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失业那天,北京下了一场暴雨。站在写字楼门口,我看着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手里攥着一张离职交接单,被雨水打湿了边角。HR说得很委婉:“王工,公司业务调整,
您这个岗位……”我替她补完了后半句:“年纪大了,性价比不高。”她没否认。四十二岁,
外企技术主管,年薪税前四十五万——昨天我还是这个数字的持有者,
今天就成了简历上的一道疤。人事给了我三个月赔偿金,刚好够还房贷和孩子补习班的费用,
精确得像计算过。我没敢告诉家里。那天晚上回家,我照常在门口换鞋,
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妻子在厨房应声,油烟机嗡嗡响,盖不住她炒菜的声音。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头都没抬。一切如常。吃饭的时候,妻子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
我说还行,项目有点忙。她没再多问,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多吃点,看你最近瘦了。
我没瘦。我只是觉得自己像个贼,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偷一顿饭吃。接下来的日子,
我开始假装上班。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背着电脑包,坐地铁到国贸,
然后在附近的肯德基坐一整天。刷招聘软件,投简历,接电话——大部分是已读不回,
偶尔有几个面试邀约,去了也是陪跑。有一家创业公司的HR看了我的简历,
问得很直接:“您这个年纪,能接受加班吗?”我说能。她又问:“薪资方面,
我们可能给不到您之前的水平。”我说可以谈。她点点头,让我回去等消息,
然后就没然后了。后来我从猎头那儿听说,那个岗位最后要了一个三十一岁的,
薪资是我之前的一半。猎头安慰我:“王哥,现在行情不好,您要不……再往下看看?
”往下看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技术顾问,八千起;兼职外包,
按天算;还有找上门来的保险销售,说“您这个年纪转型正合适”。
我把那些消息一条条划掉,像在给自己判死刑。最难熬的是下午三点到五点。
肯德基的客人少了,店员开始拖地、擦桌子,偶尔瞟我一眼。我知道他们可能只是随便看看,
但那种目光落在我身上,就像在问:你怎么还在这儿?我开始躲。躲店员,躲熟人,
躲一切可能认出我的人。有几次看见穿西装的人进来,我下意识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
后来我发现,根本没人会注意我。这座城市里,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太多了,少我一个,
没人会发现。可我还是不敢回家。每天傍晚,我都在小区门口磨蹭,等天黑了再上楼。
妻子问起,就说项目忙,加班。她没怀疑过,只是让我注意身体,少熬夜。有一回,
我看见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哼着歌,心情很好。我突然想,如果她知道我失业了,
还能哼得出来吗?那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敢往下想。第二个月,房贷扣款短信准时到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从赔偿金里划出一笔钱,转到还贷的卡上。剩下的,
只够再撑一个月。我开始失眠。凌晨两三点,我躺在妻子旁边,盯着天花板,
听她均匀的呼吸声。十五年,她跟着我十五年,从没出去工作过。我以为这是我给她的安稳,
现在才发现,这可能是我给她挖的坑。万一我撑不下去了呢?万一房贷断供了呢?
万一她得出去找工作呢?四十一岁,全职太太,没学历没经验,她能干什么?端盘子?
做保洁?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之后不久,我发现妻子有点不对劲。
先是身上的味道。以前她身上永远是洗衣液的香味,最近几天,
我总能在她身上闻到一股油烟味,不是家里做饭那种,是更浓、更腻的,
像在油烟里泡过一样。我问她是不是换洗衣液了,她说没有啊。然后是时间。
她开始频繁出门,说是去超市、去菜市场、去朋友家串门。有时候下午出去,
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我问她怎么去这么久,她说跟朋友多聊了会儿。我问哪个朋友,
她说你不认识。我说叫什么名字,她说你问这么多干嘛。气氛一下子僵了。她看了我一眼,
没再说话,进了厨房。我站在客厅,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疑神疑鬼的傻子。可我还是忍不住。
那天晚上,我趁她洗澡,翻了她放在床头柜的包。包里有一沓零钱,十块二十的,皱皱巴巴,
还有几根皮筋和发卡。我数了数那沓钱,一共三百多。她存私房钱干什么?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涌上来无数念头。我想起她最近买的几件新衣服,
想起她开始用的那支护手霜,想起她接电话时压低声音的样子。十五年,我们结婚十五年,
她从来没这样过。第二天,我跟踪了她。下午两点,她出门了。我躲在楼道拐角,
等她进了电梯,才从楼梯跑下去。出单元门的时候,我看见她往东走了,低着头,步子很快。
我远远跟着,穿过两条街,到了一个公交站。她上了846路,我打车跟在后面。
车开了四十分钟,在城郊的一个夜市附近停下来。她下了车,拐进一条小巷子。我站在巷口,
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那个巷子走出去,就是夜市。我站在原地,
突然不敢往前走了。我在巷口站了十分钟,抽了三根烟,最后还是进去了。夜市很乱,
卖什么的都有。烤串、衣服、手机贴膜、十块钱三样的杂货,油烟和人声混在一起,
呛得人睁不开眼。我挤在人群里,四处张望,找她的影子。然后我看见了。
她蹲在一个摊位后面,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摆满了手工做的发卡、项链、耳环。
旁边立着一个纸板,上面写着:手工饰品,十五元起。她没看见我。
她正跟一个女孩介绍东西,手里拿着一个发卡,比划着什么。那女孩摇摇头走了,她也不恼,
把发卡放回去,继续等下一个客人。我看着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头发被风吹乱了的女人,
突然觉得不认识她了。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她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她蹲在这里多久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城管。
他从另一头走过来,速度很快,一边走一边喊什么。周围的人开始收摊,
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她也慌了,手忙脚乱地往袋子里塞东西,有几串项链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又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她爬起来,拎着袋子跑。袋子没拉好,
里面的东西又洒出来一些,散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敢停,继续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她看见我,
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周围的人还在跑,还在喊,还在乱成一团。可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听不清了。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我开口了。
我说:“你在这儿干什么?”她没说话。我又说:“你知不知道这多丢人?”她抬起头,
看着我。那个眼神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很空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笑了。她笑了一下,笑得特别轻,特别淡,
好像我刚才说的不是什么伤人的话,只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她说:“丢人?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递给我。“这卡里有八万块,”她说,“够你还三个月房贷。
够不够?不够我还有。”我没接。她把卡塞进我手里,开始弯腰捡地上的东西。
那些项链、发卡、耳环,有的被踩碎了,有的沾了泥,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捡起来,
放进袋子里。我一直站着,手里攥着那张卡,一动不动。“你什么时候开始摆的?”我问。
“半年了。”她没抬头。“半年?”“嗯。你公司的事儿,我早就知道了。”她直起腰,
看了我一眼,“你们公司那个HR,是我朋友的妹妹。她说你们部门要裁员,
我就开始准备了。”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每天出去‘上班’,晚上回来装得很累。你演戏演得挺累的吧?”她笑了笑,
这回笑得有点苦。“我也累,”她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你自尊心受不了。
我想等我把这事儿弄成了,再告诉你。”她把袋子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结果还是没弄成,”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城管已经走了,夜市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今天运气不好。”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油烟味还飘在空气里,
混着烧烤的炭火味和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我突然想起这半个月她身上的油烟味是从哪儿来的了。不是做饭,是摆摊。
是蹲在这个乱糟糟的夜市里,蹲了一晚上又一晚上,攒出来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八万块。她是怎么攒出八万块的?十五块钱一个的发卡,
二十块钱一条的项链,要卖多少才能攒出八万块?我没问。我不敢问。“回家吧。”她说。
她转身往巷子口走,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我。“对了,”她说,
“我以前那个朋友,你还记得吗?做电商的那个。”我点点头。“她上周来这儿找我,
说她们公司缺一个技术顾问。我跟她提了你,她说让你去试试。”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背微微驼着,一只手拎着那个破袋子,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头发乱了,衣服上沾着灰,鞋子上有泥点。我看着她,
突然想不起来她年轻时长什么样了。我只记得这个背影。二那天晚上回家,我们谁都没说话。
她在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女儿从房间里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写作业去。她哦了一声,又回去了。吃饭的时候,妻子把菜端上来,
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盆西红柿蛋汤。和以前一样。她坐下,拿起筷子,
说:“吃吧。”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那个工作,
”我说,“什么时候能去面试?”她抬头看我:“你想去?”“嗯。
”她点点头:“那我明天跟她说。”然后又没话了。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去阳台抽烟。
抽到一半,她走出来,站在我旁边。“别抽了,”她说,“对身体不好。”我把烟掐了。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转悠。
“今天那个城管,”她开口说,“他其实也没那么凶。之前有几次,他看见我就走了,没追。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我没说话。“其实也不是每次都跑,”她继续说,“有时候跑得掉,
有时候跑不掉。跑不掉就交钱,五十块。交完钱还能接着摆。”“疼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被追的时候,”我看着她的侧脸,“摔过吗?”她沉默了一会儿。
“摔过一次,”她说,“刚来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来得那么快。东西撒了一地,
膝盖磕破了皮。”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半个月前还在敲代码,还在写简历,
还在划招聘软件。那双手从来没蹲在地上捡过东西,从来没被人追着跑过,从来没磕破过皮。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问。她转头看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在这儿摆地摊?然后呢?
你能怎么办?”我答不上来。“你那时候自己都顾不上,”她说,“天天往外跑,
天天回来装没事。你以为我没看见你眼睛里的血丝?你以为我没发现你瘦了?”她笑了一下,
还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我是你老婆,”她说,“你瞒不了我。”我看着她的眼睛,
第一次发现她眼角也有皱纹了。十五年了,我从没认真看过她。
我以为她是那个被我养着的女人,以为她什么都不懂,以为她离了我就活不了。
可她什么都懂。她懂公司要裁员,懂我在强撑,懂我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和羞耻。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粗了,
掌心有茧。那是一双做手工的手,摆地摊的手,被城管追着跑的手。“对不起。”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
那之后,我开始跟她一起去夜市。起初是陪她。白天我去那家公司面试,谈得不错,
对方说可以试试,薪资是以前的一半,但胜在稳定。我签了合同,定了下周一入职。
晚上我跟她说,我陪你去摆摊吧。她看了我一眼,说不用。我说我想去。她沉默了一会儿,
说那你来吧。到了夜市,我才知道摆摊有多难。抢位置。好的位置要靠抢,
去晚了就只能挤在角落里。摆东西。要怎么摆才能吸引人,要会吆喝,要会跟人聊天。
躲城管。耳朵要尖,眼睛要快,收摊要利索,跑起来不能犹豫。我什么都不会。
她就蹲在那儿,把东西一件件摆好,告诉我哪些好卖,哪些不好卖。
旁边卖烤串的大姐探过头来,问她这是谁。她说,我老公。大姐哦了一声,
笑得意味深长:“以前没见过啊。”她说:“他忙,今天有空。”我站在那儿,脸上发烫。
那天晚上,我帮她卖了七件东西,一共一百零五块。收摊的时候,她数了数钱,
放进那个破旧的零钱包里。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一百零五块,
比我以前挣的任何一笔钱都重。回家的路上,她跟我说起了这些年的很多事。
她说她以前想过出去工作,但孩子小,走不开。后来孩子大了,她又不知道能干什么。
她说她其实很羡慕我,每天有事情做,有同事说话,有奔头。她说她在家待了十五年,
有时候觉得这房子就是她的整个世界。“摆摊挺好的,”她说,“能跟人说说话,
看看外面的样子。有时候卖出去一件东西,能高兴半天。”我听着,没说话。
“就是刚开始的时候有点怕,”她笑了笑,“怕被人认出来,怕给你丢人。”我握住她的手。
“不会,”我说,“不会丢人。”她偏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我们走到小区门口,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突然停下来,说:“你知道吗,那天下雨,
我其实看见你了。”我一愣。“你站在巷口,”她说,“抽了三根烟。”我想起那天,
想起自己站在巷口不敢往前走的怂样。“我就在里面看着你,”她说,“等你过来。
”“那你怎么不出来?”“我想看看你要站多久。”她笑了一下,“结果你站了十分钟,
最后还是过来了。”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以前不会这样的,”她说,
“以前你可能看一眼就走了。”“是吗?”“嗯。”她点点头,“你变了。”我想了想,
好像确实是变了。以前的我,大概会觉得这事儿丢人,会觉得她给我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