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许卫红发现自己是个色盲,是在一九八四年的秋天。那年他九岁,上小学二年级。
美术课上,老师让画秋天的田野。他画了天,画了地,画了远处的小山和近处的庄稼。
画完了,自己觉得挺好,涂色也涂得仔细,天是蓝的,地是黄的,山是绿的,
庄稼是金黄的——他记得老师上课时说过,秋天庄稼熟了,是金黄色的。老师走过来,
拿起他的画,看了半天,问:“许卫红,你这画的是什么?”“秋天的田野。”他说。
老师把画举起来,让全班同学看:“你们看看,他这涂的是什么色?天涂成绿的,
地涂成红的,庄稼涂成紫的。你这是秋天的田野吗?你这是鬼画符。”全班哄堂大笑。
许卫红低着头,脸烧得厉害。他不明白老师为什么笑。在他眼里,那支画笔的尖上,
蘸着的明明是蓝颜色,涂到纸上,怎么就变成了绿的?他挑的那支黄颜色,
涂出来怎么就变成了紫的?下课后,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又画了一遍。
这回他画得更仔细,每挑一支颜色,都要看看笔杆上贴的标签:天蓝、草绿、土黄、赭石。
他按标签涂色,涂完一看,老师皱起了眉头。“你跟我来。”老师说。老师带他去找校长。
校长又带他去找他爹。他爹在镇上农机站修拖拉机,满手油污地被人从车底下叫出来,
听校长说了半天,听不大懂,就问:“啥叫色盲?”“就是分不清颜色。”校长说。
他爹低头看看他,又抬头看看校长,问:“这碍不碍吃饭?”“吃饭倒是不碍。
”“碍不碍干活?”“干活……得看干什么活。开拖拉机可能碍事,看红绿灯可能分不清。
”他爹蹲下来,把两只油污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扳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说:“分不清红绿灯?那可不行。回头让你妈多给你吃点胡萝卜,胡萝卜治眼。
”许卫红点点头。那天回家,他娘真的煮了一锅胡萝卜。他吃了三天,吃得直反酸。
第四天他问他娘:“还吃吗?”他娘说:“吃,你爹说管用。”他又吃了三天,
还是分不清那两支画笔哪个是红的,哪个是绿的。后来他就不画了。美术课他坐在那儿,
看着别的孩子涂颜色,自己拿支铅笔在本子上画小人。美术老师也不管他,
反正他画什么都涂不对色,不如不涂。许卫红是江苏北部农村的孩子,家里三间瓦房,
一个院子,院子东头搭着猪圈,西头堆着柴火垛。他爹在农机站修拖拉机,他妈在家种地,
养猪,养鸡,养两个儿子。他是老大,底下还有个弟弟,比他小三岁。村子叫许庄,
离镇上三里地,离县城三十里。村前一条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村后一条小河,
水不清,也不浑,就那么流着,流了多少年了。许卫红小时候话少,大人问一句,他答一句,
不问他就不吭声。他娘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爹说,话少好,话少不惹事。
他九岁那年秋天,除了发现自己是个色盲,还发现了一件别的事:他喜欢画画。
虽然涂不对颜色,但他喜欢用铅笔在纸上画。画人,画房子,画树,画拖拉机。他画得不像,
但一画就能画半天,画完了翻来覆去地看,自己跟自己乐。他爹说,画那个有啥用?
能当饭吃?他说不上来。就是喜欢。二许卫红上到初中毕业,不念了。不是不想念,
是念不起了。那几年他爹的农机站黄了,承包给别人,他爹没活干了,回家种地。
种地挣不了几个钱,他妈又生了一场病,把家底掏空了。他弟还在念书,他得出去挣钱。
那年他十六,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了苏州。包工头姓许,跟他一个村,论辈分是他叔。
许叔在苏州接了个装修活,要人扛水泥,搬砖头,一天十五块,管住不管吃。
许卫红坐了七个钟头的长途汽车,从县城到苏州。车到苏州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那么多高楼,那么多灯,那么多车,眼睛都不够使的。
许叔在前面喊他:“卫红,下车下车,发什么呆!”他扛着铺盖卷下了车,
跟着许叔七拐八绕,走到一片棚户区。那棚户区在一条河边,房子全是铁皮顶的,
一间挨一间,密不透风。许叔带他进了一间,里头已经睡了四个人,地上铺着草席子,
墙上贴着报纸,一股脚汗味。“就这儿,你挤挤。”许叔说。许卫红把铺盖卷放下,
找了块空地方,铺开席子,躺下。旁边那人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声,又睡了。他睡不着,
听着外头的动静。远处有汽车响,近处有河水淌,头顶上铁皮棚子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
他想,这就是苏州了。第二天开始干活。工地在一个新开发的小区,六层楼,没电梯。
他的活是往上扛水泥,一袋一百斤,从楼下扛到楼上,扛一袋两毛钱。他年轻,有力气,
一天能扛一百多袋,挣二十多块。晚上收工,手抖得端不住碗,肩膀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干了三个月,活干完了,许叔带着他们换了地方。又干了三个月,再换。一年下来,
他攒了一千二百块钱,过年回家交给他妈,他妈数了两遍,眼泪掉下来了。“卫红,你行。
”他妈说。许卫红笑了笑,没吭声。那年过年,他弟从学校回来,带了一张奖状,
是三好学生。他娘把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贴得端端正正的。他爹喝了酒,
拍着他弟的肩膀说:“好好念,将来有出息。”许卫红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奖状,
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过完年他又去了苏州。这回没跟许叔,自己找了个新活,
在一个家具厂做油漆工。家具厂在郊区,厂房是彩钢板搭的,又大又空,冬天冷夏天热。
他跟着一个老师傅学调漆,学喷漆,学打磨。老师傅姓周,五十多岁,人瘦,说话慢,
干活仔细。头一个月,周师傅不让他上手,就让他看,让他学。他每天站在旁边,
看周师傅调漆,看周师傅喷漆,看周师傅打磨。周师傅调漆的时候,用小勺舀起色浆,
一点一点往里兑,兑一下,搅一搅,兑一下,搅一搅。兑完了,拿块小木板,刷一下,
举到光底下看。“你看这色,正不正?”周师傅问他。许卫红看看那木板,又看看周师傅,
说:“正。”其实他不知道正不正。那些颜色在他眼里,跟标签上写的对不上号。但他知道,
不能说自己看不出来。说了就干不成这活了。周师傅教他认颜色,不是用眼睛认,
是用标签认。每种漆桶上都有编号,白漆是101,黑漆是102,红漆是201,
黄漆是202,蓝漆是301。周师傅说,你记住号,按号调,就不会错。他记住了。
101是白,102是黑,201是红,202是黄,301是蓝。调别的色,按配方来,
配方上写多少号,就加多少号。他调出来的漆,喷到家具上,周师傅看了,点点头,
说:“行。”他松了一口气。在家具厂干了两年,他从学徒成了师傅。周师傅走了,
回老家带孙子去了,他接替了周师傅的位置,成了厂里最好的油漆工。老板夸他,
说他干活仔细,颜色调得准,从不出错。老板不知道他是色盲。三一九九三年,
许卫红二十二岁,结了婚。媳妇是老家隔壁村的,姓崔,叫崔秀英,比他小一岁。相亲那天,
他穿了一件借来的中山装,袖口有点长,他一路卷着。崔秀英穿着一件红袄,扎着两条辫子,
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他娘在旁边一个劲夸他,说他在苏州做油漆工,一个月挣好几百,
有手艺,将来饿不着。崔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崔秀英一眼。崔秀英又低下头,
说:“行。”就这么定了。彩礼三千八,三金,两床被子,一辆自行车。婚礼办了八桌,
在他家院子里,请了村里的厨子,杀了一口猪,蒸了一笼馒头。他爹喝多了,
拍着他的肩膀说:“卫红,你有福,娶了个好媳妇。”许卫红看看崔秀英,
崔秀英正低着头给人倒酒,脸红红的,像那件红袄一样红。他心想,这大概就是红的颜色吧。
结婚后他带着崔秀英去了苏州。家具厂旁边有间出租屋,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个柜子,
一个炉子。厕所是公用的,在院子那头,夜里去要打手电。崔秀英没嫌,打扫干净了,
买了块花布,裁了窗帘挂上。窗户朝西,下午太阳晒进来,满屋都是光。
崔秀英也在厂里找了活,在包装车间,给家具套泡沫,装箱,一天八块钱。
两个人一个月能挣六七百,除去吃住,能攒四百多。许卫红攒够了钱,给家里寄回去,
让他爹把老房子翻修了。九四年秋天,崔秀英生了个闺女。生在镇卫生院,住了三天,
花了三百多。许卫红请假回去,在医院里抱着闺女,看了又看。闺女小脸皱巴巴的,
眼睛还没睁开,就那么躺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只猫。崔秀英躺在床上,头发湿了贴在脸上,
脸色蜡黄,但笑着。她问:“闺女像谁?”许卫红看看闺女,又看看崔秀英,说:“像你。
”崔秀英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闺女取名许小燕。崔秀英起的,说燕子好,
燕子是吉祥鸟。九五年春天,许卫红回了一趟老家。他爹病了,肺上出了毛病,
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三千多。许卫红把攒的钱全拿出来了,不够,又借了一千。
他爹出院那天,拉着他的手,说:“卫红,爹拖累你了。”许卫红说:“爹,你说的啥话。
”他爹看着他,看了半天,说:“你弟念书念出来了,将来不用你操心。
你自个儿……你自个儿好好过。”那年他弟高考,考上了南京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
他娘在村里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半天。他爹病还没好利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听那鞭炮响,脸上有了笑模样。许卫红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爹,看着他娘,
看着他弟手里的那张红纸,心里头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回苏州以后,
他跟崔秀英说:“我弟考上大学了。”崔秀英说:“好事啊。”“得供他念书。
”崔秀英愣了一下,没吭声。“我爹病了,地里那点收入,养活他们俩都难。我弟念书,
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好几千。我不供他,他就念不成。”崔秀英低着头,半天,
说:“那咱闺女呢?”许卫红不说话。崔秀英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了:“咱闺女将来也要念书。”“我知道。”“咱闺女将来也要花钱。”“我知道。
”崔秀英不说了,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许卫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屋里静得很,
只听见隔壁传来的电视声,演着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里头哭哭啼啼的。
后来崔秀英擦了擦眼睛,回过头来,说:“供就供吧。咱慢慢攒。”四九七年,家具厂黄了。
老板欠了三个月的工资,连夜跑了。第二天早上工人们来上班,看见厂门锁着,
门口贴着一张封条,是房东贴的,说老板欠了半年房租。工人们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有人骂,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打电话报警。警察来了,看了看,记了记,说回去等消息。
等了三个月,没消息。许卫红又找活干。苏州那几年,装修活多,他干过油漆工,干过木工,
干过泥瓦匠。什么活都干,什么钱都挣。有一回在观前街附近给人装修,
是一户人家的老房子,要翻新。那户人家有个老太太,八十多了,一个人住,
房子是解放前盖的,木头都朽了。老太太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拆墙,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后来许卫红才知道,那房子是她结婚时的婚房,住了六十年了。干了半个月,活干完了。
老太太在院子里站了半天,说:“变了,全变了。”许卫红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几年苏州变化大。他们刚来时住的那片棚户区,后来拆了,盖起了商品楼。
他们在城边上租的房子,一年涨一回房租,从八十涨到一百五,从一百五涨到两百。
崔秀英说,再涨就住不起了。两千年来的时候,许卫红在工业园区找了个新活。
一家台资的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厂里生产电脑配件,他负责喷漆,还是老本行。
厂子正规,交社保,管一顿午饭,一个月能拿八百多。他干了半年,又介绍了崔秀英进去,
在组装线上拧螺丝。两个人一个月能挣一千五六。除去房租吃用,能给老家寄八百。
他弟在南京念大学,一年学费三千,生活费一个月两百。他寄回去的钱,正好够。
两千零一年,他弟大学毕业,分在南京一家单位,做技术员。头一个月工资发了,
给他寄了三百块钱。许卫红收到汇款单,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崔秀英在旁边说:“你弟有心。”许卫红点点头。两千零二年,许小燕上小学了。
学校在城边上,是个民工子弟学校,几间平房,一个操场,操场上是土地,一下雨全是泥。
许卫红送她去报名那天,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几间破房子,心里头不是滋味。
崔秀英说:“咱闺女将来,不能也念这样的学校。”许卫红说:“嗯。”“咱得攒钱。
”“嗯。”两千零三年,他爹没了。肺上的病拖了几年,最后还是没拖过去。
许卫红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装进了棺材,停在堂屋里,脸上盖着一张黄纸。他跪在地上,
磕了三个头,没哭。他娘在旁边哭,哭得直不起腰。他弟也从南京赶回来了,跪在他旁边,
也磕了三个头,也没哭。出殡那天,村里的男人抬着棺材,往村后的坡地上走。
许卫红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他想起小时候,他爹教他骑自行车,在后头扶着车座子,
跑得气喘吁吁。他想起那年他爹在农机站修拖拉机,满手油污地从车底下爬出来,
蹲在他面前,说分不清红绿灯就多吃胡萝卜。他想起他爹出院那天,拉着他的手,
说自个儿好好过。坡地到了。棺材放进坑里,土一锹一锹填上去,填平了,堆成一个坟包。
他娘在旁边烧纸,纸灰飞起来,落在人身上,落在坟包上。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许卫红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五两千零四年,许卫红发现厂里在裁员。
台资厂这几年效益不好,订单越来越少,工人从一千多裁到五六百。车间里空了半边,
机器停着,落满了灰。老工人一个个走了,新工人招不进来。许卫红干了四年,算老工人了,
车间主任见了他还点头,叫一声“老许”。老许心里知道,早晚轮到自己。那年秋天,
崔秀英先被裁了。组装线撤了三条,裁了一百多人,她是其中之一。回家那天,她坐在床边,
半天没说话。许卫红下班回来,看见她在屋里坐着,饭也没做,心里就明白了。“裁了?
”他问。崔秀英点点头。“没事。”他说,“再找。”崔秀英找了三个月,没找到。
那几年苏州变化快,电子厂一家接一家地开,也一家接一家地关。她年纪大了,快四十了,
厂里招工都要年轻的,十八九的,二十出头的,手脚麻利的。她拧了几年螺丝,
手指头都变形了,关节粗大,一到阴雨天就疼。后来她在菜市场找了个活,帮人家卖菜。
凌晨三点起来,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拉到菜市场卖,一直卖到天黑。一个月四百块,
不管吃住。许卫红还在厂里撑着。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但能撑一天是一天。每天下班,
他骑着自行车穿过工业园区,看见那些新盖的厂房,那些新铺的马路,那些新栽的树。他想,
这些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就是个干活的,哪里有活就去哪里。两千零五年,
厂里终于裁到他了。那天车间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半天话,大意是厂里困难,没办法,
老许你多理解。许卫红听着,点点头。主任拿出一张纸,让他签字。他签了。
主任又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补偿金,一万二。许卫红接过信封,捏了捏,揣进兜里。
他走出办公室,走过车间,走过厂房,走过厂门口。门口的保安跟他打招呼:“老许,走了?
”“走了。”“以后常来玩。”“嗯。”他骑着自行车,骑了半个钟头,骑回租住的房子。
崔秀英还没回来,屋里黑着灯。他坐在床边,把那信封拿出来,抽出里面的钱,数了数,
一万二。他又把钱装回去,把信封放进柜子里。晚上崔秀英回来,他告诉她,自己也裁了。
崔秀英愣了愣,问:“补偿多少?”“一万二。”崔秀英坐在床边,半天,
说:“够咱闺女交几年学费了。”许卫红点点头。那年许小燕上四年级,
民工子弟学校教学质量不行,崔秀英一直想让她转学,转到公办学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