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清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有鸟在叫。他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那是他租的那间老房子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蹲着的猫。
他搬进来第一年就注意到了,后来每次失眠都盯着它看,看了三年,从来没处理过。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被子上,一小块,金黄色的。胡清动了动手指,
又动了动脚趾。都在。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两条腿,两只胳膊,躯干,
脑袋。都好好的。他摸了摸胸口,肋骨的位置,应该断掉的那几根,一根都没断。
他又摸了摸后脑勺,应该裂开的那块骨头,完整得跟新的一样。不对。他想起来了。
那辆逆行的货车,刺眼的远光灯,刹车声尖锐得像要撕开他的耳膜。然后是剧烈的撞击,
天旋地转,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抛出去,像一个被人扔掉的布娃娃。他在空中转了两圈,
后背撞上隔离栏,又弹回来,落在冰冷的柏油路上。他记得血从后脑勺流出来的感觉,
温热的,沿着脖子往下淌,淌进衣领里。他想抬手摸一摸,但手抬不起来。他想喊,
但喊不出声。他看到自己的腿,两条腿都折了,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着,
像两截被折断的树枝。然后他看见那辆货车的司机从车上下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被轧死的野猫。再然后,
就什么都没有了。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自己的床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闻着这间屋子永远散不掉的那股潮湿的霉味。胡清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是那条他走了三年的老街,早餐摊子已经摆出来了,卖煎饼的大姐正在摊饼,
卖豆浆的老头在往碗里舀糖。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土狗走过,狗在电线杆底下抬腿撒尿。
阳光照在那些灰扑扑的楼房上,照在那些乱拉的电线上,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
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胡清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2024年3月15日,早上7点23分。2024年。他愣在那里,
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2024年,三月,十五号。他记得很清楚,
车祸那天是2025年3月14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从公司加班出来,
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想赶紧回家睡觉。那辆货车闯了红灯,撞上了他。那是2025年。
不是2024年。胡清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又看了一眼。还是2024年3月15日。
他打开新闻,随便点开一条,看了看日期。又打开日历,看了看日期。又打开微信,
看了看朋友圈里别人发的动态,那些日期都是2024年。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梦。
一定是梦。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他又掐了一下,还是疼。他站起来,
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他看了三十年,熟悉的,陌生的,就那样看着他,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咧嘴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笑了一下。胡清回到卧室,
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一定是做梦。那个车祸是做梦。现在醒过来才是真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二胡清那天没去上班。他请了假,说自己不舒服。领导在电话里说,行,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能来吗,手头那个项目着急。他说能。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盯着那块水渍。他想把那个梦忘掉,但忘不掉。他记得那辆车的灯光,
记得自己的腿扭成那个样子,记得血从后脑勺流出来的温度。太真实了。不可能是梦。
但如果不是梦,他怎么会坐在这里?下午三点多,他饿得受不了,下楼去吃饭。
路过那家煎饼摊子,卖煎饼的大姐冲他笑:小胡啊,今天没上班?他说:休息。
大姐说:还是老样子?他说:嗯。大姐开始摊饼,打鸡蛋,撒葱花,抹酱。他把钱递过去,
大姐接过来,扔进钱盒子里。一切和以前一样,和他记忆中每一次买煎饼一样。
他拿着煎饼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吃。味道也是一样的,酱有点咸,薄脆不脆了,
因为闷得太久。走到楼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小孩在玩滑板车,是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滑得飞快。那孩子从他身边冲过去,差点撞上他。
胡清往旁边让了让,看着那孩子拐了个弯,消失在楼后面。他觉得那孩子有点眼熟。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三四个月后,七月。胡清已经把那场车祸彻底忘了。那肯定是个梦,
一个过于真实的噩梦而已。他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加点,被领导骂,被客户催,
月底领那点工资,交房租,还花呗,剩下的钱省着花,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样。七月十四号那天是星期天,天气热得要命,太阳晒得柏油路都软了。
胡清不想出门,但房东说空调外机有问题,要上来修。他只好下楼,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
他走到附近的公园,找了个树荫底下的长椅坐下,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困了,
就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他是被喊声吵醒的。“救命啊——有人落水了——”胡清睁开眼,
往声音的方向看。公园里有个人工湖,不大,水也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就两米左右。
湖边围了一圈人,都在往水里看,有几个人在喊,有几个人在打电话,但没有人下水。
胡清站起来,往那边跑。跑到湖边,他看见水里有个孩子,穿着红色的衣服,正在扑腾。
脑袋一会冒出来,一会沉下去,手在水面上乱抓。胡清没多想,把手机往地上一扔,脱了鞋,
跳进水里。他会游泳,游得还不错。他几下就游到那孩子身边,从后面抱住他,往岸边拖。
那孩子吓坏了,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有一下踹在胡清肚子上,疼得他差点松手。“别动!
”他喊,“别动!”但那孩子听不进去,还是在挣扎。胡清憋着一口气,
使劲拖着那孩子往岸边游。岸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拿竹竿往这边伸。
离岸边还有两三米的时候,那孩子突然不动了。胡清心里一沉,更用力地游。
他的手已经能够到岸边伸过来的竹竿了,他抓住竹竿,有人把他往岸上拉。就在这时,
他的腿抽筋了。小腿肚猛地缩成一团,疼得他浑身一哆嗦。他想踩水,但那条腿使不上劲。
他想喊,但嘴里灌进一口水。他抓着竹竿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水下沉。
他听见岸上的人在喊,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看见那孩子被人拉上去了,
红色的衣服在阳光底下晃了一下。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水灌进他的鼻子,他的嘴,
他的肺。他挣扎着往上浮,但那条抽筋的腿拖着他往下沉。他的手在水里乱抓,
抓不到任何东西。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想,原来淹死是这种感觉。四胡清睁开眼的时候,
窗外有鸟在叫。他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那块水渍,形状像只蹲着的猫,就在他头顶上方,
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干的。全身都是干的。没有水,没有湖,
没有抽筋的腿。他拿起手机。2024年3月15日,早上7点23分。胡清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又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日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是那条老街,
煎饼摊子摆出来了,卖煎饼的大姐正在摊饼,卖豆浆的老头在往碗里舀糖。
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土狗走过。和三个月前他醒来那天一模一样。胡清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不是傻子。一次可以是梦,两次呢?他想起了那个孩子,穿着红色卫衣,
在楼下滑滑板的那个。他想起在湖边,那孩子落水的时候,穿的也是红色衣服。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觉得那孩子眼熟了。去年七月,哦不,应该是今年七月,还没到呢,
他会在公园湖边救一个落水的孩子,然后自己淹死。然后他会回到今天,回到三月十五号,
回到这个早上。胡清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打开镜柜,拿出那把剃须刀。刀片很锋利。他把刀片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刀片上,亮得晃眼。他试了试刀锋,在手指上轻轻划了一下。
血渗出来,细细的一道,很疼。胡清放下刀片,走回卧室,躺回床上。他想弄清楚一件事。
五胡清那天还是没去上班。他又请了假。领导在电话里说,你怎么回事,上个月刚请过,
这个月又请,项目还做不做了?他说,我病了,真的病了。领导说,明天必须来,
不然这个月全勤没了。他说好。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一直躺到下午。他在等。
等那件事发生。下午三点多,他下楼,去煎饼摊子买煎饼。大姐看见他,
还是那句话:小胡啊,今天没上班?他说:休息。大姐说:还是老样子?他说:嗯。
他拿着煎饼往回走,走到楼门口,站住了。他往楼后面看,等着。过了一会儿,
那个穿红色卫衣的小孩滑着滑板车冲出来了。和上次一样,差点撞上他,然后拐了个弯,
消失在楼后面。胡清看着那孩子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他确定了。他见过这个孩子。
在湖边,在水里,那孩子穿着同样的红色卫衣,拼命挣扎,踹了他肚子一脚。这是同一天。
他回到了同一天。六胡清花了一个星期来接受这件事。他查了很多资料,
在网上搜“重生”“时间循环”“回到过去”,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帖子,有说是真的,
有说是假的,有说是精神病。他还偷偷去看了心理医生,没敢说真话,就说是帮朋友问的,
朋友老觉得时间在重复是怎么回事。医生说,可能是记忆障碍,也可能是焦虑症引起的错觉,
建议他朋友来面诊。他没去。他开始做实验。他试着改变一些小事。
比如以前他每天早上都吃煎饼,有一天他改成吃包子。结果那天下午,
他还是看见那个小孩滑着滑板车冲出来。比如他试着不去上班,在家待一整天。
结果那天下午,那个小孩还是滑着滑板车冲出来。比如他试着提前去公园湖边等着,
看能不能拦住那孩子。结果那天下午,那孩子根本没去湖边——胡清跟了他一下午,
他就在小区里滑滑板,哪都没去。但第二天,胡清醒来,还是三月十五号。他又试了几次。
有一次,他没去湖边。他听见有人喊救命的时候,坐在长椅上没动。
结果那孩子被别人救上来了,没事。胡清松了口气,心想这下好了,没人死,我也没死,
明天应该能过去了。但第二天他醒来,窗外有鸟叫,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只蹲着的猫。
又是三月十五号。还有一次,他提前下水,想从另一边拦住那孩子。但他还没游到,
那孩子就已经落水了。这次他救了那孩子,自己也没死,被人拉上来了。
他浑身湿透地坐在岸边,心想,这下应该可以了吧?第二天,三月十五号。还有一次,
他没去公园。他在家待了一整天,没出门。他想,只要我不去湖边,就不会淹死,
那明天应该就能过去了。第二天,三月十五号。胡清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那块水渍,
想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车祸。他死在2025年3月14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然后醒在2024年3月15号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他想起第二次溺水。
他死在2024年7月14号下午三点多,然后醒在同一年同一天,
2024年3月15号早上七点二十三分。死一次,就回到一年前。不管他怎么死,
死在什么时候,都会回到这个早上。胡清坐起来,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日期。
2024年3月15日。他想知道一件事。如果他在今天,就在这个三月十五号,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