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乔叶,开学第一天,我拖着一个半人高的军绿色帆布行李袋走进宿舍时,
其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宿舍里香气扑鼻,不是香水味,是那种加了很多香精的水果味。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的姑娘看到我,第一个迎上来。她眼睛很大,
看起来特别真诚。“你好呀,我叫米雪。你就是我们最后一个室友乔叶吧?”我点点头,
把行李袋往角落一放。那袋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硬壳书撞得哐当一下。
米雪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恢复了热情:“你东西好少啊,是不是家里离得远,
没带多少东西呀?没关系,缺什么跟我们说,大家都是姐妹嘛!”我没接话。我不是东西少,
我是不喜欢废话。我家的家训是,任何不能在三秒内说清用途的东西,都属于累赘。
我拉开行李袋,开始往外掏东西。一本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专业书,一个不锈钢饭盒,
一个搪瓷缸子,还有几件叠得像豆腐块的深色衣服。另外两个室友也凑了过来。一个叫李静,
有点怯生生的。另一个叫张琪,戴着眼镜,一直在旁边观察。米雪看着我的搪瓷缸子,
眼神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怜悯:“乔叶,你还用这个喝水呀?
学校超市有那种很可爱的杯子,等下我们一起去买吧?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嘛。
”我把缸子放在桌上,声音跟缸子落桌的声音一样干脆:“这个好,摔不坏,还能泡面。
”米雪的表情更复杂了,她大概把我归类为了“需要特殊关怀的贫困同学”。她转过身,
从自己桌上拿起一个巨大的果篮,里面堆满了车厘子、阳光玫瑰葡萄,
还有几个看起来就很贵的进口橙子。“来来来,大家快来吃水果!
这是我妈妈特地给我寄来的,我们一个宿舍就是一家人,有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分享!
”她笑得特别灿烂,好像一个普度众生的活菩萨。李静和张琪立刻围过去,“哇,
雪雪你真好!”“谢谢雪雪!”的夸赞声此起彼伏。米雪把果篮推到宿舍正中间的桌子上,
然后特意看向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乔叶,你也快来吃呀,别客气。
”我当时正饿着,就没跟她客气。我走过去,从果篮最底下,拿了个橘子。对,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皮最厚的橘子。然后,我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慢条斯理地剥橘子皮。
米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李静小声提醒我:“乔叶,你怎么不吃车厘子啊?那个好吃。
”我头都没抬:“我不喜欢吃。”米雪终于忍不住了,她走到我身边,
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教育”意味:“乔叶,我知道你可能……嗯,平时不太吃这些。
但是大家分享东西,你只拿一个最不值钱的,是不是有点太见外了?而且,
你这样会让分享的人觉得……觉得自己的心意被辜负了。”我停下剥橘子的手,抬头看她。
“第一,”我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很酸,“‘分享’的定义是,拿出自己的东西,
由他人自愿选择是否接受以及接受什么。我选择了橘子,是我作为‘被分享者’的权利。
”“第二,”我又吃了一瓣,“你分享的目的是为了‘大家好’,
还是为了‘让你自己感觉良好’?如果我的选择让你感觉不好了,那说明你的分享行为里,
‘自我满足’的成分,可能超过了‘利他’的成分。”“第三,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然后把橘子皮精准地扔进垃圾桶,
“你用‘见外’和‘辜负心意’来定义我的行为,这在心理学上叫‘情感勒索’。
你想通过制造我的‘愧疚感’,来强迫我接受你认为‘对’的选择。这跟分享精神,
背道而驰。”我说完,整个宿舍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米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种专心吃橘子,还能顺便把天聊死的人。李静和张琪看看她,
又看看我,大气都不敢出。我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看着米雪,
非常诚恳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橘子。虽然有点酸,
但补充维生素C挺好的。”米雪的眼圈,好像红了。橘子事件后,米雪消停了两天。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生物,那种想解剖又怕被辐射的复杂心情,全写在脸上了。
宿舍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李静和张琪夹在中间,说话都小心翼翼的。这天晚上,
辅导员开完班会,宣布了各班的班委名单。米雪毫无意外地当上了生活委员,
据说她在竞选时声泪俱下地讲述了自己帮助同学的各种事迹,感动了不少人。回到宿舍,
米雪的腰杆都挺直了三分。她清了清嗓子,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姐妹们,通知个事儿。
咱们班要收班费了,每人先交两百,用于班级活动和一些公共开销。”她说完,
目光特意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李静和张琪立刻掏出手机:“好的雪雪,现在转给你吗?
”“嗯,我先记一下账,回头统一交给班长。”米雪拿出手机,准备收钱,
眼睛的余光还瞟着我。我没动,继续看我的书。那本书叫《逻辑学导论》。
等李静和张琪都转完账,米雪终于忍不住了,她走到我桌前,用指关节敲了敲我的桌子。
“乔叶,你听见了吗?交班费,两百。”我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听见了。
”“那你怎么没反应?”“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我合上书,看着她,
“这个收费的法律依据是什么?”米雪愣住了:“什么……法律依据?这是班里的规定啊,
大家都交的。”“‘大家都交’不构成收费的合法性。”我慢悠悠地说,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和相关规定,
学校及教师不得向学生收取任何未经物价部门批准的费用。班费属于自愿捐赠性质,
而非强制性收费。请问,你刚才用的是‘交’这个词,属于强制性指令,还是‘捐’这个词,
属于自愿性倡议?”米雪的嘴巴张成了“O”型,
她的小本本差点没拿稳:“我……我当然是倡议大家……但这是我们班的传统,历届都有的!
”“很好,既然是倡议,就意味着我有权选择不参与。”我重新打开书,“我选择不参与。
”米雪的脸涨得通红,她可能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干脆地拒绝过。她深吸一口气,
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乔叶,你怎么能这么想?班级是一个集体,
我们每个人都是集体的一份子!以后班里搞活动,买材料,难道你都不参加吗?
你这是脱离集体,是自私自利!”她开始给我扣帽子了。“第一,班级活动,如果我参加,
我会承担我个人产生的那部分费用。比如聚餐,我会AA制。如果需要买公共材料,
我会支付我使用的那部分材料的成本。这叫权责对等。”“第二,你说的‘公共开销’,
定义很模糊。这两百块钱具体会用在哪些地方?有没有详细的预算清单?资金由谁监管?
账目是否定期公示?如果没有,这笔钱就存在被滥用或管理不善的风险。
把钱交给一个没有明确监管和预算的组织,是不理性的财务行为。”“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作为生活委员,职责是服务同学,
而不是管理同学。你现在试图用‘集体荣誉’和‘自私’这种道德标签,
来强迫我执行一个不合理且不合规的财务要求。请问,你是在服务集体,
还是在享受管理他人的权力快感?”“你……你强词夺理!”米雪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和法规。”我翻了一页书,“如果你认为我的逻辑有问题,
欢迎随时指正。如果你找不到逻辑漏洞,那么,请不要再打扰我看书。我的时间很宝贵。
”说完,我低下头,宿舍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很久,
我听见米雪带着哭腔的声音:“你们看她!她就是这么欺负人的!我为了班级着想,
她还这么说我……”李静赶紧过去安慰她:“雪雪你别生气,
乔叶她可能就是……比较有原则。”张琪没说话,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米雪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像烙饼。我睡得特别香。毕竟,省了两百块钱,
还能清净地看书,简直是双倍的快乐。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米雪又开始搞事了。
周五晚上,她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全体成员,姐妹们,
明天上午我们宿舍搞个大扫除吧!把地面、窗户、卫生间都彻底清理一下,
迎接我们美好的大学生活!这也是为了我们宿舍的卫生评比哦,大家一起加油,
争个‘文明宿舍’回来!”后面配了个“奋斗”。李静和张琪立刻回复:“好呀好呀!
”“收到!”我没回复。我在图书馆看书,手机开了静音。等我晚上十点回到宿舍,
米雪一见我就说:“乔叶,你看到群消息了吗?明天上午九点,宿舍大扫除,别忘了。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我把书放在桌上:“看到了。”“那你怎么不回消息?
”“我在思考。”米雪的嘴角抽了抽,她现在听到“思考”这两个字就有点生理性不适。
“这有什么好思考的?打扫卫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是天经地义,但怎么打扫,
需要思考。”我指了指宿舍的地面,“我们宿舍的卫生,是划分区域的。
每个人负责自己床下和书桌前的一亩三分地。公共区域,比如过道和卫生间,是轮流值日。
这是开学时辅导员定的规矩,对吧?”“对啊,但是……”“我的区域,我每天都打扫,
现在就很干净,不需要‘大扫除’。”我打断她,“至于公共区域,这周的值日生是李静,
她也打扫过了。你说的‘大扫除’,具体是指哪些地方的卫生标准没有达到日常要求?
”米雪被我问得一噎,她指着窗户说:“窗户!窗户很久没擦了,还有天花板的角落,
可能有蜘蛛网!”“窗户和天花板,属于公共财产,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责任区,
也不在日常值日范围内。”我说,“按照规定,这类公共设施的维护,
应该向宿管处报修或申请保洁。我们没有义务,也没有专业的工具去进行高空作业。
万一擦窗户的时候,人掉下去了,或者玻璃碎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米雪的脸都绿了:“哪有那么夸张!不就是擦个窗户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计较!
”“这不是计较,这是安全意识和责任划分。”我平静地看着她,“你提议的‘大扫除’,
本质上是用集体的名义,模糊了个人的责任边界,并且增加了潜在的安全风险。我拒绝参加。
”“你!”米雪气得指着我,“乔叶,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做什么你都反对!
你就那么不想为我们这个宿舍付出一点点吗?拿个文明宿舍的流动红旗,对大家都有好处!
”“‘文明宿舍’的评比标准,我看过手册。第一条就是‘宿舍内无安全隐患’。
我们自己爬高擦窗户,就制造了安全隐患。第二条是‘宿舍成员关系和睦’。
你现在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并且用‘不合群’的帽子来指责我,
这似乎不太符合‘和睦’的定义。”我顿了顿,补充道:“我不是对你有意见,
我是对一切不合逻辑、权责不清的提议都有意见。如果你能拿出一份详细的大扫除方案,
包括明确的清洁区域、责任人、安全措施、工具来源以及意外责任承担方,我们可以再讨论。
否则,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在图书馆,恕不奉陪。”说完,我拿起脸盆,去水房洗漱。身后,
是米雪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看看她!你们都看看她!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背着书包出门。米雪、李静和张琪三个人,拿着抹布和水桶,
站在宿舍中间,面面相觑。我经过她们身边时,友好地点了点头:“各位加油,注意安全。
”米雪的白眼,差点翻到天花板上去。听说那天上午,她们三个人擦了半天窗户,
结果因为用的抹布不对,玻璃上全是水印,还不如不擦。至于那个“文明宿舍”的流动红旗,
我们宿舍连提名都没上。因为卫生检查的老师说,
我们宿舍最大的问题是“内部氛围看起来不太和谐”。天气转凉,
换季的时候总有人容易感冒。这次中招的是米雪。她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额头上贴着个退热贴,说话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楚楚可怜。
李静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中午,我要去食堂吃饭,刚拿起饭盒,
米雪在床上用虚弱的声音喊我:“乔叶……”我回头看她。“你能……帮我带份饭吗?
”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我想喝点粥,南苑食堂的皮蛋瘦肉粥。
”南苑食堂离我们宿舍楼最远,一来一回要二十多分钟。我还没开口,
旁边的李静先说话了:“雪雪,我帮你带吧,乔叶她……”李静大概想说我这个人不好惹,
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米雪打断她,声音更可怜了:“没事的静静,
你不是下午第一节有课吗?来不及的。乔叶下午没课,就麻烦她一下下啦。我们是好姐妹嘛,
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她这是算准了我的课程表,还顺便用“姐妹情”绑架我。我看着她,
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你发烧了,不能下床。为什么不点外卖?现在外卖平台很方便,
可以直接送到宿舍楼下。”米雪的脸色微微一变:“外卖……外卖不健康啊,
而且还要配送费。”“第二,南苑食堂的粥,比外卖平台的粥健康在哪里?
有相关的食品安全检测报告吗?另外,为了省几块钱的配送费,
就要占用我二十分钟的个人时间,我的时间成本,你计算过吗?
嘴唇开始哆嗦:“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同学之间帮忙是小事……”“第三,
也是最关键的。”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生病了,需要照顾,这是一个事实。
但你选择向谁求助,以及用什么方式求助,反映了你的社交策略。
你没有选择下午同样没课的张琪,也没有选择更方便的外卖,
而是选择了我这个‘看起来最不情愿’的人,并且特意强调了‘姐妹情’。这说明,
你的主要目的可能不是‘喝粥’,而是想通过这次‘求助’,
来测试我是否会屈服于你的道德绑架,从而在宿舍关系中扳回一城。对吗?
”宿舍里一片死寂。张琪在旁边看书,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静的表情像是见了鬼。米雪躺在床上,脸上的病态白瞬间被涨红取代。
她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所有的心思都被我赤裸裸地摊开。“你……你胡说八道!
我没有!我就是想喝碗粥,你怎么能把人心想得那么坏!”她说着,眼泪就真的掉下来了,
看起来委屈极了。“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拿起我的饭盒,往外走,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少动点歪心思,病才能好得快。”走到门口,我又停下脚步,
回头补充了一句:“如果你真的只是想喝粥,我可以帮你点一份外卖,
钱从我上次没交的那两百块班费里扣。你看,不交班费,还是有好处的。”说完,我关上门,
去了食堂。我给自己打了一份红烧肉,吃得特别香。听说那天中午,米雪没吃饭。下午,
她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去校医院挂水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让我帮她带过任何东西。
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米雪在宿舍里搞不定我,就开始从外部寻找突破口。她找来的人,
是她的同乡,一个叫周鹏的学长,学生会的干部。周鹏第一次出现在我们宿舍门口时,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捞,笑得一脸和煦。“来,雪雪,这是给你和室友们带的。
”他把东西递给米雪,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瞟。
米雪立刻热情地招呼大家:“快来吃呀,周鹏学长特意给我们买的!”我没动,
继续在电脑上看文献。周鹏主动走到我桌前,很自来熟地开口:“这位就是乔叶学妹吧?
经常听米雪提起你,说你学习特别刻苦,是我们学习的榜样。”这顶高帽,我戴不上。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米雪在旁边帮腔:“是呀乔叶,学长人特别好,
特别乐于助人。你就别那么见外了。”他的语气,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米..雪在旁边帮腔:“是呀乔叶,学长人特别好,特别乐于助人。你就别那么见外了。
”我懂了。这是一场联合演出。他们俩一唱一和,
想给我贴上一个“贫困、孤僻、但有上进心”的标签,
然后由周鹏扮演一个“拯救者”的角色,通过施予小恩小惠,来获得道德上的优越感,
顺便瓦解我的心理防线。我关掉电脑,身体转向他。“周鹏学长,是吧?”“对对。
”“我想确认几个信息。”我说,“第一,你说我‘生活节俭’,这个信息的来源是米雪,
对吗?”周鹏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呃……大家都是朋友,关心一下嘛。”“所以是她。
那么,她除了跟你说我‘节俭’,还说我什么了?
比如‘不合群’、‘性格古怪’、‘不懂人情世故’?”我每说一个词,
米雪的脸色就白一分。周鹏尴尬地干咳两声:“学妹,你别误会……”“我没有误会。
”我打断他,“第二,你作为学生会干部,掌握着勤工俭学的资源。那么,
这些资源是你的私有财产,还是属于全体学生的公共资源?”“当……当然是公共资源。
”“既然是公共资源,那么分配的原则应该是公平、公正、公开,
以学生提交的正式申请和实际情况为依据,而不是通过你私下‘介绍’的方式来分配。
你现在的行为,涉嫌利用职务之便,进行非正式的利益输送。这不符合学生会的规章制度。
”周鹏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把“送人情”上升到“违规操作”高度的大一新生。“第三,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冷了下来,“你,一个大三的学长,
通过我的室友打探我的私人信息,然后主动上门,试图以‘提供帮助’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