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平间的老人走了,新的鬼客户来了自从太平间那位护工老人投胎走后,
我以为我和阴间的缘分,就算彻底断了。我把那块阴令埋在阴山路口的老树下,
卸载了夜班骑手端,安安心心跑白天。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电动车穿梭在烟火气里,
接单、送餐、说一句“您好外卖”,收餐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日子安安稳稳、平平淡淡、一切正常。可是有些线,一旦牵上了,就没那么容易断。
一周后的凌晨十二点半,我本来已经睡了,手机却嗡的震了一下。不是外卖平台。又是短信,
没有号码,空白发件人。我点了外卖,没人送。你能不能,再来一趟?我头皮一麻,
瞬间清醒,有鬼又让我给它送外卖啦。阴山路。又是那个地方。我抓起手机,手指都在发抖。
老人不是已经走了吗?又是谁在找我给它送外卖?我盯着屏幕,犹豫了足足十分钟。
难道我不会怕吗?当然怕。怕得我心脏都缩成一团。可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假装没看见这个信息,反而又充满了好奇心。
那段在黑夜里穿梭、给一群可怜鬼送饭的日子,虽然恐怖不已,我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它们不害人,只是孤单,只是馋一口人间热饭。我叹了口气,爬起来,套上外套,
推出电动车。“我再送就这一趟吧。”我对自己说道,“送完这单后,我再也不碰夜班了。
”我熟门熟路驶向阴山路。风还是冷,空气里还是那股潮湿腐朽的味道,
可我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吓得腿软了。两点整,
我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你点的外卖……到了。”我轻声说道。
铁门没有像从前那样只开一条缝。这一次,它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了。
铁门里面不是漆黑一片。有一点微弱的、淡白色的光。我僵在原地,心跳得快要炸开。
我看见一个身影,坐在从前那位老人坐的草席上。她也是一个女人。2 她不说话,
只吃甜的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样式很旧,
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周身没有凶煞之气,没有阴冷刺骨的恶意。
只有一种很轻、很淡、很安静的气息,像深夜的雾。我喉头发紧,
紧张的问道:“你……你是谁?”她不抬头,也不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那只手很白,
却不是老人那种枯槁的惨白,而是苍白、纤细、干净,指尖微凉,像玉一样白嫩细腻。
我把外卖递过去——是一碗糖水芋圆,加了珍珠,三分糖。她接过,指尖轻轻碰到我的指尖。
一股凉意窜上来,却不吓人,反而有点软。她依旧不说话,低着头,一勺一勺慢慢的吃。
她的动作很轻。我站在门外,不敢进,不敢走,也不敢出声。等她吃完,空碗递回来,
又递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还是阴间那种,冰凉。我接过钱,
低声说道:“我……我走了。”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长发晃动,我隐约瞥见她下巴的线条,
很柔。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又是睁着眼到天亮。
脑子里全是那个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吃糖水的白衣女鬼。她不凶。不可怕。
甚至……有点可怜。第二天晚上,十二点整。手机上的短信又来了。芋圆,多加珍珠。
我盯着短信,沉默了很久。鬼都这么执着的吗?我本来决定,昨天是最后一单了,可是,
鬼使神差地,我又答应了。于是,一趟,两趟,三趟。我不知不觉,
又重新开始跑阴间外卖了。只不过这一次,我只有一个固定客户——阴山路太平间里,
那个白衣女鬼。她永远只点甜的。糖水、芋圆、奶茶、蛋糕、小饼干、糖葫芦。永远安静,
永远不说话,永远只递一只手,永远只轻轻点头。我给她取了个名字,
也会在心里偷偷叫她:阿白。3 她只对我不一样时间一长,我慢慢摸清了阿白的习惯。
她怕强光,所以我从不开手电筒照她。她怕吵,所以我每次都不说话,放下就等,
安安静静看着她吃东西。她喜欢热的,所以我每次都特意让老板多煮两分钟。她不吃酸,
不吃苦,不吃辣,只吃甜。我也慢慢发现,她只对我不一样。有一次,我晚到了几分钟,
因为在路上遇到一个醉汉拦车闹事,纠缠了半天。等我赶到阴山路太平间时,
已经两点十五分,我迟到了十五分钟。我刚一到铁门前,
就感觉到一股比平时寒冷很多的气息。冷风刮得更凶,杂草疯狂晃动,空气压抑得吓人。
我心里一紧,暗自寻思:她这是要生气了?我连忙把糖水递过去说道:“对……对不起,
路上有事耽搁,我来晚了。”那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没有接糖水。反而,
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很轻,很凉,很小心。然后短信来了:没关系,你没事吧?
我感觉到,你在路上遇到坏人了!我愣住了。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担心我起来。
一股奇怪的暖意,从心底冒出来,压过了所有恐惧。“我没事,”我小声说道,
“就是耽误了一些时间。”她又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像是在确认我真的没事,才接过糖水。
从那天起,她总会“感应”到我,好像她就跟在我身边一样。我骑车太快,风太大,
她会发短信:慢一点。注意安全!我晚上没吃饭,肚子叫了一声,
她会发短信:你也吃点吧,别饿着了。我被客户刁难、被差评、心里委屈,
蹲在路边发呆,她会发短信:别难过。我一个人在大城市漂泊,无亲无故,
被人欺负、被人无视、被人看不起。从来没有人,会这么细枝末节地关心我。而关心我的,
居然是一个鬼。4 她的过去,比黄连还苦我越来越好奇,阿白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会死在太平间?她为什么一直不走?她为什么只吃甜的?这天晚上,我送完糖水,
没有立刻走。“阿白,”我轻声开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铁门里安静了很久。淡白的光微微晃动。然后,她终于,慢慢抬起了头。我呼吸一滞。
她居然很美,非常的漂亮。不是那种妖艳的美,是干净、清瘦、苍白、安静的美。眉眼很柔,
鼻梁很细,嘴唇很淡,只是没有血色,像一幅褪色的画。她的眼睛很干净,也很空,
像藏了很多年的孤单。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顺着看去,
她白衣胸口位置,有一片淡淡的、早已干涸的暗色痕迹。是伤。短信,一行一行,慢慢出现。
我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一岁。家里穷,被卖给别人做媳妇。跑了三次,
被抓回来三次。最后一次,他们把我打晕,丢进了太平间。我没死透,在黑暗里,
冻了一夜,疼了一夜,怕了一夜。我这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没穿过新衣服,
没被人好好对待过。我唯一想吃的,就是一口甜食。可是,直到死,
都没人给我买过甜食。我站在铁门外,浑身僵硬,鼻子酸得发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冻了一夜。疼了一夜。怕了一夜。一辈子没吃过甜的。她这么安静,这么乖,这么温柔。
可她的过去,比黄连还苦。我声音哽咽道,“以后,我天天给你买甜食,买一辈子。
”铁门里,阿白看着我,眼睛轻轻弯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没有声音,很淡,
很轻,却比我见过所有人间的笑容都干净。不用一辈子。你能给我送外卖,
我已经很开心了。我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认真说道:“我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