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99年的那个吻1999年7月9日，高考最后一天。考完最后一科英语，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
三年来堆积如山的试卷、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做不完的习题集，终于全都结束了。
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往学校门口走。人群熙熙攘攘，
有抱着哭成一团的女生，有互相捶着胸口的男生，还有举着相机的家长，
拼命捕捉自家孩子走出考场的瞬间。“张志远！”有人在后面喊我。我回头，是陈浩，
我高中三年最好的哥们。他跑过来，一把搂住我肩膀：“考得怎么样？”“还行吧。”我说，
“你呢？”“凑合。”他咧着嘴笑，“不管了，反正考完了！晚上咱们班聚餐，你来不来？
”“来。”“那行，六点校门口集合，班主任请客。”他拍拍我肩膀，又跑去找别人了。
我继续往校门口走。走到传达室旁边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林晓雪。
她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也是我同桌。三年了，我们一直坐同桌。她成绩好，年年年级前十。
我成绩一般，中等偏上。她不爱说话，安安静静的，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就看课外书。
我话多，上课老找她说话，她从不理我，但也不烦我。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
站在阳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心里突然跳了一下。这三年来，这样的心跳有过很多次。
每次她低头写字的时候，每次她不小心碰到我的手的时候，
每次她扭头看窗外、睫毛被阳光镀成金色的时候。但我从来没说过。不敢说。也没机会说。
“林晓雪。”我走过去，叫她。她转过头，看见我，笑了笑：“考得怎么样？”“还行。
你呢？”“还行。”她说，“应该能考上想去的地方。”“想去哪儿？”“北京。”她说，
“你呢？”“不知道。”我挠挠头，“考得上哪儿就去哪儿吧。”她笑了，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走。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喧闹得很，
但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把那些声音都隔绝在外。“晚上聚餐你来吗？”我问。
“来。”“那……晚上见。”“嗯，晚上见。”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儿，也看着我。我赶紧转过头，快步走了。晚上六点，校门口。全班四十多个人，
来了三十多个。班主任张老师站在最前面，招呼大家往饭店走。男生们勾肩搭背，
女生们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像一群出笼的鸟。饭店不远，走路十分钟。定了个大包间，
三张大圆桌。我和陈浩他们坐一桌，林晓雪和几个女生坐另一桌。菜一道道上，酒一瓶瓶开。
张老师端着酒杯挨桌敬，说着煽情的话，把几个女生说哭了。男生们开始互相灌酒，
大声喊着“兄弟一辈子”，喊着喊着也红了眼眶。我也喝了不少。啤酒一瓶接一瓶，
脑袋开始发晕，眼睛开始发直。我往林晓雪那桌看。她坐在那儿，安静地吃着菜，
偶尔和旁边的女生说几句话。她没喝酒，杯子里是可乐。她好像感觉到我在看她，抬起头，
目光和我撞在一起。我赶紧低下头。九点多的时候，突然停电了。整条街都黑了，
包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女生们尖叫起来，男生们开始起哄。服务员点了几根蜡烛送进来，
包间里才有了微弱的光。烛光摇曳，照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大家继续吃，继续喝，
继续闹。可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我看着那几根蜡烛，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脸，
心里突然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我想亲她。不是那种轻浮的想，是真的想。想亲她的额头，
亲她的脸，亲她的……嘴唇。三年了，这些话憋在心里三年了。明天大家就各奔东西了，
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我站起来，往她那桌走。“张志远，你去哪儿？”陈浩喊我。
“上厕所。”我绕到她身后，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说：“林晓雪，出来一下，
我有话跟你说。”她转过头，在烛光里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她点点头，站起来。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包间。外面走廊更黑，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她站在那儿，
看着我。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怎么了？”她问。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我往前一步，抱住她。她愣住了，身体僵硬了一下。
但没有推开我。我松开她，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星星。然后我亲了她。不是额头，不是脸，是嘴唇。轻轻的，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我松开她，看着她，等着她给我一耳光，或者骂我一句流氓。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然后她笑了。“张志远，”她轻声说，“你这个傻瓜。”她转身走了，
消失在黑暗里。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打鼓。那是我这辈子，最勇敢的一个晚上。
2.失联的八年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二本院校。林晓雪去了北京，
一所重点大学。我们加了QQ，偶尔聊天。她给我看她北京的照片，天安门、故宫、长城。
我给她看省城的小吃街、学校门口的大排档。大一那年寒假，同学聚会，我们又见面了。
她瘦了一点，剪了短发，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我们坐在一起说话，像以前一样自然。
但我没好意思问她，那天晚上的事，她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我有了女朋友。
是我们学校的，学妹，追了我很久。我想，该往前走了。林晓雪在北京，离我那么远，
不可能有结果的。我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我谈恋爱了。”她回了一个字：“哦。
”从那以后，我们聊天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我发信息给她，她回得很慢，话也很少。后来，
我换了手机号，QQ也不怎么上了，就彻底断了联系。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
女朋友换了两个，最后和第三个结了婚。婚房是两家凑钱买的，不大，但够住。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亲戚朋友都来了。那天晚上，酒席散了，我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
突然想起了她。想起那个停电的晚上，想起月光下她的眼睛，想起那个轻轻的吻。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婚后日子平淡如水。工作、赚钱、还贷，然后有了孩子。
儿子三岁那年，妻子说性格不合，离了。房子卖了，钱对半分，儿子归她，
我每个月付抚养费。我又成了一个人。三十岁那年，我辞了工作，回老家县城开了个小超市。
生意还行，能养活自己。每天进货、理货、看店，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有时候晚上关了店，
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高中时候的事，
想起那个停电的晚上，想起那个吻。她还在北京吗？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呢？2019年秋天，高中同学群里突然有人说话。
“有人想组织同学聚会吗？二十年了。”二十年。不知不觉，已经二十年了。
群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报自己的近况，有人发照片，有人约着见面。我潜水看着，不说话。
突然有人艾特我：“张志远，你来不来？”我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来。”为什么来？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想见见那些老同学，也许是想看看二十年后大家都变成什么样了，
也许……也许是想看看她来不来。聚会定在国庆节，县城最大的酒店。
那天我特意收拾了一下，理了发，刮了胡子，换上新买的衬衫。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还行，
不算太老。到了酒店，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二十年的变化太大了，
很多人我第一眼都认不出来。胖的瘦了，瘦的胖了，秃顶的秃顶，白头的白头。“张志远！
”陈浩冲过来，一把抱住我。他也老了，头发稀疏了不少，肚子挺得老高。
我们互相捶着肩膀，哈哈大笑。坐下之后，我开始偷偷打量在座的人。一圈看下来，
没看见她。心里有点失落，但也没敢问。吃到一半，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有点瘦，有点憔悴，
但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二十年前那个晚上，月光下的那张脸。我愣住了。
她也看见了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和旁边的人说话。
我偷偷看她，她比记忆里瘦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陈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晓雪，还记得吧？
听说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北京。不容易。”我心里咯噔一下。离婚了？
一个人带着孩子？我看看她，她正低头吃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天晚上，
我一直想找机会和她说话。可她身边一直有人，直到散席，也没说上。散席的时候，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人群慢慢散去。她也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们就这样站着，
谁也没说话。“好久不见。”我先开口。“好久不见。”她说。沉默。“你……还好吗？
”我问。她笑了笑，没回答。“我离婚了。”我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她愣了一下，
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也是。”她说。然后又沉默了。有人喊她，
她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张志远，”她说，“你还记得停电那晚吗？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晚我一夜没睡。3.那年的信第二天，我收到了她的微信。
她从群里加的我。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是我。”我通过之后，对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先发了消息：“昨天没来得及说清楚。今天有空吗？见个面。
”我回：“有。”我们约在县城的一家咖啡馆。下午三点，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心里七上八下。三点整，她推门进来。她换了身衣服，白色针织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
比昨天显得年轻一些，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她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你变了不少。”她看着我说。“老了。”我苦笑。“我也老了。”她笑了笑，
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些年……怎么过的？”我问。
她想了想，说：“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进了一家外企。工作忙，天天加班。三十岁结婚，
三十三岁生女儿，三十七岁离婚。现在一个人带孩子，还在那家公司。”她说得很简单，
轻描淡写。但我知道，那些“简单”的背后，一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辛苦。“你呢？
”她问我。我也说了我的事。大学，工作，结婚，离婚，回老家开超市。她听着，点点头，
没说话。咖啡端上来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张志远，”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你还记得停电那晚吗？”我心里又跳了一下。“记得。”我说。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你知道吗，”她说，“我等了你一句话，等了二十年。”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亲我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她说，“可你什么都没说。后来我问你，
你也不说。”“我……”“再后来你谈恋爱了，给我发信息。”她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咖啡杯，“那时候我在北京，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很久。”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想，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所以我不再联系你，慢慢地就断了。
”“林晓雪……”我叫她的名字。“你别说话，让我说完。”她打断我，
“这些话憋了二十年，今天说出来，以后就不说了。”她深吸一口气。“你亲我的那个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