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我写了十年。不是写了十年才写好。是忍了十年才敢交。今天,
我把它放在刘建峰桌上。一页纸,三行字。没有感谢领导栽培,没有感恩公司平台,
没有“因个人原因”。就一句话——“赵敏芝,申请离职。”刘建峰正在打电话。
他瞟了一眼那张纸,笑了一下,大概以为是什么报销单。然后他看到“离职”两个字。
电话掉了。他看我。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
十年前在出租屋里对我说过一句话:“敏芝,等公司做起来了,第一个感谢的就是你。
”十年了。公司做起来了。上市了。他成了身价八个亿的CEO。
而我——连名片上的职位都还是“行政主管”。“你——”他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看清楚了。”1.刘建峰绕过办公桌。他的办公室一百二十平,
比我家客厅大三倍。落地窗对着陆家嘴,白天能看到东方明珠。
我在这间办公室进进出出十年了。从它还是城中村握手楼的第三层,
到现在的甲级写字楼三十八层。“你开什么玩笑?”他把辞职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不是玩笑。”“敏芝,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让人事给你批个假——”“不用了。”“那你是哪里不满意?你说。工资?职位?
我马上调整。”我看着他。十年了,他第一次问我是不是“不满意”。十年了,
他第一次说“马上调整”。我的工位,三年没换过。
工牌上还写着2019年入职的那个职位。我给HR提过两次,
第一次HR说“系统正在升级”,第二次HR说“已经提交了”。三年了。
系统大概还在升级。“不用调整了。”我说。“你等一下——”他挡在门口,
“你现在走不了。下周陈总要见瑞安的人,那个标书——”“陈文斌会做的。
”“他——”刘建峰没说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难过,不是不舍。是慌。
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事,但又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事。“那个标书是你做的?”他问。我没回答。
不是我做的,还能是谁做的?“还有正鑫的续约合同,下个月——”“陈文斌跟了三年,
应该熟了。”“他跟了三年?”刘建峰顿了一下,
“我记得这个客户一直是你——”他停住了。我知道他想起来了什么。正鑫的王总,
每次来公司都点名要见我。陈文斌陪了三年,王总连他微信都没加。但汇报邮件上的名字,
永远是陈文斌。因为我的邮件不会抄送给CEO。陈文斌的会。“你到底怎么了?
”刘建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他桌上。工牌旁边,
是他刚拿到的那座“年度最佳企业家”奖杯。奖杯底座上刻着公司名字,旁边印着他的照片。
照片是去年年会拍的。那张照片的构图我记得——因为全体高管合影时,我站在最边上。
后来做年报的时候,设计师裁了一下图。我被裁掉了。没人发现。也没人提。“建峰。
”我用了十年没用过的称呼。以前叫刘总,更早叫峰哥。他愣了一下。“我走了。
”他张了张嘴。我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等等,
我给你涨薪——”我关上了门。走廊很安静。三十八楼,一共四十二个工位。我的在最里面,
靠近茶水间的那个角落。旁边是打印机。打印机的声音我听了十年。现在不用听了。
2.我叫赵敏芝。今年三十七岁。如果你在我们公司做过员工满意度调查,
你不会看到我的名字。不是我没填,是系统里我的岗位归类是“行政支持”。
行政支持的反馈不汇总到管理层。十年了。我的反馈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过。
其实也没什么好反馈的。我2014年加入公司。那时候公司不叫“正达科技”,
叫“正达工作室”。工作室在城中村三楼,六十平米,三张桌子,两台电脑。
一台是刘建峰的,一台是我的。第三张桌子是吃饭的。
那时候没有行政部、没有技术部、没有市场部。只有我和他。他写代码,我做其他所有事情。
财务报表、谈第一个客户、设计第一版PPT、面试前三个员工、装修第一间像样的办公室。
他负责产品。我负责活下去。第一年,公司差点倒闭。账上只剩三万七千块。房租两万,
工资一万五。是我找到了正鑫的王总。那天下着雨。我在王总的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前台说王总不在,我就站在大厅里等。鞋湿了,裤脚湿了,我站着没动。
王总出来的时候看到我,说“你还在?”我说“王总,给我十分钟。”那十分钟,
我拿到了公司第一个十五万的单子。刘建峰高兴坏了。他在出租屋里开了一瓶啤酒,
对我说——“敏芝,等公司做起来了,第一个感谢的就是你。”他还说了另一句话。
“这5%,我先帮你代持。等公司稳了,过户给你。”然后他递给我一张纸。A4纸打印的,
签了两个人的名字,按了手印。那是2014年9月17号。我把那张纸夹在一本旧书里,
锁在家里的抽屉里。十年了。公司从六十平做到三千平。从三个人做到四百二十个人。
从城中村做到陆家嘴。从差点倒闭做到上市。我也从“什么都管”变成了“行政主管”。
行政主管。这个职位,我2016年就是了。八年没动过。不是没有升职机会。2018年,
公司成立运营部,需要一个运营总监。那时候运营的事全是我在做。
刘建峰找了一个外面的人,叫张磊。他跟我说:“敏芝,张磊在大厂做过,带他熟悉一下。
”我带了他三个月。他升了总监。我还是主管。2020年,市场部扩张,
需要一个市场经理。市场方案全是我写的。刘建峰从陈文斌那里“内部提拔”了一个人。
他跟我说:“敏芝,你行政这边走不开,等下次有机会。”下次。永远是下次。2021年,
陈文斌来了。刘建峰说他是“战略合伙人”,分管业务和市场。第一次全体大会,
陈文斌坐在刘建峰右手边。那个位置,以前是我的。没有人给我说一声。我到会议室的时候,
所有座位都满了。行政助理给我搬了一把折叠椅,放在角落。我坐在折叠椅上,
听陈文斌做了一小时汇报。汇报的PPT,有三页是我做的。当然,他不会说。这不重要。
反正PPT第一页的署名是“陈文斌”。
会后刘建峰拍着陈文斌的肩膀说:“文斌这个方案好,思路很清晰。”陈文斌笑了笑,
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懂了。年终述职的时候,每个部门负责人上台汇报。
念到我的名字时——没有念到我的名字。行政部的汇报,被归到了“综合管理”类目下,
由副总裁统一汇报。副总裁念完了综合管理的数据,说“行政这块赵敏芝做得很细致”。
一句话。十二个月,三百多天加班,一句“很细致”。发年终奖的时候,我看到了邮件。
我的年终奖,四万八。我没有去打听别人的。但公司群里有人发了聚餐照片,
陈文斌发了一条朋友圈:“感谢公司认可,新的一年继续努力。”配图是一张银行到账截图。
他没遮干净。十四万。他来了八个月。我在了八年。他十四万。我四万八。我没找刘建峰谈。
说了也没用。上次张磊升总监那次我找过他,他说“薪酬体系不一样,
外聘和内部晋升标准不同”。翻译过来就是:外面来的值钱,你不值钱。有一次开周会,
刘建峰在白板上写各部门负责人名字。他写了市场、技术、产品、财务、人事、业务。
写完了。行政部没写。不是忘了。是他写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行政部。没想到我。
坐在角落的我,看着白板上那六个名字,一个都不是我的。我低头看手机,假装在回消息。
没有人注意到白板上少了一个名字。也没有人注意到我在看手机。3.陈文斌来了以后,
我慢慢发现一件事。不是慢慢发现的。是一点一点咽下去的。
他每个月会交一份“业务分析报告”给刘建峰。报告格式很眼熟。
因为那个模板是我2017年做的。我没说。模板给公司了,谁都能用。但后来,
不是模板的问题了。2022年五月,正鑫要续约。王总的习惯是每次续约前请吃饭。
饭桌上聊个大概,回去让下面人对接细节。陈文斌说他去。他去了。第二天回来,
给刘建峰发了一份邮件,标题是“正鑫续约方案——陈文斌”。我打开看了一眼。
方案的第三页,有一段数据分析。那段数据分析,是我上个月给他的。他说“赵姐,
把正鑫的历史数据整理一下,我参考参考”。我整理了三天。他参考了五分钟。参考完,
把我的名字去掉了。但他忘了一件事。Word文档的属性里,有一栏叫“创建者”。
创建者:赵敏芝。最后修改者:赵敏芝。他只改了文档正文里的署名,没改属性。
这不是第一次了。我后来查了他提交的所有方案。十七份。其中十一份的文档创建者是我。
他甚至懒得新建一个文件。直接在我发给他的文件上改署名,然后提交。我没找他对质。
也没找刘建峰说。说了又怎样呢?刘建峰看的是谁的邮件,不是谁创建的文件。
2023年六月,公司上市。庆功宴在外滩一家酒店。我负责订场地。订酒席。订花。
做PPT。做嘉宾名单。做座位表。做邀请函。做流程单。做完以后,
我穿了一件新裙子去了庆功宴。黑色的,不显眼。宴会上,刘建峰上台致辞。
他感谢了投资人。感谢了合伙人陈文斌。感谢了技术总监、产品经理、市场负责人。
感谢了法务团队。感谢了上市承销商。感谢了帮公司装修的设计师。十二个名字。
没有赵敏芝。我坐在第六桌。第一桌是刘建峰和投资人。第二桌是高管团队。
第三桌是核心技术团队。第四桌是大客户。第五桌是合作伙伴。第六桌,
行政、前台、保洁阿姨。前台李甜甜碰了碰我的手臂:“赵姐,他怎么没提你啊?
”我笑了一下。“名单太长了,不可能每个人都提。”李甜甜没说话了。致辞结束,
大家举杯。四百多人的宴会厅,碰杯声像下雨一样。我端着杯子站起来。没有人来碰我的杯。
刘建峰在第一桌和投资人喝酒。陈文斌在到处敬酒。高管们互相敬酒。我站着,端着杯子,
等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我自己喝了一口。坐下来。继续吃饭。宴会结束是晚上十一点半。
所有人都走了。我留下来。因为第二天酒店要查场地,有什么损坏要赔。
会场的PPT设备要还,花要处理,没吃完的酒席要退。这些事,没有人交代我做。
但如果我不做,就不会有人做。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收拾。撤桌签。收花。
关投影仪。拔电源。最后关灯的时候,整个大厅突然暗下来。只剩走廊的灯。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还挂着横幅——“正达科技,荣耀上市。
”横幅上有公司logo。logo是我设计的。2014年,在城中村的三楼,
我用盗版PS做了三天。刘建峰说:“这个好,就用这个。”后来花了钱请设计公司重新做。
设计公司做了八版,刘建峰都不满意。最后用的还是我那一版。只是没人知道了。我关了灯。
锁了门。打车回家。车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灯。外滩的灯很亮。我没哭。没什么好哭的。
到家以后,我丈夫王海军已经睡了。我洗了澡,坐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去书房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交接清单”。我想了想,
改成了“十年”。4.那个文件夹我整理了两个月。不是在做交接清单。是在算账。
我把十年来经手的所有项目翻了一遍。第一笔:2014年,正鑫十五万。
最后一笔:2024年三月,正鑫续约,年框八百万。正鑫这一个客户,
十年间累计合同金额四千七百万。每一次续约都是我谈的。每一次方案都是我做的。
每一次王总来上海,接机的是我,陪饭的是我,送礼的是我。
陈文斌把这些全写进了自己的述职报告里。我又查了其他客户。华申集团,
2016年我一个人拿下的。累计合同额两千三百万。鼎盛材料,2018年差点丢,
是我飞去深圳请他们吃了三顿饭救回来的。累计合同额一千八百万。新亚医疗,2019年。
佳格物流,2020年。我一笔一笔加。算到最后,我经手的客户合同总额,
一亿两千六百万。公司上市招股书上写的,上市时累计营收三亿四千万。
我一个人经手了三分之一。但招股书上的“核心管理团队”名单里——没有赵敏芝。
我继续查。打开公司股权结构公告。刘建峰持股38%。陈文斌持股8%。
其他高管和员工期权池共计12%。机构投资者42%。我翻到员工期权池的细则。
十二个百分点,分给四十七个人。名单上有保安队长。没有赵敏芝。不是零。是没有。
名单上根本没有我的名字。我又翻出了那张代持协议。2014年9月17号,A4纸,
两个签名,两个手印。“甲方刘建峰代乙方赵敏芝持有正达科技原正达工作室5%股权。
”5%。按上市时估值十六亿计算。5%是八千万。我往下看。2019年,
公司做过一次股权变更。这次变更里,我的5%——变成了0.5%。稀释了十倍。
变更文件上有一行备注:“经全体股东同意。”我没有同意过。甚至没有人告诉过我。
我把那份变更文件截了图。然后查了签字页。上面有刘建峰的签名。有陈文斌的签名。
有财务总监的签名。还有一个签名——“赵敏芝”。三个字。不是我签的。
那个“芝”字的最后一笔是弯的。我写“芝”字,最后一笔是直的。
我盯着那个假签名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电脑。去厨房给王海军热了牛奶。公司十周年的时候,
行政部做了一本纪念册。我翻开第一页。“正达十年,一路同行。
”翻到“创业故事”那一章。三千字。从城中村讲到陆家嘴。从三个人讲到四百二十个人。
提到了刘建峰的“英明决策”。提到了第一个投资人。提到了第一间办公室的地址。
甚至提到了出租屋楼下那家兰州拉面。没有提到赵敏芝。连“第一个员工”这种说法都没有。
纪念册印了五百本。发给了每一个员工。我也领了一本。翻完,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和代持协议放在一起。5.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十年行政工作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做事之前,先把文件备齐。七月,
我用了两个周末,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我把陈文斌提交的所有方案的文档属性截了图。
十七份方案。十一份的创建者是我。截图时间精确到秒,文件哈希值我也记了。第二件事,
我把我和刘建峰十年来的聊天记录导出来了。从微信到QQ到钉钉,三个平台。关键的几条,
我单独标注了——2014年9月:“敏芝,等公司做起来了,第一个感谢的就是你。
”2016年3月:“股份的事我记着呢,等稳了就办。
”2018年11月:“正鑫这个客户多亏你,改天请你吃饭。
”2019年6月:“股权调整的事,是常规操作,不影响你的。放心。
”2021年12月:“文斌来了以后你轻松点,专注行政就好。”这最后一条。
“专注行政就好。”意思是:以前你做的那些事,现在有人做了,你退回去吧。
做的人是陈文斌。做的事是我教给他的。第三件事。我找了律师。律师姓方,叫方志远。
是王海军的高中同学,在一家商事律师事务所做合伙人。方志远看了代持协议,
又看了股权变更文件,又看了那个假签名。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赵姐,
这个如果打起来,他们有几条路可以走。”他说,“第一,说代持协议过了诉讼时效。第二,
说你默认了股权变更。第三,说这份协议没有经过工商备案,不具有对外效力。
”我说:“能赢吗?”方志远说:“如果只靠这一张纸,悬。
记录——尤其是2019年那条‘股权调整不影响你的放心’——这说明他承认你持有股份,
而且承认做过调整。再加上签名是伪造的……”他停了一下。“赵姐,
他为什么要伪造你的签名?”“因为他没通知我。”“你确定你没同意过?连口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