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第三次看表的时候，咖啡已经凉透了。周五下午六点零三分，
她妈正在对面翻手机相册，翻得那叫一个投入，屏幕上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地划过。“这个，
海归博士，在高校教书，比你大两岁，正合适。”林晓月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还有这个，自己开律所的，年收入七位数，就是离过婚，没孩子，这个条件你考虑考虑？
人家不介意女方年龄。”“妈——”“我还没说完呢！还有这个，公务员，副处级，
比你小三岁，人家不介意姐弟恋，我就觉得挺好的，年轻有活力，
以后还能照顾你……”林晓月把咖啡杯放回杯碟，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咖啡厅里人声嘈杂，
对面桌有人在谈生意，隔壁桌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我说了不需要。”“联姻的事不要再提。
”“我的事自己会处理。”林晓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桌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是一块简约的机械表。他正按着太阳穴，
眉间有淡淡的折痕。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凌厉的帅，是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的儒雅，
像那种会在图书馆待一下午、说话永远不急不缓的人。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抬头。
四目相对。林晓月率先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她妈。“妈，我真的不想相亲了。”“不相亲？
那你倒是带一个回来啊！”她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表妹比你小五岁，
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姑妈昨天还在问我，说晓月到底找没找对象，三十了还不着急吗？
我都不好意思回她！”林晓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姑娘。”隔壁桌的男人突然站起来，
走到她们桌边。语气平静，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林晓月母亲愣住了，抬起头打量他：“你是？”男人看向林晓月，眼神里有一点歉意，
但更多的是笃定：“我是她男朋友。顾衍琛。”林晓月瞳孔地震。她妈也地震了：“什么？！
”顾衍琛不慌不忙地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双手递过去：“阿姨您好，认识三个月了，
晓月说您催得紧，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您坦白。是我的错，应该早点来拜访。
”林晓月的脑子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但本能在那一瞬间接管了她的身体，
她听见自己说：“妈……是、是刚确定关系不久，想稳定了再告诉您。
”她妈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干净，体面，气质好。关键是眼神正，不躲闪，
递身份证的动作坦坦荡荡。“做什么工作的？”“开个小科技公司，做人工智能的。
”“多大？”“三十二。”“家里几口人？”“父母健在，有个弟弟。”她妈点点头，
又看向林晓月：“怎么认识的？”林晓月卡壳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认识的？
在咖啡厅？在街上？她总不能说是刚才吧？“美术馆。”顾衍琛接得自然，
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温柔，“她在办画展，我去看展，一眼就看到她了。
”林晓月心里猛地一跳。那是她三个月前确实办过的一个小展。在一个很小的画廊里，
展了一个星期，来看的人不多，她站在自己的画前面给寥寥几个观众讲解。他怎么知道的？
她妈脸色明显缓和了，站起身理了理包：“行，那你们聊，我先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顾啊，改天来家里吃饭。”“好的阿姨，一定。”等她妈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林晓月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
她转头看向这个叫顾衍琛的男人：“谢谢啊。不过你这戏是不是演太过了？
”顾衍琛在她对面坐下，神情比刚才放松了些，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抱歉，擅作主张。
但我看你实在需要解围，正好我也需要。”“你需要？
”他指了指自己那桌：“电话你听到了。催婚，联姻，家族压力。”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们算是同病相怜。”林晓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浅的、但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笑。“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顾衍琛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推到林晓月面前。“顾衍琛，
男，三十二岁，无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工作需要会应酬，但极少。名下房产三处，
公司现金流健康，父母那边我会处理，不会让他们打扰你。”林晓月低头看着那张纸，
有点懵。这算什么？简历？征婚启事？“这是……简历？”“是提案。”他认真地看着她，
眼神清澈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算计，也没有暧昧，“我们可以签个合约，假扮情侣，
为期一年。你需要应付催婚的场合，我出席；我需要应付商务晚宴和家族聚会，你配合。
约法三章：不干涉私生活，不动真情，到期和平分手。”林晓月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你一直都是这么谈恋爱的？用提案的方式？”顾衍琛微微扬了扬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第一次。但我觉得，跟你这样的人，直接一点比较好。
”“我这样的人？”“刚才你妈那么催，你虽然烦，但一直好好听着，没有甩脸子走人。
”他顿了顿，“心软。但你看我的时候，眼神是防着的，不傻。跟你这样的人，不用绕弯子。
”林晓月被他这段话堵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想了想，拿起笔，
在他那张纸上加了几个字：甲方：林晓月。乙方：顾衍琛。合作愉快。然后把纸推回去。
“再加一条。”“你说。”“如果有一方真的动心了，必须第一时间告诉对方。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玩暧昧，不搞伤害。”顾衍琛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亮，是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依然选择相信的亮。他点点头：“好。
”他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我把正式合同打出来，明天给你。”林晓月扫了他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他那边秒过。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那个电话，
催你联姻的是谁啊？”顾衍琛动作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一个世交的女儿，当演员的，
叫苏雨薇。”林晓月点点头，没太在意。这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
会在不久后让她的生活翻个底朝天。---三天后，
林晓月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出席顾衍琛公司的周年庆。礼服是他提前送来的，香槟色，
剪裁简单但质地很好，她穿上刚刚好。“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码？”她在微信上问。
他回：“你上次在咖啡厅穿的那件外套，我看到尺码了。”林晓月盯着屏幕愣了一会儿。
这人……观察力是不是有点过分？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来的人很多，
西装革履，珠光宝气。顾衍琛一直陪在她身边，不让她落单。有人来敬酒，
他挡在前面：“她不太能喝，我替她。”有人问他们怎么认识的，他说：“美术馆，
她对色彩的感觉很好，我公司正好在做图像识别的项目，聊得来。”林晓月在旁边听着，
差点以为这是真事儿。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去洗手间补妆。出来的时候，
在走廊拐角听到有人在说话。“顾衍琛身边那个是谁啊？没见过。”“听说是女朋友。
”“女朋友？苏雨薇那边怎么办？顾家不是一直想撮合他俩吗？”“谁知道呢，
反正看着挺般配的，顾总今天笑得比平时多。”林晓月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回去的时候，顾衍琛正在找她，看到她出现，明显松了口气。“去哪儿了？”“洗手间。
”她看着他，“担心我跑了？”他顿了顿：“怕你不习惯。”“合约里写着的，
甲方会认真履行义务。”她笑了笑，“走吧，你还有三桌要敬。”后半场，
她一直配合得很好。该笑的时候笑，该安静的时候安静，偶尔还会在他讲完话之后，
悄悄给他递一杯水。散场时，他送她回家。车停在她家楼下，他没急着走，沉默了一会儿，
说：“今天辛苦了。”“不辛苦，乙方表现也很优秀。”她解开安全带，
“你那个美术馆的故事，编得挺真。”“不是编的。”他说。林晓月愣了一下。
“那天你办展，我确实去了。”他看着前方，车窗外的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你的画很好，我看了很久。”林晓月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我让助理去问你的联系方式，但你已经走了。没想到三个月后，在咖啡厅遇到。
”“你……”“早点休息。”他打断她，像是怕她问出什么让他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我妈想见你。”林晓月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下了车。
走到单元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她站在原地，
他也坐在车里。隔着一小段夜色，谁都没动。---顾家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也压抑得多。
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人，顾衍琛的父母、叔叔婶婶，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太太，
据说是他什么姑婆。“晓月是吧？坐。”顾母笑容得体，但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听衍琛说，你是画画的？”“画绘本的。”林晓月坐下，腰背挺直。“绘本？
给小孩子看的？”“嗯，给小孩子，也给大人。”顾母笑了笑，没接话。
转头问旁边的老太太：“姑婆，您看这孩子怎么样？”老太太眯着眼睛打量林晓月，
从头到脚，目光像X光一样。林晓月坦然地让她看。“长得还行。”老太太开口，
“做什么工作的？”“绘本设计师。”“赚钱吗？”林晓月笑了笑：“够花。
”老太太哼了一声：“够花？够花是什么意思？我们家衍琛一年赚多少你知道吗？
你就一句够花？”顾衍琛正要开口，林晓月先说话了。“奶奶，我理解您关心孙子的心情。
”她语气不卑不亢，不急不缓，“但我今天来，是以顾衍琛女朋友的身份见长辈，
不是来面试的。如果顾家需要儿媳妇提供财务报表，那您可以让衍琛换个符合标准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老太太愣住了，然后突然笑了。“有点意思。”她转头看顾母，
“这姑娘比你之前介绍那些强，有骨头。”顾母脸色不太好看。
老太太冲林晓月招手：“过来，坐我旁边。”林晓月看了顾衍琛一眼，他微微点头。
她走过去坐下。“画绘本的？”老太太问，“画什么？让我看看。”林晓月从包里拿出手机，
打开相册：“这是我今年出的那本，《月亮睡不着》。讲一只小兔子晚上睡不着，
到处找人陪她玩，最后发现月亮也睡不着，两个就一起在天上荡秋千。”老太太接过手机，
认认真真地看。一张一张，翻得很慢。看完了，她把手机还给林晓月，
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小时候也睡不着。没人陪我荡秋千。”林晓月看着她。
这个满头银发、一脸严肃的老太太，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一闪而过的光。“奶奶，
下次您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林晓月说，“我给您讲故事。”老太太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行了，我同意了。”老太太看向众人，
“这孙媳妇我要了。谁反对谁去跟老头子说。”没人敢说话。林晓月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回去的车上，顾衍琛一直在笑。“笑什么？”“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
甲方今天超额完成了任务。”“那是。”林晓月也笑了，“加钱吗？”“加。”他转头看她，
眼神里有光，“你想要什么？”林晓月想了想，正要说话，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皱，没接。“谁？”“工作上的事。”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扔到一边，“你刚才说想要什么？”林晓月没追问。但她看到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苏雨薇。
---周六下午，林晓月在顾衍琛的公司画稿。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周末她不忙的时候，
会来他办公室，他在旁边处理工作，她就在落地窗边画画。偶尔他累了，
会走过来看看她的画，提一点专业的建议。“阴影再淡一点。”今天他站在她身后，
指了指画上的一个角落，“这里的光应该是斜照进来的。”林晓月按他说的改了改，
随口问：“你为什么会懂这个？”“大学辅修过美术史。”他说，“本来想当画家的，
后来觉得养不活自己，改行了。”林晓月笑了：“那你后悔吗？”他想了想：“以前不后悔。
最近有点。”“为什么最近？”他看着她，没说话。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跟顾衍琛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怒气冲冲的女人。“哥！救命！
”顾衍琛眉头一皱，下意识把林晓月挡在身后。“顾衍泽，你又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弟弟躲到他身后，“苏雨薇她疯了！”那个叫苏雨薇的女人站在门口，
妆容精致，但眼神凌厉得像刀子。“顾衍泽，你给我说清楚，昨晚那个女人是谁？
”“什么女人？我不知道！”“你少装蒜！有人拍到你跟一个女人进酒店！”“那是我朋友！
喝多了送她回去而已！”“朋友？送回去需要送到房间门口吗？监控都拍到了！
”林晓月站在顾衍琛身后，看着这出闹剧。苏雨薇。这个名字她见过。
顾衍琛手机上的未接来电，顾家想撮合的联姻对象。但她没想到的是，她追的竟然是弟弟，
不是哥哥。“够了。”顾衍琛出声打断，“要吵出去吵。”苏雨薇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人。
“她是谁？”苏雨薇盯着林晓月，眼神锋利得像要剖开她。
顾衍琛揽住林晓月的肩：“我女朋友，林晓月。”苏雨薇上下打量她，从头发丝到脚尖，
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女朋友？”她冷笑，“顾衍琛，
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我需要向你汇报？”“顾伯伯知道吗？
”“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批准。”气氛剑拔弩张。林晓月突然开口了。“苏小姐是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您和这位……顾衍泽先生的私事，
我们就不参与了。但这里是衍琛的办公室，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麻烦您，先出去，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