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穗,名字是派出所的阿姨取的。她说我被送进去的时候,
襁褓外沾着半截干枯的狗尾草,像株在石缝里硬撑着的穗子。母亲叫苏玉枝,
是在我三岁那年,被民警从大山里带出来的。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冷。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北方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穿着福利院阿姨给的厚棉袄,
缩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个被两个警察搀扶着的女人。她头发枯黄打结,
脸上有冻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眼神却空得像口枯井。
民警阿姨把我推到她面前,笑着说:“玉枝,这是你女儿,叫林穗,
以后你们娘俩就相依为命了。”苏玉枝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温柔,
只有一瞬间的厌恶,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甩开警察的手,
嘶吼着:“不是!这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女儿!你们把她带走!”我被她的声音吓得大哭,
扑进民警阿姨的怀里。那天,苏玉枝在派出所闹了整整一夜,直到嗓子哑了,
才被强行带回了临时安置的小屋。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她的“累赘”。
我们搬进了老城区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平房,屋顶漏雨,墙壁返潮,
墙角常年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苏玉枝找了份在菜市场择菜的工作,每天天不亮就出门,
晚上八九点才回来,留给我的,永远是冷掉的饭菜,和一张冰冷的脸。她从不抱我,
从不叫我的名字,甚至很少正眼看我。家里的碗筷是分开的,她的在橱柜上层,
我的在下层;她的衣服晾在竹竿中间,我的只能挂在最边上,挨着脏兮兮的墙壁;就连睡觉,
她也在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拉了一道布帘,把我隔在最里面的角落。我像个隐形人,
活在她的世界里。小时候,我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我学着别的孩子,
把在路边采的野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她的床头。她回来看到,看都没看一眼,
直接扔进了垃圾桶,说:“脏兮兮的,别弄脏了我的桌子。”我学着做饭,
踩着小板凳站在灶台前,把粥煮得糊了底。她下班回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抬手就把锅铲摔在地上,瓷片溅到我的脚边,她冷冷地说:“连粥都煮不好,
你活着有什么用?”我发高烧,烧到迷迷糊糊,喊着“妈妈”。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
却迟迟不肯敷在我的额头上。我睁开眼,看见她眼里的犹豫,和一丝一闪而过的……憎恨。
那时候我才五岁,却突然懂了,她不是不会爱,她是不爱我。邻居们都很同情我,
张奶奶总偷偷塞给我糖,说:“穗子,你妈也是苦命人,你多体谅她。
”李大爷会在苏玉枝晚归的时候,喊我去他家吃热乎饭,叹着气说:“造孽啊。
”我听不懂他们口中的“苦命”,我只知道,我的妈妈,不想要我。上小学后,
我开始刻意疏远她。我每天自己起床,自己做早饭,自己背着书包上学。放学路上,
我会绕很远的路,直到天快黑了才回家,只为了少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学校里的同学都有妈妈接送,只有我,永远是独自一个人。有调皮的男生嘲笑我:“林穗,
你是不是没妈妈啊?你妈是不是不要你了?”我攥紧拳头,和他打了一架。那天,
老师把苏玉枝请到了学校。办公室里,老师坐在中间,我站在一边,苏玉枝坐在对面。
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苏女士,穗子在学校打架了,您作为家长,得好好管教一下,
也多关心关心孩子,她还小,需要母爱。”苏玉枝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看都没看我,对着老师点了点头,冷冷地说:“知道了,以后会管教的。”走出学校,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着两米远的距离。
走到一个拐角处,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我猝不及防,撞在了她的怀里。
她身上有淡淡的菜市场的鱼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我第一次,
离她这么近。她盯着我,眼神冰冷,语气像淬了冰:“林穗,我告诉你,别给我惹事。
你记住,要不是你,我不会过成现在这样。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那几句话,
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原来,她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我。从那天起,
我变得沉默寡言。我不再试图讨好她,不再期待她的温柔,像株真正的苔藓,缩在角落里,
默默生长,默默承受。我努力学习,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老师表扬我,同学羡慕我,
可我一点都不开心。我只想快点长大,快点离开这个家,离开苏玉枝。初中毕业,
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学校离家很远,需要住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苏玉枝下班回来,看到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她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要住校了?”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下周开学。
”“哦。”她应了一声,走进了厨房。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热气腾腾的,摆满了小小的桌子。我坐在餐桌前,
不知所措。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的碗里,眼神躲闪,不敢看我:“吃吧,
以后住校了,就吃不到了。”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心里酸酸的,又涩涩的。这是她第一次给我夹菜,也是第一次,
主动和我说除了指责以外的话。“我给你收拾了行李,”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走进房间,
拿出一个大大的行李箱,“里面有厚衣服,还有你小时候的……一些东西。”我打开行李箱,
最底层,放着一个旧布包。布包很旧,边角都磨破了,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银锁,
上面刻着我的名字;一件碎花小棉袄,是我刚出生时穿的;还有一沓照片。照片上的人,
不是我,也不是苏玉枝。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笑容干净,怀里抱着一束栀子花。
还有一张,是他和苏玉枝的合影,苏玉枝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笑得眉眼弯弯,靠在他的怀里,
眼里的幸福,快要溢出来。我的心,猛地一沉。“他是谁?”我拿着照片,走到苏玉枝面前,
声音颤抖。苏玉枝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渐渐变得温柔,又渐渐变得悲伤,
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不关你的事。”她伸手,想要抢走照片。我死死攥着,
不肯松手:“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你看着他的照片,会笑?为什么你对我,就只有冷脸?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苏玉枝突然爆发,一把抢过照片,撕得粉碎。碎片落在地上,
像一地破碎的梦。我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想要我?是不是因为他,
你才这么恨我?”苏玉枝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转过身,
脸上满是泪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是,”她哭着说,声音嘶哑,
“我从来都不想要你,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和他在一起了,我不会被拐进大山,
不会过那暗无天日的十年!”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头顶。拐进大山?十年?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苏玉枝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一边哭,
一边讲述了那个被她藏了十几年的真相。她年轻的时候,是厂里的一枝花,
追她的人排了长队,可她偏偏喜欢上了厂里的技术员,陈峰。陈峰温柔、上进,
对她好得没话说。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逛公园,一起规划未来。他说,等攒够了钱,
就娶她,带她去看大海。他们的爱情,甜蜜得像蜜。那年夏天,苏玉枝二十岁,
陈峰二十二岁。他们约好,七夕那天,在公园的栀子花丛下见面,陈峰要向她求婚。
七夕那天,苏玉枝穿着他送的白色连衣裙,早早地来到了公园。栀子花开得正盛,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她等了很久,陈峰却没有来。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