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双狐降世青丘之野,去东海三万六千里。有山名曰落英,四时桃华不落,故以为名。
是岁冬,大寒。自霜降及冬至,大雪凡七日七夜,天地皓然一色。至第七夜,云幕忽裂,
月华大盛,照见两道流光自九天坠下——一玄一素,交织若阴阳鱼游,直投落英坡底。
坡底有洞,洞中居者,乃青丘最后一只九尾天狐,名曰晚娘。当其时也,
天象异变:太阴裂为两半,半悬苍穹,半沉九幽。落英坡上万狐齐啸,声震四野,
然无敢近洞者。翌日雪霁,长老遣三尾白狐往探。狐至洞前,但见石扉洞开,其内杳无人踪。
及入深处,唯见石榻之上,蜷二幼狐,相偎取暖。大者玄黑如夜,无一丝杂毛,
蜷卧时若墨玉生晕。小者皓白胜雪,四爪却墨色分明,恍若踏夜而行,尚未濯尽幽冥之尘。
二狐皆无尾。白狐大骇,急报于族长。族长名九婆婆,九尾玄狐之后,寿逾三千,
执掌青丘八百载。闻报,亲往视之。及至洞中,俯观二狐。白者酣眠,气息绵长,四爪偶动,
若梦中逐蝶。黑者已醒,仰面视九婆婆,双眸灼灼,其色如金,正与日光相映。
九婆婆心下一凛。——是眼也,与晚娘一般无二。左右进言:“晚娘既失,此二狐如何处置?
”九婆婆不答,但问:“可曾寻着晚娘?”“遍搜落英三十里,并及相邻诸坡,不见踪影。
唯洞口雪上,有足迹向南而去,行百步而没。”“南?”九婆婆蹙眉,“南乃不周山径,
千年无人行矣。”左右皆默。九婆婆垂目视二狐,良久,叹道:“天降异象,必有因由。
且养着罢——黑者名黑樱,白者名白茉,录于族谱,以待来日。”言罢转身,跛行出洞。
至洞口,忽闻身后有声。回首视之,黑樱已探首筐外,金瞳灼灼,正望她背影。那一瞬间,
九婆婆恍若又见晚娘——三千年前,初入青丘时,也是这般眼神,不怯不畏,仿佛天地之大,
无不可往。然晚娘已去矣。九婆婆收回目光,跛入雪光。坡外,半边残月犹悬于西天,
另半边沉入九幽,不知落于谁人之手。洞中,黑樱缩回筐内,以腹护妹。白茉梦中翻身,
耳尖一撮墨毫,轻轻拂过姊姊下颌。黑樱低头,舔了舔那撮墨毫。其色玄黑,与己身同。
窗外,又雪。第二章 懵懂童年青丘之狐,生而能言,三月可行,一岁而通人事。
黑樱与白茉满三月那日,九婆婆遣狐送来两枚朱果。朱果者,青丘灵物,三百年一熟,
幼狐食之,可固本培元。黑樱把那枚大的推给妹妹。白茉接过来,嗅了嗅,又推回去。
“姐姐吃。”“你吃。”“姐姐不吃我也不吃。”两只小狐把一枚朱果推来推去,
推了半个时辰,最后各自咬了一半。送朱果的狐回去禀报九婆婆,说到此事,忍不住笑。
九婆婆听了,面上无波,眼中却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她只说了一个字。像谁,
她没说。那狐也不敢问。开春之后,落英坡的桃华又开了满坡。黑樱已经能跑了。
跑起来的时候,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后那条孤零零的黑尾巴拖在地上,像一道墨痕。
白茉比她跑得慢,跑几步就要喊“姐姐等我”,喊完就往地上一趴,耍赖不起来。
黑樱就折回去,拱她,舔她耳朵,拿尾巴扫她脸。白茉被扫得直眯眼,四只黑爪子乱挥,
最后总是笑着爬起来,继续追。追着追着,就跑到了坡上的学堂。青丘规矩,幼狐满一岁,
须入学堂,习修炼之法,识族中典故。教习的是只七尾白狐,须发皆白,名唤霜先生。
霜先生讲课喜欢闭着眼。“天地之初,有玄狐生于混沌,”他摇头晃脑,声如蚊蚋,
“玄狐者,万狐之祖,九尾通天。后分化阴阳,
乃有白狐黑狐之别——”有幼狐举手:“先生,那黑狐厉害还是白狐厉害?”霜先生睁开眼,
看了那幼狐一眼。“厉害不厉害,不在毛色,在尾巴。”他说,“尾巴九条,
可通天地;尾巴一条,只能捉鼠。”幼狐们哄笑。黑樱坐在最后面,
把尾巴悄悄压在屁股底下。白茉坐在她旁边,忽然大声道:“我姐姐以后会有九条尾巴的!
”学堂里静了一静。然后笑声更大了。“黑狐九条尾巴?青丘从来没出过黑狐九尾!
”“她一条都费劲!”“白茉你傻不傻,黑狐是不祥之兆,
哪来的九尾——”白茉气得浑身发抖,四只黑爪子刨地,要冲上去理论。黑樱按住了她。
“走。”她说。“可是——”“走。”黑樱站起来,拖着妹妹往外走。身后笑声不断,
霜先生也没有叫住她们。走到门口,白茉回头,狠狠瞪了那些幼狐一眼。
“我姐姐就是能长出九条尾巴!”她喊,“你们等着!”喊完就被黑樱拽走了。那天晚上,
白茉趴在干草窝里,生闷气。黑樱舔她的耳朵,舔了一遍又一遍,白茉还是鼓着腮帮子。
“别气了。”黑樱说。“她们说你!”“说我怎么了?”“说你不祥!”黑樱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什么叫祥?”白茉被问住了。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祥……祥就是好的意思。
”“那我好不好?”“好!”“那不就行了。”白茉眨眨眼,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又说不上来。黑樱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睡吧。”白茉窝在姐姐怀里,
四条黑爪子搭在姐姐身上。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一黑一白,分得清清楚楚。
“姐姐。”白茉迷迷糊糊地喊。“嗯?”“你的尾巴怎么老是拖在地上?”黑樱没回答。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那条孤零零的黑尾巴,软塌塌地垂在干草上,
确实总是拖在地上。别的狐尾巴都是翘着的。她的翘不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只有一条,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姐姐?”“快睡。”白茉咕哝了一声,睡着了。黑樱低下头,
舔了舔妹妹耳朵尖上那撮小黑毛。那撮毛长长了,比刚来的时候更黑更亮。她舔着舔着,
忽然发现洞口有影子。抬头一看,
是那三只同窝的半大狐崽——胖灰、瘦白、还有另一只灰的,大名她记不住,
只知道他们都叫“哥哥”。胖灰站在最前面,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着什么。黑樱没动,
只是盯着他看。胖灰被她看得不自在,咳了一声,走过来,把怀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
是一只野鼠。刚死的,还热着。“给你们的。”他说。黑樱看了看那只野鼠,又看了看他。
胖灰脸有点红,幸好毛厚看不出来。“那天……学堂里,”他支支吾吾,“我没笑你。
是别人笑的。我没笑。”瘦白在后面点头:“我也没笑。”另一只灰的也点头:“我也没笑。
”黑樱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说:“谢谢。”三只狐崽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跑出去老远,
胖灰的声音从风里飘回来:“野鼠是瘦白抓的!他抓老鼠可厉害了!”黑樱低头看那只野鼠。
热乎乎的,冒着气。她把野鼠叼起来,放进窝里,用尾巴盖住。白茉第二天早上醒来,
发现身边多了一只野鼠,高兴得四条黑爪子乱踩。“哪来的哪来的?”“哥哥们送的。
”“哪个哥哥?”“三个都送了。”白茉愣了愣,然后笑了。“我就说嘛,
”她一边啃野鼠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姐姐你最好啦。”黑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吃。洞口,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干草上,落在那只渐渐变凉的野鼠上。远处,
落英坡的桃华正盛,风吹过,花瓣落了她们满头。白茉甩甩脑袋,
花瓣从耳朵尖上那撮黑毛上飘落。黑樱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但她隐隐觉得,
不会一直这样的。娘不在的第三年,落英坡来了个外乡人。
第三章 神秘道人青丘历三千七百零三年,春。落英坡来了个外乡人。那日正逢花朝,
坡上桃华烂漫如霞,群狐聚于坡顶,祭祀花神。霜先生执礼,九婆婆监仪,
三百余狐肃然而立,唯有风过桃枝的簌簌声。便在这时,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青丘三百年未有外人踏足。守山的小狐最先发现,慌慌张张奔到坡顶,
话都说不利索:“人、人、人——”九婆婆抬目望去。来者是个道人,青袍竹冠,脚踏芒鞋,
负一剑匣,缓缓行于落英缤纷之间。他走得不快,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桃花的落点上,
花瓣纷纷避让,竟无一片沾身。群狐耸动。“人族?”“三百年了……”“他怎生进来的?
守山结界呢?”道人行至坡下,驻足仰首,望了望坡顶的狐群,微微一笑。“青丘桃花,
名不虚传。”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只狐的耳朵里。九婆婆跛行数步,
立于坡沿,沉声道:“何方高人,擅闯我青丘禁地?”道人拱手一揖:“贫道云游至此,
见桃花烂漫,故而驻足。若有惊扰,还望海涵。”“此地不纳外客。”九婆婆道,“请回。
”道人却未动,只将目光缓缓扫过坡上群狐。扫到某一处时,他的目光停了一停。
那里蹲着两只小狐。一黑一白,挤在一处,正探头探脑地望他。黑的那只与他目光相触,
倏地缩回脑袋。道人眼底掠过一丝异色。“那位小友,”他忽然抬手,指向黑樱,
“贫道可能与她说句话?”群狐哗然。“黑狐?”“他要找那只黑狐作甚?
”“果然黑狐不祥,引来了外人——”九婆婆面色一沉:“道长远来是客,莫要自误。
”道人笑了笑,不以为意,只从袖中摸出一物,托于掌心。那是一块玉。通体漆黑,
隐隐有光流转,光中似有九尾摇曳。黑樱忽然觉得心口一热。那玉上的光,让她想起什么。
想起雪夜,想起流光,想起一个模糊的、温暖的怀抱。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姐姐?
”白茉拽她尾巴。黑樱没应,只是直直地望着那块玉。九婆婆的脸色变了。“九幽玄玉,
”她一字一顿,“你从何处得来?”道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黑樱。“小友,”他说,
“你想知道你娘的下落吗?”落英坡的风忽然停了。桃花悬在半空,不再飘落。群狐噤声,
三百余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黑樱身上。黑樱觉得自己该害怕。但她没有。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白茉扑上来,咬住她的尾巴,“不要去!”黑樱低头看她。
白茉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四只黑爪子紧紧扒着她的尾巴尖,像小时候扒着她的肚子一样。
黑樱犹豫了一瞬。“我很快回来。”她说。白茉不松口。黑樱叹了口气,低下头,
舔了舔她的耳朵。那一撮小黑毛被她舔得东倒西歪,白茉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黑樱的鼻尖上。
“你每次都这么说。”白茉说,“上次去找霜先生问问题,你说很快回来,
结果去了两个时辰。”黑樱忍不住笑了笑。“这次真的很快。”她把尾巴从妹妹嘴里抽出来,
一步一步往坡下走。走过胖灰身边,胖灰想拦,被瘦白拽住了。走过霜先生身边,
霜先生闭着眼,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假装没看见。走到九婆婆身边,九婆婆伸出手,
又收回去。黑樱从她身边走过,走到坡底,站在道人面前。她仰起头。
那道人的脸隐在桃花影里,看不清年纪,只觉得眼睛很深,深得像望不见底的井。
“玉给我看看。”黑樱说。道人低头看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怕有什么用?
”黑樱说,“玉给我看看。”道人把黑玉递到她面前。黑樱凑近了看。
玉里那九条尾巴还在摇曳,摇着摇着,忽然凝成一个影子——是一个女子的背影。白狐,
九尾,正往南走。往南。黑樱想起三年前那只狐说的话:洞口雪上,有足迹向南而去,
行百步而没。“她去哪了?”黑樱问。道人收了玉,负手而立。“不周山。”不周山。
黑樱听过这个名字。霜先生讲过,那是天柱折处,古神战场,离青丘三万里,
中间隔着三十三条大江,九十九座雪山。“她去那里做什么?”道人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看着她。那目光很奇怪。不像看一只幼狐,倒像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你娘去不周山,是为了你们。”他说,“你们两个。”黑樱心口又是一热。
“你们生而有异,”道人缓缓道,“天降流光,月裂两半——青丘三千年未有之象。
你娘算出劫数将至,故而远行,为你们寻一条生路。”“什么劫数?”道人沉默片刻,
忽然抬头看了看天。“天机不可尽泄。”他说,“我只能告诉你,十年之后,会有人来寻你。
那人身上,有你娘的消息。”“谁来寻我?”道人已经转身。“道长——”道人没有回头,
只是摆了摆手。“好生修炼,”他的声音从花影里飘来,“九尾之路,从来不易。
你那条尾巴,莫要再碎了。”黑樱浑身一震。她的尾巴碎掉的事,从未告诉任何人。
她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可那道人的背影已经淡了,淡成一道青烟,散入桃花深处。风又起了。
桃花纷纷坠落,落了黑樱满头。她站在原地,望着道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姐姐!
”白茉从坡上冲下来,一头撞进她怀里。胖灰瘦白他们也跟着跑下来,围成一圈,
七嘴八舌地问。“那道人说什么了?”“他有没有欺负你?”“玉呢玉呢?”黑樱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妹妹紧紧搂住,低下头,舔了舔她的耳朵。“姐姐?”白茉不安地动了一下,
“你怎么了?”黑樱舔着那撮小黑毛,舔了很久。“没事。”她说。
可她心里一直在想那两个字。不周山。三万里。还有那个十年后会来的人。坡顶上,
九婆婆跛行而立,望着道人消失的方向,面色凝重。“九婆婆,”有狐凑上来,
“那道人……”“不必追了。”九婆婆打断她,“追不上的。
”“可他说的那些话……”九婆婆沉默良久。“传令下去,”她说,“自今日起,
黑樱白茉迁入内坡,由我亲自教导。”那狐吃了一惊:“内坡?
那可是族中嫡脉——”九婆婆看了她一眼。那狐不敢再言,低头去了。九婆婆独自立在坡顶,
望着坡底那两只小狐。黑的那只正在给白的舔毛,白的那只四爪朝天,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眯着眼享受。夕阳照在她们身上,一黑一白,像一幅画。九婆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晚娘也这样给那两只小狐舔过毛。那时候,晚娘还在。九婆婆叹了口气,跛行入洞。是夜,
黑樱守着熟睡的妹妹,望着洞口的一角月光。她想起道人说的话:你那条尾巴,莫要再碎了。
他怎么知道的?还有那块黑玉里的影子——娘往南走的背影,走了三万里,走到了不周山。
她娘还活着吗?黑樱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十年后,会有人来找她。那人身上,
有娘的消息。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孤零零的黑尾巴。软塌塌的,拖在干草上。
不能再碎了。她要好好修炼。等那个人来。等娘回来。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忽然发现,
尾巴尖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拱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新芽。黑樱愣住了。
她盯着那根新芽看了很久,没敢动。那新芽又往外拱了一点。黑得发亮。
第四章 苦修无所得那根新芽没能活过天亮。黑樱守了整整一夜,
眼睁睁看着它从尾巴尖上拱出来,一点点变长,变成一条小小的尾巴雏形——然后,
在她眨眼的瞬间,碎了。碎成一片黑雾,散进月光里,什么都没剩下。黑樱愣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白茉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姐姐的尾巴。“姐姐,
你的尾巴——”黑樱把尾巴压在身下,不让她看。“没有。”她说,“你看错了。
”白茉不信,扒着她的尾巴非要看。看了半天,确实只有一条。
“可我昨天晚上明明看见……”“做梦了。”黑樱把她从身上拎下来,“走,去学堂。
”白茉被她拽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天学堂里讲的是修炼要诀。
霜先生依旧闭着眼,摇头晃脑:“青丘修炼之法,首在凝尾。尾者,修为之聚也。一尾百年,
二尾三百年,三尾六百年——每增一尾,所需修为倍增。至于九尾,非三千年不可成。
”有幼狐举手:“先生,那有没有捷径?”霜先生睁开眼,看了那幼狐一眼。“有。
”众狐竖耳。霜先生慢吞吞道:“吞灵噬魂。”众狐愣住。霜先生又闭上眼,
继续摇头晃脑:“吞噬修炼者灵魂。食其血肉,可夺其修为。然此乃邪道,入之者堕。
青丘立族数万年,未有以此法而成九尾者。”学堂里一片窃窃私语。黑樱坐在最后面,
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一直在想那条碎掉的尾巴。一百年碎一条。她已经碎掉五条了。
照这样下去,就算再修炼一万年,她也只能有一条尾巴。“姐姐,”白茉悄悄扯她的尾巴,
“你发什么呆?”黑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可白茉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
和以前不一样。那天晚上,黑樱等白茉睡着了,独自溜出洞。
她爬到落英坡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坐在那里看月亮。月亮还是半边。从她出生那年到现在,
一直都是半边。另外半边不知道沉在哪里,再也没浮起来过。风很凉,
吹得她的黑毛根根竖起。她闭上眼睛,试着按霜先生教的方法运功。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钻进她的经脉,顺着血脉往上走,走到尾巴根——然后,没了。像水流进漏底的碗,存不住。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一样。灵气来了,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别试了。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黑樱回头,看见九婆婆跛行而来,在她身边坐下。
九婆婆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月亮。看了很久。“你的尾巴,”九婆婆终于开口,
“是不是碎过?”黑樱心头一震。“不止一次。”九婆婆说,“对不对?”黑樱沉默了很久,
点了点头。九婆婆叹了口气。“你娘走之前,来找过我。”她说,“她说,如果有一天,
你的尾巴开始碎,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什么话?”九婆婆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碎掉的不一定是失去,也可能是归还。”黑樱愣住了。归还?归还给谁?
九婆婆没有再解释。她站起来,跛行着消失在夜色里。剩下黑樱一个人,坐在石头上,
对着一半月亮,想了很久很久。她想不明白。她只知道,从那天起,
她每天夜里都会偷偷跑出来修炼。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用。灵气来了,走了,
存不住。半年。一年。两年。没有用。她的尾巴再也没有长出过新芽。那条孤零零的黑尾巴,
软塌塌地拖在身后,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白茉已经有三条尾巴了。五岁那年,
白茉第一次凝尾成功,高兴得在洞里打了三个滚,爬起来就往黑樱身上扑。“姐姐姐姐姐姐!
你看你看你看!”她把三条尾巴一起翘起来,在黑樱面前晃来晃去,晃得像三朵小白云。
黑樱看着那三条尾巴,笑了笑。“好看。”白茉晃着晃着,忽然停下来。“姐姐,
你的尾巴呢?”黑樱的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快了。”黑樱说,“我的尾巴长得慢。
”白茉信了。六岁那年,白茉凝出第四条尾巴。她已经是同龄狐里尾巴最多的一个。
学堂里的幼狐们开始围着她转,喊她“白茉姐姐”,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她。
白茉不在意这些。她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放学以后跑回洞,把新学的东西讲给姐姐听。
“姐姐,今天霜先生讲了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有只黑狐,修炼成了九尾,后来变成了月亮!
”黑樱一边舔她的耳朵一边问:“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霜先生说,这个故事不全,
剩下的失传了。”黑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黑狐九尾?”她问。白茉点头。黑樱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她又去了那块石头。月亮还是半边。她坐在那里,想那个故事。黑狐九尾,
变成月亮。那沉下去的半边月亮,是不是就是那只黑狐?那她碎掉的尾巴,
是不是也去了那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六年没有长出一条完整的尾巴了。
七岁那年,白茉开始被九婆婆带在身边,学习族中事务。她每天早出晚归,
回来的时候总是很累,往窝里一趴就睡着。黑樱就守着她,舔她的耳朵,舔她的爪子,
舔她那四条白得发光的尾巴。白茉的尾巴已经翘得很高了。走起路来,四条尾巴轻轻摇曳,
像四朵会移动的云。黑樱的尾巴还是垂在地上。有一天夜里,白茉忽然醒了。
她看见姐姐坐在洞口,望着月亮,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姐姐身上,黑毛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条尾巴拖在身后,软塌塌的,像是被月光压弯了。白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没见过姐姐修炼。也从没见过姐姐的尾巴翘起来。她悄悄爬起来,走到姐姐身后,
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月亮挂在半天上,另外半边不知道在哪里。“姐姐,”白茉轻轻喊,
“你在看什么?”黑樱回过头,看见是她,笑了笑。“看月亮。”“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黑樱想了想。“不知道,”她说,“就是想看。”白茉在她身边坐下,把脑袋靠在她肩上。
“姐姐,”她忽然说,“你的尾巴会长出来的。一定会的。”黑樱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远处,有风从南边吹来,吹过落英坡的桃花,吹过那半边月亮,
吹过两只紧紧依偎的小狐。白茉睡着了。黑樱低下头,舔了舔她耳朵尖上那撮小黑毛。
那撮毛还是那么黑,和她身上的黑一模一样。她舔着舔着,忽然发现自己的尾巴尖上,
又有东西在往外拱。细细的,软软的,和七年前那天晚上一样。她盯着那根新芽,一动不动。
这一次,她守了三天三夜。那根新芽长了又碎,碎了又长,反反复复七次。
第七次碎掉的时候,黑樱终于放弃了。她躺在石头上,望着那半边月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尾巴,永远也长不出来了。碎掉的,不会再回来。回来的,还会再碎。这就是她。
这就是黑狐。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夜里出来修炼过。每天白天,她照常送白茉去学堂,
照常去坡上采野果,照常回洞里等妹妹放学。可白茉发现,姐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得像那半边月亮。亮着,但永远缺一块。
第五章 外出游历初遇世仇狼妖青丘历三千七百一十年,春。黑樱满十岁那日,
九婆婆把她叫到跟前。“你该出去走走了。”九婆婆说。黑樱抬头看她。“青丘规矩,
幼狐十岁,须外出游历一年。见天地,经风雨,方成气候。”九婆婆顿了顿,
“白茉明年才满十岁,这次,你一个人去。”一个人。黑樱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白茉不知道这事,还在洞里等她回去吃朱果——每年生辰,九婆婆都会送来两颗,
白茉每次都把自己的那颗掰成两半,非要和她分着吃。“能不能等白茉一起?”黑樱问。
九婆婆摇头。“她是她,你是你。”黑樱沉默了很久。“去哪?”“往北。”九婆婆说,
“青丘以北三千里,有山名苍梧。苍梧山上有一泉,名曰洗髓。你去那里,取一瓢泉水回来。
”“取泉水做什么?”九婆婆看了她一眼。“你去了就知道。”黑樱没有再问。她回到洞里,
把这事告诉白茉。白茉正在掰朱果,闻言手一抖,朱果滚到地上。“一个人?三千里?一年?
”白茉四条尾巴全炸起来,“不行!我跟你去!”“你明年才满十岁。”“我不管!
我不吃了!我不修炼了!我就要跟你去!”白茉扑上来,咬住她的尾巴,
和七年前那个花朝节一模一样。黑樱低下头,舔了舔她的耳朵。那撮小黑毛已经长长了,
混在白色绒毛里,像一小撮墨。“我很快回来。”黑樱说。白茉不松口。“真的很快。
”白茉还是不松口。黑樱叹了口气,把她整个叼起来,放进窝里,用尾巴盖住。
白茉在尾巴底下闷声闷气地喊:“你每次都这么说!”黑樱没有说话。她蹲在窝边,
舔了白茉很久,把她从头到脚舔了一遍,又把那四条白尾巴也舔了一遍,
舔得白茉浑身软绵绵的,眼皮越来越重。“姐姐……”白茉迷迷糊糊地喊。“嗯?
”“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说话算话。”“算话。”白茉睡着了。黑樱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洞口。洞口,九婆婆站在那里,递给她一枚玉简。
“往北三千里,苍梧山,洗髓泉。”九婆婆说,“路上遇着什么,别慌,别怕,别回头。
”黑樱接过玉简,揣进怀里。“还有,”九婆婆看着她的眼睛,“狼族与我青丘有世仇。
若遇狼妖,能避则避,避不开……”她顿了顿。“避不开,就跑。”黑樱点了点头。她转身,
往北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洞里黑漆漆的,看不见白茉。但她知道,妹妹在那里,睡着,
四条尾巴蜷在肚子上,耳朵尖上有一撮小黑毛。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落英坡的桃花正盛,花瓣落了满坡。她的黑尾巴拖在身后,在花瓣上划出一道墨痕。
出青丘往北,先是三百里桃林,后是五百里荒原,再往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雪原。
黑樱走了整整一个月。她的爪子磨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破。
她学会在雪地里挖洞过夜,学会辨认哪些浆果能吃哪些不能,学会从风向里嗅出危险的气息。
第二个月,她走进一片枯死的森林。树木全是黑的,枝丫朝天,像无数只手。地上没有雪,
只有灰烬,踩上去噗噗响,扬起一阵黑灰。黑樱走得小心翼翼。走到林子中间,她忽然停下。
风里有一股气味。不是野兽,不是腐肉,是——血腥味,还有……狼。她想起九婆婆的话,
立刻转身,想跑。来不及了。身后,一双绿眼睛从黑树后面亮起来。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狼。一共五只,灰毛,獠牙外露,个头比青丘的狐大一圈。为首那只肩上有一道旧疤,
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疤脸狼妖盯着她,忽然笑了。“青丘的狐?”他嗅了嗅空气,“黑的?
稀奇稀奇真稀奇。”另外四只也跟着笑。黑樱一步一步往后退。“别急着走啊。
”疤脸狼妖往前逼了一步,“小东西,你知不知道,你们青丘的狐,欠我们狼族多少条命?
”黑樱不答,只是继续往后退。“五百年前,你们青丘那只九尾白狐,
杀了我狼族十三只头狼。”疤脸狼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这笔账,该算算了。
”黑樱心头一跳。九尾白狐。她娘。“我不认识什么九尾白狐。”她说。“不认识?
”疤脸狼妖又笑了,“青丘的狐,没有不认识晚娘的。”黑樱咬紧牙关。“我不是她女儿。
”她说,“你认错了。”疤脸狼妖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
“小东西,”他说,“你身上那股味儿,隔着一百里我都闻得出来。”他的脸凑近,
近到黑樱能看清他牙缝里的肉屑。“晚娘的血,就在你血管里流着呢。”黑樱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就跑。五只狼妖在她身后紧追。黑樱跑得从来没有这么快过。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枯树从两边掠过,她的爪子几乎不沾地,像是飞在灰烬上面。可狼比她更快。
跑出枯林的时候,疤脸狼妖已经追到她身后,一爪子拍下来。黑樱往旁边一滚,躲开了。
那一爪子拍在地上,拍出一个半尺深的坑。黑樱爬起来,继续跑。前面是一道悬崖。
她刹住脚,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身后,五只狼妖围上来,把她堵在悬崖边上。“跑啊。
”疤脸狼妖舔了舔爪子,“怎么不跑了?”黑樱站在那里,尾巴拖在地上,喘着粗气。
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白茉。落英坡。那半边月亮。九婆婆的话。
还有娘——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一直活在传闻里的娘。“你们,”她忽然开口,
“见过我娘吗?”疤脸狼妖愣了一下。“见过。”他说,“五百年前,
她杀我狼族十三只头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黑樱看着他。“她是什么样子的?
”疤脸狼妖又愣了。他没想到,这只有黑狐死到临头了,问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她……”他皱起眉头,回忆着五百年前那个画面,“白得发亮。九条尾巴,像九条月光。
站在尸堆中间,身上一滴血都没沾。”他顿了顿。“她低头看了我一眼,”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没有杀你?”“没有。”黑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疤脸狼妖看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小狐笑起来的样子,
和那个五百年前的背影,有几分像。“你——”黑樱没有等他说完。她转身,跳下悬崖。
五只狼妖冲到崖边,往下看。深不见底的黑,什么也看不见。“老大,”一只狼妖说,
“她死了吧?”疤脸狼妖站在崖边,望着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他说。
他想起那只小狐跳下去之前的那一笑。像极了她娘。黑樱没有死。她往下坠的时候,
尾巴忽然动了。那条一直拖在地上的黑尾巴,第一次自己翘起来,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接着,第二条尾巴从尾根拱出来。第三条。第四条。她往下坠,尾巴往外长。
坠到崖底的时候,她身后已经有了七条尾巴。七条黑尾巴,在黑暗里轻轻摇曳,像七道夜色。
崖底是一条暗河。她掉进河里,被水冲出去很远,冲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醒来的时候,
她躺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头顶是陌生的天空。她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
七条。黑得发亮。她愣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想起九婆婆的话。
“碎掉的不一定是失去,也可能是归还。”归还。碎掉的那些尾巴,原来没有消失。
它们一直在她身边,等着她需要的时候,再回来。黑樱站在河滩上,望着那七条尾巴,
眼眶发烫。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还活着。
她还能回去。回青丘,回落英坡,回那个有白茉在等她的洞。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辨认方向。北边有座山,高耸入云,山顶有光。苍梧山。洗髓泉。她还要去那里,
取一瓢泉水。然后回家。她迈开步子,往北走。身后,七条黑尾巴轻轻摇曳,
在河滩的沙地上拖出七道墨痕。
第六章 负伤而归 来自青丘众妖的关爱黑樱回到落英坡那天,是个雨夜。
她走了整整五个月。去时三千里,回来时绕了远路——崖底暗河把她冲出去八百里,
她认不得路,边走边问,遇过山精,撞过野鬼,在荒原上被三只秃鹫追了整整两天。
腿上的伤是在苍梧山留下的。洗髓泉不在山顶,在山腹最深处。守泉的是条巨蟒,
浑身鳞片比铁还硬,一尾巴扫过来,她躲闪不及,左后腿被擦了一下。就那一下,
骨头露出来了。她取了泉水,用嘴叼着盛水的玉瓶,一瘸一拐往回走。走不动了就爬,
爬不动了就歇,歇完了接着爬。玉瓶一直叼在嘴里,没敢松。
因为她不知道这泉水是给谁用的。万一是给白茉的呢?万一白茉等着这泉水救命呢?
她不敢想,也不敢松。爬到落英坡脚下的时候,雨下得正大。她抬头望着那片熟悉的桃林,
桃花被雨打落满地,红的白的铺成一片。坡顶有光,是狐火的光,暖暖的,隔着雨幕看过去,
像一团团橘色绒毛。她想喊,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她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栽倒在泥里。
玉瓶从嘴里滚出去,滚了三圈,停在雨水里。她想爬过去捡,爬不动了。雨打在脸上,
打得眼睛睁不开。她闭上眼睛,想,至少玉瓶没碎。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
鼻子里全是熟悉的气味。干草。朱果。白茉。还有别的什么。她睁开眼,
看见的是洞顶那条熟悉的裂缝——小时候她和白茉躺在这里数过,裂缝一共十三条,
十三条都数完了,天还没亮。“姐姐!”白茉的脸凑过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儿,
四条尾巴全炸着,毛都立起来了。“姐姐姐姐姐姐!”她扑上来,想抱,又不敢抱,
爪子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黑樱想笑,笑不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左后腿被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缠了多少层布,像个大粽子。身上其他地方也被清理过了,
毛虽然还湿着,但已经没有泥巴。“玉瓶呢?”她问。白茉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出来。
“你、你、你都快死了——你还管什么玉瓶——”黑樱想说什么,洞口传来脚步声。
九婆婆跛行进来,身后跟着霜先生,还有几只她不认识的狐——都是老狐,毛色灰白,
尾巴少则五条,多则七条。九婆婆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黑樱也看着她。看了很久。
“玉瓶呢?”黑樱又问。九婆婆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侧过身,从身后拿出一只玉瓶。
正是黑樱叼回来的那只。瓶口封得好好的,一滴没洒。“为了这个,”九婆婆说,
“命都不要了?”黑樱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只玉瓶,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洞里很安静。白茉趴在她旁边,四条尾巴盖在她身上,睡得正香。
尾巴尖轻轻起伏,像四朵会呼吸的云。黑樱没有动。她就这样躺着,看着洞顶那十三条裂缝,
听着白茉的呼吸声,闻着干草和朱果的香味。洞口有光,是太阳的光。雨停了。“醒了?
”黑樱转过头,看见洞口坐着一个人。
是瘦白——那个小时候和胖灰一起给她们送野鼠的哥哥。他已经长大了,变成一只五尾白狐,
毛色干净,眼睛温和。“他们让我守着。”瘦白说,“怕你半夜发热。”黑樱想坐起来,
腿上一疼,又躺下了。“别动。”瘦白走过来,“那条腿差点废了。蟒鳞有毒,你扛了一路,
能活着回来,算命大。”黑樱沉默了一会儿。“泉水……”“交给九婆婆了。”瘦白说,
“她没说干什么用。但收得很仔细,亲手放进那个最深的石柜里,上了三道锁。
”黑樱松了口气。瘦白看着她,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走这五个月,
白茉每天都去坡口等你?”黑樱没说话。“下雨也去。下雪也去。有一回冻得发高烧,
烧了三天,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姐姐回来了吗’。”黑樱低下头,看着趴在身上的白茉。
那四条尾巴盖得严严实实的,把她裹得像颗茧。“胖灰每天给她送吃的。”瘦白又说,
“他不敢劝,劝也不听,就每天送,送完就走。
有一回送的是他攒了三个月的朱果干——他自己都舍不得吃,全给白茉了。”黑樱抬头看他。
瘦白笑了笑,站起来。“我去告诉九婆婆,你醒了。”他走到洞口,又停下来。“黑樱,
”他背对着她,说,“小时候我们不懂事,跟着别人笑你。后来懂了,又不知道怎么道歉。
”他顿了顿。“你这次回来,我们都挺高兴的。”说完他就走了。黑樱望着洞口的光,
很久没有说话。白茉在她身上翻了个身,四条尾巴松开,又缠紧,嘴里咕咕哝哝的,
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黑樱低下头,舔了舔她的耳朵。那撮小黑毛还在,混在白毛里,
亮亮的。下午的时候,洞里开始来人。先是胖灰。他比小时候更胖了,肚子圆滚滚的,
走起路来一颠一颠。他抱着一大堆东西进来,往地上一放,全是吃的。朱果。野鼠。浆果。
还有一条鱼——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给你补补。”他说,脸涨得通红,“都是好的,
没坏的。”黑樱想说谢谢,他已经跑了。然后是几只不认识的幼狐。
她们探头探脑地往洞里看,看了半天,推推搡搡地进来。“那个……白茉姐姐说,
你受伤了……”领头的那只小灰狐捧着一把野花,往黑樱面前一递。花是路边最普通的那种,
有的还被攥折了杆子。黑樱接过来。“谢谢你。”小灰狐脸红了,带着几只幼狐跑了。
跑到洞口,又回头喊了一句:“白茉姐姐说你是最厉害的姐姐!我们信了!”然后没影了。
黑樱低头看那把野花。有几朵已经被攥烂了,汁液沾在花瓣上,黏糊糊的。她把花放在枕边。
傍晚的时候,霜先生来了。他依旧是那副闭着眼的样子,慢慢悠悠走进来,
慢慢悠悠在洞口坐下。“腿伸出来。”他说。黑樱把那条受伤的腿伸过去。霜先生拆开裹布,
看了看,又摸了几下。“毒清了。”他说,“骨头还得长。三个月不能跑,半年不能跳。
一年之内,别打架。”黑樱点头。霜先生把布重新裹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洞口,
他忽然停住。“黑樱。”他说。“嗯?”“你那个问题,”霜先生依旧背对着她,
“为师当年没答上来。”黑樱愣了一下。什么问题?霜先生沉默了一会儿。“黑狐九尾,
不是传说。”他说,“你娘找的就是那只黑狐。”然后他走了。黑樱望着他的背影,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那只黑狐,变成半边的月亮。她娘找的,就是那只黑狐。
深夜。白茉醒了。她一睁眼就看见姐姐正看着自己,愣了一愣,然后“哇”的一声又哭了。
“你、你、你醒了怎么不叫我——”黑樱把她揽过来,舔她的耳朵。“叫你了,”她撒谎,
“你没醒。”白茉抽抽搭搭的,把脑袋埋在她脖子底下。“我以为你死了。”她说,
“瘦白哥哥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浑身是血,腿上的骨头都露出来了……”黑樱没说话,
只是一下一下舔着她的耳朵。白茉哭了很久,哭累了,又睡着了。黑樱把她放好,
盖上自己的尾巴。七条尾巴。她现在已经能控制它们了。想收就收,想放就放。
平时只放出一条,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七条全放的时候,只有她自己知道。洞口忽然有动静。
黑樱抬头,看见九婆婆站在月光里。九婆婆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枕边。
是那颗黑玉——那个神秘道人给她看过的九幽玄玉。“那道人让人送来的。”九婆婆说,
“说是该给你了。”黑樱拿起黑玉,握在掌心。玉还是凉的,但凉得不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