啥？
”林建国往前倾身：“我们商量过了，你先搬回家住。林澈的房间大，让他分一半给你，
或者……”“不用。”陈实打断他，“我不住。”屋里静了几秒。
养母刘桂芳拽他袖子：“你这孩子，说啥傻话。”“不是傻话。”陈实看着林建国，
“林老板，你们搞这么大阵仗，不就是图个心安？现在我人也见了，报告也看了，
你们心安了。可以了。”赵美兰摇头：“不行，你得回家。妈妈亏欠你……”“你不亏欠我。
”陈实站起来，“你生了我，扔了，是亏欠。但养我的是他俩。”他指指陈大勇和刘桂芳，
“要欠也是我欠他们的。”林澈脸白了：“你要多少钱，可以说。补偿你养父母，也可以谈。
”陈实笑了：“谈钱？林少爷，你觉得我值多少？”“我不是这意思……”“我知道你意思。
”陈实拎起脚边破旧的帆布背包，“你们的意思我懂：真少爷回来了，得供着，
不然传出去不好听。但假少爷养了二十年，也有感情，舍不得。对吧？”没人说话。
陈实把背包甩肩上：“所以我给你们出个主意：我当没这回事，你们也当没这回事。
该咋过咋过。”“那怎么行！”林建国拍桌子。“咋不行？”陈实走到门口，
“二十二年前你们没要我，现在我也不要你们。扯平了。”刘桂芳追过来：“小实，
你别犯倔……”“妈。”陈实回头，“你跟我爸下岗那年，一天打三份工，也没把我送人。
现在有人要给我锦衣玉食，我反而要离开你们？这叫啥道理？”陈大勇眼眶红了，别过头。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你养父母我们会补偿。一套房，两百万，够不够？
”陈实手放在门把手上：“我爸腰疼了十年，是搬货压的。我妈早上四点起来扫大街，
是供我读书。你两百万，买得回他们的腰？买得回她冻坏的手指头？”他拉开门。“对了，
以后别来找我。要真来了——”陈实顿了顿，“我就上网开直播，
讲讲百亿豪门怎么丢孩子、找孩子、又怎么拿钱砸人。
标题我都想好了：#真少爷拒认豪门父母#。”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包厢里死寂。林澈先开口：“爸，我去追……”“别追了。”林建国瘫在椅子上，
“让他缓缓。”赵美兰哭出声：“他恨我们……”“他不恨。”林建国闭上眼，“他要是恨，
倒好办了。他是真不想要我们。”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看见这场面，赶紧退出去。楼下，
陈实走出饭店。陈大勇和刘桂芳追出来。“你真不去？”陈大勇问。“不去。
”“那可是你亲爹妈！”刘桂芳急得拍他，“傻不傻！”陈实停下脚步：“妈，我问你。
要是今天DNA报告说我不是他们儿子，你们还认我不？”“废话！你是我儿子，永远都是！
”“那就是了。”陈实笑了，“你们才是我爹妈。别的，不重要。
”他摸出手机叫车：“回家。爸，晚上陪我喝两杯？”陈大勇抹了把脸：“喝！”车来了。
陈实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眼饭店三楼那扇窗户。窗边站着个人影，是林澈。
陈实朝他点点头，上车走了。车窗摇下，风灌进来。司机问：“去哪儿？
”“老棉纺厂家属院。”“那地方还没拆呢？”“没拆。”陈实说，“家在，就不拆。
”他掏出手机，看新闻推送。第一条就是“林氏集团股价创新高，
继承人林澈将进入董事会”。陈实划过去，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宿舍群，
老四发了条消息：“实哥，暑假打工还干不？工地缺人，一天三百。”他打字：“干。
几个人？”“四个，咱宿舍全去。”“行。”陈实关掉手机。车拐进窄路，
两边是熟悉的旧楼、菜摊、下棋的老头。这才是他的世界。饭店包厢里，
林建国盯着那盘没人动的菜：“老张。”司机老张推门进来：“林总。”“跟着他。
看他住哪儿，平时干啥。别让他发现。”“明白。”林澈小声说：“爸，
要不我去跟他谈谈……”“你谈什么？”林建国看他，“谈你占了他二十年的人生？
谈你享受了他该有的一切？”林澈不说话了。赵美兰拉住林建国：“你别凶小澈，
他也不想这样……”“我知道。”林建国抹了把脸，“但我亲儿子宁可住破家属院，
也不跟我回家。我这爹当的，算啥？”没人能回答。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同一个夜晚，
两个世界。陈实下车时，老张的车停在巷子口。他看见了，没理会。上楼，开门。
四十平米的老房子，家具旧，但干净。墙上贴满他的奖状，从小学到大学。刘桂芳煮了面，
陈大勇真开了瓶酒。“真不去？”陈大勇倒酒。“不去。”“那你以后咋办？
他们肯定还得来。”“来就来。”陈实吃面，“我有我的活法。”“啥活法？
”陈实端起酒杯：“该打工打工，该毕业毕业。找个工作，挣钱养你们。
”“我们不用你养……”“要养。”陈实说，“你们养我小，我养你们老。天经地义。
”刘桂芳又抹眼泪：“你这孩子，脾气咋这么倔……”“不倔。”陈实笑了，“妈，
我是想明白了。有些东西，强求不来。血缘是血脉，但感情不是。他们对我没感情，
我对他们也没感情。硬凑一块儿，谁都难受。”陈大勇闷头喝酒：“你说得对。”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陈实接起来：“谁？”“陈实吗？我是林澈。”电话那头声音很紧，
“我们能见一面吗？就你和我。”“没必要。”“有必要！”林澈急促道，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明天下午三点，大学城咖啡馆，我等你。你要不来，
我就去你宿舍楼下等。”电话挂了。陈实放下手机。“谁？”刘桂芳问。“林澈。”“说啥？
”“要见面。”陈大勇皱眉：“别去。他们有钱人，心思深。”陈实喝了口酒：“得去。
不然他真来宿舍，更麻烦。”“那你小心点。”“知道。”晚上陈实躺床上，看天花板。
老房子隔音差，能听见隔壁电视声、小孩哭声、夫妻吵架声。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二年。
林家别墅里，应该很安静吧？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闭上眼。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有一条他清楚：谁也别想摆布他的人生。真少爷？假少爷？他陈实，就只是陈实。
手机在枕边震第三次时，陈实才接。“陈实，你到哪儿了？”林澈的声音，压着焦躁。
陈实看了眼网吧脏污的窗户：“急啥。三点见面，现在两点五十。”“我已经在了。
”“等着。”陈实挂断，关机。旁边的老四盯着屏幕狂敲键盘：“操！又死了！实哥，
你真不去见那少爷？”“去。”陈实站起来，“但让他多等会儿。
”老四递烟：“想好说啥没？”“有啥说啥。”陈实点烟，“他过他的阳关道，
我走我的独木桥。”“他要给你钱呢？”“不要。”“为啥？白给的钱！
”陈实吐烟：“拿了钱，我就矮他一头。往后他一辈子都觉得欠他的。我不干。
”他推开网吧门，热浪扑面而来。大学城咖啡馆在两条街外，冷气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林澈坐在角落，面前两杯咖啡，一口没动。陈实走过去坐下。“迟到了十二分钟。”林澈说。
“嗯。”陈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眉，“苦。有白糖没？”林澈愣了下，招手叫服务员。
白糖罐递过来，陈实哗啦倒了大半罐。“你……”林澈欲言又止。“我喝不惯这洋玩意儿。
”陈实搅着咖啡，“说事。”林澈深吸一口气：“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爸妈说话方式有问题，但他们是真心想补偿你。”“说重点。”“重点就是，你得回家。
”林澈往前倾，“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盯着林家？你要是不回去，媒体会乱写，对手会造谣。
对集团股价……”“打住。”陈实抬手，“你们林家股价，关我屁事？
”林澈脸白了：“你也是林家一份子！”“我不是。”陈实放下勺子，“林澈，
咱俩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怕我回去抢你位置，对吧？”“我没有……”“你有。
”陈实盯着他，“你昨天一晚上没睡，黑眼圈粉都盖不住。你在怕。怕我真回去，
你这二十年攒的一切都成笑话。”林澈手指收紧，骨节发白。陈实笑了：“放心，我不抢。
你那金窝银窝，我不稀罕。但我有个条件。”“你说。”“别再去打扰我爸妈。
”陈实声音冷了，“昨天你们走后，有人去家属院了。开奔驰，穿西装，说要‘谈谈’。
谈啥？拿钱砸人？”林澈眼神闪躲：“那是爸的意思，
想给养父母一些补偿……”“我爸妈不要补偿。”陈实站起来，“告诉你爸，再派人去，
我真开直播。我说到做到。”他转身要走。“陈实！”林澈叫住他，“你凭什么这么清高？
你知道多少人想要你的位置？”陈实回头：“那你让给他们。这破少爷，谁爱当谁当。
”推门出去时，阳光刺眼。陈实眯起眼，摸出手机开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家里。
他拨回去：“妈，咋了？”刘桂芳声音发抖：“小实，你、你快回来……家里来人了，
好多……”“谁？”“说是……律师。”陈实挂断电话就跑。
老棉纺厂家属院楼下停了辆黑色轿车，和这破院子格格不入。三楼自家门口，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着，陈大勇堵在门口，脸红脖子粗。“说了不要！你们走！”“陈先生，
这是林总的心意，您别让我们为难……”“为难啥！”陈大勇吼，“我儿子说了不要！
听不懂人话？”陈实几步跨上楼：“爸，进去。”“小实，他们……”“进去。
”陈实把陈大勇推进屋，转身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那两人，“谁派你们来的？
”年纪大点的律师推了推眼镜：“陈实先生，我是林氏集团法务部的。
这是林建国先生委托我们拟定的协议，请您过目。”文件夹递过来。陈实没接。“啥协议？
”“关于您回归林家的相关安排，以及给予陈大勇先生一家的经济补偿。”律师翻开文件，
“林总的意思是，一次性支付三百万元，外加一套市区房产，面积不低于一百二十平。
条件是您搬回林家，并且……对外保持家庭和睦的形象。”陈实笑了：“买我？
”“您别这么说……”“那我该咋说？”陈实拿过文件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我就得演孝子贤孙，陪你们开新闻发布会，说‘感谢父母这些年没放弃找我’，是吧？
”律师没吭声。陈实把文件夹拍回他胸口：“回去告诉林建国，我陈实二十二年前他没买，
现在也买不起。”年轻点的助理忍不住了：“陈先生，您别不识好歹。三百万人，
普通人一辈子挣不到！”“是吗？”陈实看他，“那你挣了多少？”助理噎住。
陈实掏出手机，解锁，点开计算器：“我爸下岗前是四级工，一个月工资八十二块五。
我妈扫大街，一个月四百。他们养我二十二年，算算花了多少？”手指快速按着屏幕。
“学费、书本费、吃饭穿衣、生病买药……撑死了二十万。”陈实把屏幕亮给他看，
“你告诉我，多出来的二百八十万，是买啥的？买我不吭声？买我感恩戴德？
”律师叹口气：“陈先生，豪门有豪门的难处。林总也是为您好。”“我不需要。
”陈实拉开门，“走。”两人对视一眼，下楼走了。陈实进屋，陈大勇蹲在墙角抽烟，
刘桂芳在抹眼泪。“哭啥。”陈实说，“咱又没错。”“小实，”刘桂芳拉住他，
“妈不是图钱，是怕……怕他们以后为难你。”“他能咋为难我？”陈实笑了，“断我前程？
毁我人生？妈，我前程在我自己手里攥着呢。”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林澈。陈实通过。林澈发来语音：“陈实，律师是不是去了？我爸的意思，
不是我的意思。我们能再谈谈吗？”陈实打字：“没啥好谈。
”“你养父母的工作……我爸可以安排。正式编制，五险一金，轻松岗位。算我求你，
别犟了。”陈实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刘桂芳探头看：“他又说啥？
”“说给你和爸安排工作。”陈大勇立刻抬头：“不要！我还能干，不用他可怜！
”陈实打字：“我爸说不要。”“那你要什么？”林澈回复很快，“只要我能做到。
”陈实想了想。“我要你们全家，包括你，写份保证书。保证不再骚扰我和我家人。签字，
按手印，拍视频念一遍。”那边沉默了很久。“你认真的？”“非常认真。”“陈实，
你知道这保证书在法律上无效吗？”“我知道。”陈实打字，“我要的不是法律效力。
我要的是你们的态度。你们写了，拍了，我就信你们是真想让我好过。不写，
那就是还想折腾。”五分钟过去。林澈回复：“我和爸妈商量。
”“今天下午五点前给我答复。过时不候。”陈实放下手机。刘桂芳小心问：“他能答应？
”“不知道。”陈实说，“答应了，这事算完。不答应……”“不答应咋办？
”陈实看向窗外，那辆黑车还没走远。“不答应，我就让他们知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下午四点五十。陈实正在宿舍收拾暑假去工地的行李，林澈的电话来了。“我们写了。
”林澈声音很疲惫，“视频也录了。怎么发给你？”“微信。”“陈实，”林澈顿了顿，
“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我们本可以成为兄弟。”“兄弟不是靠血缘，是靠处。”陈实说，
“咱俩处过吗？”林澈没回答。微信收到文件。四页保证书，签名盖章。还有个视频，
林建国、赵美兰、林澈并排坐着，轮流念保证书内容。赵美兰念到一半哭了，
林建国搂着她肩膀，脸色铁青。陈实看完，回复：“收到了。”“现在你满意了？”林澈问。
“不满意。”陈实说，“但可以了。”他挂断电话，把视频保存到云端。
老四凑过来：“啥玩意儿？结婚誓词啊？”“差不多。”陈实关掉手机，“保命用的。
”“至于吗？”“至于。”陈实拉上背包拉链，“你不知道有钱人有多会玩。今天给糖，
明天给巴掌。我得留个后手。”晚上，陈实回家吃饭。饭桌上说了保证书的事。
陈大勇闷头扒饭：“他们能守信用？”“不好说。”陈实夹菜，“但有了这个，
他们至少会收敛。”刘桂芳叹气：“这叫啥事啊……本来好好的。”“现在也好好的。
”陈实说，“妈，暑假我去工地干俩月，够我下学年学费了。你和爸别太累。”“工地苦，
你别去。”“苦啥。”陈实笑，“比伸手要钱舒坦。”夜里，陈实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微博推送本地新闻：#林氏集团继承人林澈出席慈善晚宴，
捐款五百万#配图里，林澈西装革履，笑容得体。身边站着林建国和赵美兰，一家三口，
其乐融融。陈实划掉推送。他点开相册，翻到去年生日照片。
陈大勇和刘桂芳一左一右挨着他，蛋糕上插着二十二根蜡烛。三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张照片，他设成了屏保。窗外传来狗叫，远处火车鸣笛。这破家属院，夜里从来安静不了。
但陈实觉得，这比林家别墅的寂静好。至少真实。至少，这日子是他自己的。工地日头毒，
安全帽像蒸笼。陈实扛完第七袋水泥，蹲在阴凉处灌水。老四瘫在旁边，上衣脱了拧出汗水。
“实哥，咱明天还来吗？”老四声音发飘。“来。一天三百，不来是傻子。
”“我快成傻子了。”老四抹了把脸，“你说你，放着豪门少爷不当，来这儿受罪，图啥？
”陈实拧上水瓶：“图心安。”手机在兜里震。陌生号码，本地。
他走到搅拌机后面接：“谁？”“陈实先生吗？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想约您做个专访，
关于您和林氏集团……”“没空。”陈实挂断。五分钟后，又一个陌生号：“陈先生您好，
我们是‘家族秘闻’自媒体，想了解您拒绝认亲的内心世界……”“滚。
”第三个电话打来时，陈实直接关机。老四看他：“找你的？”“记者。”“我操，
都追到这儿来了？”陈实把安全帽扣回去：“林家人搞的鬼。要么想逼我回去，
要么想搞点新闻。”“那咋办？”“凉拌。”下午四点，工头提前放工。陈实开机，
十七个未接来电，八条短信。全是媒体。他划掉所有提示，点开微信。置顶的家庭群，
刘桂芳发来语音：“小实，今天有记者来家属院，堵门口问东问西。你爸把他们骂走了，
但我怕明天还来。”陈实打字：“报警。”“报了，警察来了他们就走，警察走了他们又来。
”陈实盯着屏幕，手指收紧。老四凑过来看：“要不……你找林家说说？
让他们管管这些记者。”“找他们？”陈实笑了，“说不定就是他们放的料。”他点开微博，
搜“林氏集团 真少爷”。弹出来一堆营销号文章，标题耸动：#惊！
百亿豪门真少爷流落民间，甘愿住破屋# #林氏真假少爷后续：真少爷拒认父母，
疑似心理创伤# #独家：真少爷养父母身份曝光，
普通工人家庭#评论里说什么都有：“炒作吧？
”“这真少爷清高得有点假”“说不定是价钱没谈拢”。陈实往下翻，看到一条视频。
偷拍的，画面里陈大勇在门口跟记者推搡，刘桂芳在后面抹眼泪。
标题：#真少爷养父情绪激动，拒绝采访#播放量已经三十多万。陈实关掉微博，
给林澈打电话。响五声才接：“陈实？”“记者是不是你找的？”“什么记者？我不知道。
”“装。”陈实靠着砖墙，“今天有七家媒体找我，三家去家属院堵门。视频都上网了，
你会不知道？”林澈沉默几秒：“我真不知道。但我爸……他最近确实在联系一些媒体朋友，
想通过舆论让你回来。”“让你爸停了。”“我说了，他不听。”林澈声音低下去，
“他觉得丢人。亲生儿子宁可在工地搬水泥，也不回家。商圈里已经有人在传闲话了。
”陈实笑了：“传啥？说林建国连亲儿子都搞不定？”“……差不多。”“行。”陈实说，
“你转告他，今晚八点，我开直播。让他看着。”“你要干什么？”“干他不想让我干的事。
”挂了电话，陈实去工地门口的网吧。老四追上来：“实哥，你真要直播？”“嗯。
”“说啥？”“说真话。”八点整，陈实坐在网吧包厢，摄像头对准自己。他没开美颜，
脸上还挂着灰，工服没换，领口汗渍一圈一圈的。直播标题就一句话：聊聊林家那点事儿。
开播三分钟，进来一百多人。五分钟，三千人。十分钟，破万。
弹幕刷得看不清： “真是那个真少爷？” “在网吧直播？太寒酸了吧？” “剧本吧？
” “后面那是工地安全帽？”陈实凑近摄像头：“能看清不？我是陈实，
林建国生物学上的儿子。今天开直播，就说三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
我没心理创伤。我养父母对我很好，我不缺爱。”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不回林家，
不是因为钱没谈拢。是因为我不想。二十二年前他们不要我，现在我不要他们，公平。
”弹幕爆炸。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别再骚扰我爸妈。
今天去家属院堵门的记者，我记住你们单位了。明天谁再去，
我把你们车牌号、记者证号全放网上。”有人刷礼物，陈实皱眉：“别刷，我不缺钱。
刷了我也提不出来，网吧电脑没绑卡。”弹幕笑成一片。“问个问题，”陈实念弹幕，
“‘真少爷你在工地干活，是不是作秀’——不是。我暑假打工挣学费，从大一开始就这样。
‘假少爷是不是威胁你了’——没有，林澈没威胁我，他还挺怕我回去的。
”他顿了顿：“其实林澈挺可怜的。当了二十年真少爷，突然成假的了，心里能不慌吗？
但我要说的是：我从来没想抢他位置。那位置本来就是空的，谁爱坐谁坐。
”直播间人数破五万。陈实看见一条弹幕：“林家给你养父母钱了吗？”“给了，
三百万加一套房。”陈实说，“我没要。为啥？因为那钱不是补偿，是封口费。拿了，
我就得闭嘴，就得演一出合家欢。我不演。”有人问：“那你恨你亲生父母吗？
”陈实想了会儿：“不恨。没感情，恨啥？但我烦他们。烦他们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烦他们觉得给了我生命我就得感恩戴德。生命是礼物，但养大我的不是他们。
”直播间冲到十万人在线。陈实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最后说一句：林建国，赵美兰，
你们看直播了吧？看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好声好气说话。再敢骚扰我家人，
我下次直播的内容，就是你们林家发家的那些脏事。我说到做到。”他凑近摄像头，
一字一句：“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百亿家产，经得起扒吗？”直播结束。黑屏，
弹幕还在刷。陈实关机，结账。走出网吧时，天全黑了。老四蹲在门口：“实哥，
你刚才……真敢说啊。”“不说等啥？”“不怕林家报复？”陈实点烟：“他们不敢。
越有钱，越怕丑闻。”手机震了。这次是林建国打来的。陈实接了，没说话。
“你……”林建国声音发颤，“你非要把事做绝？”“是你们先动手的。”陈实吐烟，
“记者是你找的吧？”沉默。“撤了记者，保证不再骚扰我家人。这事到此为止。”“陈实，
我是你爸……”“你是我生物学父亲。”陈实纠正，“爸这个字，你当不起。”电话挂了。
五分钟后又响，是林澈：“直播我看了。我爸……气疯了。但记者明天不会再去。”“最好。
”“陈实，”林澈犹豫了一下，“你真要跟我们闹成这样？”“不是我要闹。”陈实说，
“是你们逼的。林澈，我教你个道理：穷人最值钱的东西，是脊梁骨。骨头断了，
就真啥也没了。”他挂断，关机。回工棚的路上，老四小声问：“实哥，
你说那些脏事……是真有，还是吓唬他们的？”陈实没回答。有些事，他本来不想说。
二十二年前他被扔在棉纺厂门口，不是意外。棉纺厂那几年正在跟林建国打官司，土地纠纷，
闹出过人命。这些，是陈大勇喝醉了说漏嘴的。但他不会在直播里说。那是底线。
工棚里鼾声四起。陈实躺在上铺，看手机。微博热搜第三：#真少爷直播#。点进去，
录屏片段已经传遍了。评论两极分化，有说他硬气的，有说他炒作的。他划掉微博，
点开家庭群。刘桂芳发来消息：“小实，晚上记者没来。你爸说，是你跟那边说话了？
”陈实打字：“嗯，说清楚了。以后不会来了。”“那就好。你早点睡，工地累。
”“妈也早点睡。”放下手机，陈实闭上眼。今晚直播，是冒险。但他不后悔。有些仗，
必须打。不打，别人就以为你好欺负。窗外传来拉土车的轰隆声，远处城市灯火通明。
林家别墅里，此刻应该不平静吧。陈实翻了个身。不平静才好。让他们知道，
穷人也会掀桌子。而且掀起来，比谁都响。董事会会议室冷气开得足，林澈后背却一层汗。
投影屏幕上，第二季度财报数字一片飘红。几个老董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桌面。“林总，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集团现金流比去年同期下降百分之十八，主要是地产板块拖累。
新城那个项目，预售不到三成。”林建国坐在主位，面沉如水：“王董那边怎么说？
”“王董……昨天打电话，说再给一个月。如果回款还上不来，他们银行就要收紧授信。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声。林澈攥着钢笔，手心湿滑。他负责的正是地产板块。三个月前，
他还信誓旦旦说新城项目能成为年度利润增长点。“小林总，”开口的是集团元老周董，
七十多岁，声音慢，分量重，“我听说，你那个弟弟——真少爷，是不是？”林澈僵住。
“跟这事没关系。”林建国先开口。“没关系？”周董笑了，“现在外面都传，
说真少爷拒绝认祖归宗，是因为看不上林家做生意的路数。还说……”他顿了顿，
“说真少爷在工地搬水泥，都比当林家少爷硬气。”几个董事交换眼神。
林澈站起来：“周董，这是我工作失误，跟陈实无关。”“坐。”周董摆摆手，“我没怪你。
我就是好奇，这真少爷，到底是个什么人？”林建国脸色更难看了：“家事，不劳各位操心。
地产板块的问题，我会亲自抓。”散会后，林澈跟着父亲回办公室。门一关，
林建国把文件夹摔在桌上：“怎么搞的？预售三成？当初你跟我怎么保证的？”“爸，
市场突然降温……”“别找借口！”林建国揉着太阳穴，“那几个老东西，早想动你。
现在正好，拿陈实说事。”林澈低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林建国坐下，
盯着儿子，“你去找陈实。”“什么？”“找他，让他回来。至少，对外装个样子。
”林澈抬头：“他不可能答应。”“那就想办法！”林建国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说林家内斗，真假少爷争权，导致业务下滑！再这样下去，
股价要崩！”林澈张了张嘴，没出声。“他不是在工地吗？”林建国点烟，“你去见他。
带点诚意。钱不要，工作要不要？他养父母年纪大了，我能安排轻松岗位。
或者……他毕业想进什么单位，我都能运作。”“爸，”林澈苦笑，“你还不了解他？
他要是在乎这些，当初就不会走。”“那就硬请！”林建国拍桌子，“绑也得给我绑回来！
”“爸！”两人对视，空气凝固。最后，林建国掐灭烟：“算了。你去试试。
不行……我再想办法。”林澈走出大楼时，天色阴沉。他掏出手机，看陈实的直播录屏。
画面里的陈实满身灰土，眼神却亮。他说：“那位置本来就是空的，谁爱坐谁坐。
”林澈关掉视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考试考砸了，怕父亲骂，躲在花园哭。
园丁的儿子——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跑过来，递给他半块烤红薯。“哭啥，
吃了甜的就不难受了。”那男孩手脏，笑容干净。林澈接过红薯，啃了一口，真甜。
后来他再去找，男孩已经不在了。园丁说，儿子回老家上学了。那是林澈第一次知道，
世上有人活得那么辛苦，却还能笑出来。就像陈实。司机问：“小林总，去哪儿？
”“大学城。”“找陈实先生？”“嗯。”车开到工地门口时，正赶上工人下工。
一群满身尘土的汉子涌出来，林澈的白衬衫显得格格不入。他看见陈实了。走在最后，
跟一个胖小子说笑，手里拎着安全帽。“陈实。”林澈上前。陈实停下，看他一眼，
继续往前走。“我们能谈谈吗？就五分钟。”“谈啥？直播的事？我说完了。”“不是直播。
”林澈跟上，“是工作。”陈实站住：“工作？”“集团有个公益项目，缺负责人。
跟学校合作，帮扶贫困生。我觉得……你合适。”老四在旁边扯陈实袖子：“实哥，别信。
黄鼠狼给鸡拜年。”陈实笑了：“林澈，你直说。是不是董事会给你压力了？
”林澈喉结动了动：“……是。”“因为新城项目卖不动？”“你怎么知道？
”“工地上都在聊。”陈实接过老四递的烟，点燃，“说林家那个楼盘，地段偏，价格高，
傻子才买。”林澈脸白了。陈实吐烟：“所以你想让我回去，装个样子，稳住股价？
”“不全是。”林澈说，“那个公益项目是真的。你可以做点实事，帮需要的人。
而且……你养父母的工作，我爸能安排。正式编制，朝九晚五，不用再辛苦。
”老四又扯袖子：“实哥，这条件……”陈实没理他：“林澈，我问你。如果我没出现，
你们家这关，怎么过？”林澈愣住。“如果没有真假少爷这出戏，你们是不是也得面对财报，
面对董事会？”陈实弹烟灰，“我就是个幌子。你们生意做不好，拿我当遮羞布。
”“不是……”“就是。”陈实看着他，“你慌，不是因为我是真少爷。
是因为你自己没本事。对吧？”这句话像巴掌，扇得林澈耳朵嗡嗡响。“我……”“回去吧。
”陈实转身，“告诉你爸，想救公司，靠的不是演合家欢。是实打实降价，
是把房子卖给需要的人。”林澈站在原地，看陈实走远。工棚方向传来笑声，骂声，
锅碗瓢盆声。那些声音粗粝，鲜活。而他的世界，只有冰冷的报表，虚伪的应酬，
和永远填不满的期待。手机震了。是赵美兰：“小澈，见到陈实了吗？他怎么说？
”林澈打字：“他不肯。”“那怎么办？你爸刚接了个电话，又发火了……”“妈，
”林澈忽然问，“如果没有陈实，我们家会像现在这样吗？”那边沉默很久。“会。
”赵美兰声音很轻，“你爸这几年……生意本来就不好做。”林澈挂断电话。他坐回车里，
没让司机开走。隔着车窗，看工棚里亮起的灯。有一盏，是陈实的。那盏灯下，
陈实也许在吃饭，在算工资，在跟工友吹牛。那盏灯下，没有百亿家产的压力，
没有董事会的审视，没有“继承人”三个字压着脊梁。林澈忽然很羡慕。羡慕那种，
活得理直气壮的穷。司机小心问：“小林总，走吗？”“走。”车掉头，驶入夜色。
林澈翻开手机，点开新城项目的资料。预售三成，回款困难，资金链紧绷。
他想起陈实的话：“把房子卖给需要的人。”谁需要？那些在工地流汗的工人需要。
那些在城中村挤着的家庭需要。那些一个月挣四五千，却要面对一两万房价的年轻人需要。
但林家的楼盘，定价三万二。林澈闭上眼。他好像明白，陈实为什么不肯回来了。不是清高，
是看透了。看透了这繁华底下，尽是虚妄。陈实蹲在水龙头下冲头，凉水砸在脖子上，
激得一哆嗦。“陈实！”工头在门口喊，“有人找！开宾利的！”工棚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哄笑。老四叼着馒头探头：“实哥，这回又是哪个少爷？”陈实甩甩头发，
套上汗湿的T恤。走到工地门口，看见那辆车。黑色宾利，车牌五个八。不是林建国的车。
车门打开，下来个老头。穿中式褂子，拄拐杖，头发全白，但背挺得直。
后面跟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人，手里拎着皮包。老头上下打量陈实，点头：“像。
眼睛像你奶奶。”陈实没吭声。“我是林国富。”老头说，“林建国他爹，你爷爷。
”工头在旁边倒吸一口气。陈实擦了把脸上的水：“有事？”“找个地方说话。
”林国富看看四周，“这儿太吵。”“就这儿说。”陈实靠着围墙，“我还要上工。
”林国富笑了，皱纹堆起来：“行。那我长话短说。”中年人递过保温杯，林国富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