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做了一年寨主,死于乱箭穿心。八岁的我被土匪塞进虎皮大衣,送进聚义厅。
在我还玩泥巴的年纪。成了新的大王,三千悍匪的活宝。山寨里,我的哭声比狼嚎还凄厉。
二当家抓耳挠腮,“军师!把老子的耳朵毒聋!”1军师摇着那把破羽毛扇,
笑得像只老狐狸。“二当家,这可是大当家的遗孤,哭两声怎么了?”二当家满脸横肉乱颤,
手里的鬼头刀拍得桌子震天响。“哭?老子当年断了胳膊都没哭!这小崽子哭得老子脑仁疼!
”我坐在虎皮交椅上,屁股底下扎得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才八岁。
昨天还在村口玩泥巴,今天就被这群凶神恶煞抢上山。那个据说是我亲姑姑的女人,
我都还没认全脸,就变成了灵堂里的一块牌位。
“我要回家……我要找阿黄……”阿黄是我养的狗。二当家眼珠子一瞪,凶光毕露。
“回个屁!以后这里就是你家!老子就是你阿黄!”军师一扇子敲在二当家脑门上。“粗鄙!
那是咱们大王!”军师转过头,那张白净的脸凑到我面前。笑得我后背发毛。“大王,
别哭了。姑姑把山寨交给你,你就是这里的天。”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糖。
“吃了这块糖,就不许哭了。”我抽抽搭搭地接过来。刚塞进嘴里,
一股子血腥味直冲天灵盖。“哇——!”我哭得更凶了。这哪里是糖,分明是凝固的猪血块!
二当家崩溃地捂住耳朵,满地打滚。“军师!你给他吃的什么玩意儿!”军师无辜地摊手。
“练胆嘛,大当家当年也是这么吃的。”我看着这群疯子,绝望地闭上眼。我想回家。
我想阿黄。但我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这群土匪,真的打算把我养成新一代的山大王。
2山寨的日子,那是人过的吗?早上鸡还没叫,二当家就把我从被窝里提溜出来。“大王!
练功了!”我迷迷糊糊地被扔进泥坑里。周围围了一圈光着膀子的悍匪,一个个眼冒绿光。
“大王,今天练什么?”二当家把一把比我还高的砍刀往地上一插。“练杀气!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那刀刃上还带着暗红的锈迹,看着就渗人。
“我不练……我要睡觉……”二当家恨铁不成钢,大手一挥。“不练?
那就把昨天抓的那头猪宰了给大王助兴!”一头惨叫的肥猪被拖了上来。当着我的面,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溅了我一脸。我吓傻了。连哭都忘了。周围的土匪却在欢呼,
仿佛在看什么精彩的戏码。军师站在高台上,手里还是那把破扇子。他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大王,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弱肉强食。”“在这个世道,不想做猪,
就得做拿刀的人。”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热的。腥的。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好像塌了一块。我不想做猪。但我也不想做拿刀的人。我只想做个玩泥巴的小孩。
可他们不给机会。接下来的日子,我被逼着看杀猪、看宰羊、看他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我的玩具从泥巴变成了匕首。我的摇篮曲变成了划拳声。三个月后。我坐在聚义厅,
手里把玩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二当家凑过来,一脸讨好。“大王,
今儿个下山做了笔买卖,给您抢了个好东西。”他献宝似的捧出一个笼子。笼子里,
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狗。像极了阿黄。我眼睛亮了。刚伸出手,军师的声音冷冷传来。
“杀了它。”3我的手僵在半空。笼子里的小狗还在舔我的手指,湿漉漉的,很暖和。
我猛地抬头看向军师。“为什么?”这是我第一次敢这么大声质问他。
军师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让人讨厌的笑。“大王,心软是当寨主的大忌。”“有了软肋,
就会被人拿捏。”“就像你姑姑。”提到姑姑,整个聚义厅瞬间安静下来。
二当家的脸色也变了。他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却被军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军师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你姑姑就是因为心软,放过了一个求饶的官兵。”“结果呢?
那一箭,正好穿透她的心口。”“大王,你想步她后尘吗?”我咬着牙,手在发抖。
小狗还在舔我,它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我不杀。”我把笼子抱在怀里,死死护住。
“它是我的。”军师眯起眼,扇子也不摇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二当家急了,
出来打圆场。“哎呀军师,大王还小嘛!一只狗而已,养着就养着呗!”军师没理他,
只是死死盯着我。“大王,你是想当一个抱着狗哭的孩子,还是想当这三千兄弟的主心骨?
”“今天你不杀它,明天官兵攻上来,死的就是这满屋子的叔叔伯伯。”这是道德绑架。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我看着二当家,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粗鲁但对我还算不错的土匪们。
他们的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狗。它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充满了信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我猛地拔出匕首。二当家惊呼一声:“大王!
”军师的嘴角微微上扬。我闭上眼,手起刀落。“咔嚓。”笼子的锁被我砍断了。
我把小狗抱出来,放在地上。“它叫二黄。”我看着军师,一字一顿。“谁敢动它,
我就杀谁。”“我是大王,我说留,就得留。”聚义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
二当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好!有种!像老子带出来的种!”军师愣了一下,
随即也笑了。这次的笑,好像没那么假了。“遵命,大王。”4二黄活下来了。
我也活下来了。但我知道,军师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姑姑的死,
是山寨的禁忌。没人敢提那个射箭的人是谁。也没人敢提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那天,
山下传来消息。朝廷派了新的剿匪大将军。姓赵,叫赵无极。听到这个名字,
二当家手里的酒碗“啪”地一声碎了。碎片扎进肉里,血流如注,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赵无极……”他咬牙切齿,眼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就是这狗日的,射死了大当家!
”整个聚义厅瞬间炸了锅。土匪们群情激奋,一个个红着眼要下山拼命。“杀了他!
给大当家报仇!”“把他的心挖出来祭奠大当家!”我坐在虎皮椅上,看着下面失控的场面。
心里却出奇的冷静。那个赵无极,既然能杀得了姑姑,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这帮人这么冲下去,就是送死。“都给我闭嘴!
”我稚嫩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但神奇的是,他们真的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学着军师的样子,虽然手里没有羽毛扇。“二当家,你带多少人去?
”二当家脖子上青筋暴起。“全带去!三千兄弟,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然后呢?
”我冷冷地看着他。“姑姑当年带了多少人?”二当家愣住了。“五……五千。
”“五千人都没护住姑姑,你觉得你带三千人去送死,姑姑在天之灵会高兴?
”二当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地上。七尺高的汉子,竟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那咋办啊!难道就看着仇人在眼皮子底下晃悠?”我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军师。“军师,
你有办法,对吧?”军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有。”“不过,得委屈大王。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办法?”军师指了指我身上的虎皮大衣。
“大王得亲自去做诱饵。”5我是诱饵。这个计划听起来就很疯狂。一个八岁的孩子,
去引诱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二当家死活不同意。“不行!绝对不行!大王要是少了一根汗毛,
我怎么去见大当家!”军师冷冷地说:“那你去?你那张脸,
赵无极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出土匪味。”“只有大王,生面孔,还是个孩子。
”“赵无极虽然狠,但也是个要名声的人。”“他不会当众对一个迷路的孩子下手。”最后,
还是我拍了板。“我去。”我不怕死吗?怕。但我更怕这群傻大个真的去送死。
我脱下了虎皮大衣,换上了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看起来就像个逃难的小乞丐。临走前,二当家把一把极其锋利的袖剑绑在我的手臂上。
“大王,要是那狗日的敢动你,你就捅他!”“捅不死就跑!往死里跑!”我点了点头,
抱了抱二黄。“看好家。”我跟着军师下了山。赵无极的大营扎在三十里外的平原上。
军师把我送到离大营五里的地方。“大王,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了。”他递给我一个锦囊。
“见到赵无极,把这个给他。”“这是什么?”“保命符。”军师神秘莫测地笑了笑,
转身钻进了树林。我一个人走在荒野上。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发冷。我一边走,
一边在心里排练着哭戏。我是专业的。毕竟在聚义厅哭了整整一个月。终于,
我看到了连绵的营帐。还有那一杆迎风飘扬的“赵”字大旗。我深吸一口气,
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眼泪瞬间飙了出来。“救命啊——!爹——!娘——!
”我跌跌撞撞地冲向辕门。6我被两个守门的士兵拦住了。长枪交叉,挡在我面前。
“什么人!军营重地,擅闯者死!”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找我爹……呜呜呜……我们村遭了土匪……”“我爹说来找赵将军告状……”士兵对视一眼,
看我只是个脏兮兮的小孩,戒心放下了大半。“去去去,哪来的野孩子,将军也是你能见的?
”就在这时,营门开了。一队骑兵走了出来。为首的一人,一身黑甲,面容冷峻。
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我知道,这就是赵无极。杀姑姑的凶手。我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但我必须演下去。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他的马腿。“将军!将军救命啊!”马受了惊,
扬起前蹄。眼看就要踩在我脑袋上。赵无极一勒缰绳,马蹄堪堪在我鼻尖停住。好险。
差点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赵无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微皱。“哪来的孩子?”“将军!
土匪杀了我全家!我爹让我把这个给您!”我颤抖着举起军师给我的锦囊。
赵无极身边的副将想接,被他制止了。他亲自弯下腰,从我手里拿过锦囊。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看到玉佩的那一刻,赵无极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张万年冰山的脸,
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这东西……你是哪里来的?”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按照军师教的台词,
哭着说:“是我娘留给我的……说关键时刻能保命……”赵无极死死盯着我的脸。
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朵花来。突然,他翻身下马。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捏碎。“你娘……是不是叫林青鸾?”我愣住了。林青鸾?
那不是姑姑的名字吗?剧本里没这段啊!军师只让我说是我娘留的,没说我娘是谁啊!
我脑子飞快运转。如果承认,会不会当场被杀?如果不承认,这玉佩怎么解释?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赵无极一把将我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那坚硬的铠甲硌得我生疼。
但我听到了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孩子……我的孩子……”他在说什么?我是他孩子?
那姑姑……天啊,这到底是什么狗血伦理剧?杀姑姑的人,是我亲爹?
7我被带进了赵无极的大帐。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有一桌子好吃的。
但我一口都吃不下。我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赵无极坐在我对面,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在二当家看我的时候也见过。是慈爱,也是愧疚。“你……今年多大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八岁。”我老实回答。他闭上眼,似乎在算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