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食哭声北宋天圣七年,寒食节。成都府城西的柳叶巷深处,申时刚过,
天色便沉沉地压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斜织着,将青石板路面洗得发亮。
巷子两旁的槐树刚抽出嫩芽,雨水顺着枝条滴落,砸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顶青布小轿从巷口缓缓行来。轿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眉峰如刀,目若寒星,
颌下三缕长须已被雨水濡湿。此人正是益州刺史张咏,字复之,年过五旬,
却仍保持着少年时习武练就的挺拔身姿。“停轿。”张咏忽然出声。轿夫们一愣,赶忙落轿。
随行的亲随张安凑上前来:“大人,有何吩咐?”张咏没有答话,只是侧耳倾听。雨声中,
隐隐传来女子的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从巷子深处的一户人家飘出,
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凄凉。张咏闭目听了片刻,忽然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去问问,谁家在出殡。”张安应声而去,
不多时便回转来禀报:“回大人,是巷尾那户姓郑的人家。那妇人说,她丈夫昨夜饮酒过量,
今早便没了气息。因是寒食节,想赶在节内入土为安,正请了僧人做法事。”“饮酒过量?
”张咏微微皱眉,“她丈夫平日身体如何?”“邻舍说,郑大郎是个泥瓦匠,身强体壮,
从无大病。”张安答道。张咏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去传我的话,就说官府要查验尸体,
暂缓下葬。”张安吃了一惊:“大人,这……这无凭无据的,贸然阻人下葬,怕是不妥吧?
”“哭声不对。”张咏缓缓道,“你听这哭声——声高而气促,调长而韵乱。哀者气竭,
惧者声战。这妇人的哭声,惧多于哀。”张安细细一听,果然,那哭声虽然响亮,
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哭几声便要停一停,
似乎在听外面的动静。“还不快去?”张咏沉声道。张安不敢再言,快步奔向巷尾。
郑家的院子里,一口薄皮棺材停在廊下,几个和尚正围着棺材念经。
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跪在灵前,一身粗麻孝服,哭声凄厉。“郑家嫂子,且慢。
”张安上前拱手,“刺史大人有令,需查验郑大郎尸身,今日暂缓下葬。
”妇人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来。她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只是此刻脸色煞白,
眼中满是惊恐:“大人?什么大人?我男人是喝酒喝死的,有什么好查的?
”“刺史张咏张大人恰好路过,听见哭声,命小人传话。”张安说着,侧身让开,
指向巷口的小轿。妇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顶青布小轿正缓缓行来。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张咏下轿,走近灵堂。
他先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妇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棺材旁的供桌上。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供品,还有一碗冷饭,饭上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你叫什么名字?
”张咏问道。“民妇……民妇郑何氏。”妇人低着头,声音发颤。“你丈夫何时死的?
”“昨……昨夜亥时前后。他喝了酒回来,说是身上乏,躺下便睡了。今早我唤他起来吃饭,
才发现……才发现他已经凉了。”妇人说着,又哭了起来,但哭声明显在发抖。张咏点点头,
又问:“他喝了多少酒?”“这……民妇不知。他与朋友吃酒,回来时醉醺醺的,
一进门就躺下了。”妇人答道。“哪个朋友?”妇人愣了一下:“这……民妇没问。
”张咏不再追问,转身对张安道:“去寻仵作来,即刻验尸。”半个时辰后,
仵作老吴提着木箱匆匆赶来。老吴是府衙里干了三十年的老仵作,头发花白,双手却稳得很。
他向张咏行过礼,便进了一旁的偏房——郑大郎的尸体已从棺材里抬出,放在一张门板上。
张咏负手立于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良久,老吴出来,满脸疑惑地禀报:“大人,
小的仔细查验过了,尸身无一处伤痕,也无中毒之象。面色如常,口眼闭合,
确实是醉死的症状。”“醉死?”张咏眉头微拧。“是。酒醉之人,气血上涌,
若本身有心疾,或睡姿不当,确有可能一睡不醒。”老吴道,“小的查验过他的口鼻,
无血无沫;周身皮肤,无淤无青;骨骼关节,无断无裂。实在找不出异样。”张咏沉默片刻,
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郑何氏。那妇人正偷偷抬眼望过来,与张咏目光一触,立刻垂下头去,
肩膀微微发抖。“既是醉死,便准其下葬。”张咏淡淡道,“不过,本官要在场看着。
”郑何氏身子一僵,随即连连叩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下葬的时辰定在次日辰时。
这一夜,张咏没有回府,而是借住在巷口的一户人家。夜深人静时,
他将负责审讯此案的推官刘绪叫到跟前。“刘推官,此案你怎么看?”张咏问道。
刘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办事谨慎,闻言沉吟道:“下官也觉着有些蹊跷。
那妇人的哭声确实怪异,但仵作验过,确实无伤无毒。若是谋杀,总该有个痕迹。
”“若是有痕迹,却验不出来呢?”张咏忽然道。
刘绪一愣:“大人是说……”张咏摆摆手:“本官也不知。
但有一桩——那妇人听说要验尸时,第一反应不是哭诉丈夫死得冤枉,而是惊惧阻拦。
丈夫暴毙,妻子不思追究,反而急着下葬,这是何故?”刘绪想了想:“怕是要掩盖什么。
”“正是。”张咏道,“明日下葬,你带几个人暗中盯着。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次日辰时,郑家的送葬队伍出了巷口。郑何氏披麻戴孝,扶着灵柩,哭得死去活来。
几个帮忙的邻舍抬着棺材,往城外的义冢地而去。张咏站在巷口的茶肆前,目送队伍远去,
目光始终落在郑何氏身上。“大人,您觉得会有异常吗?”张安问道。张咏没有回答,
他看见郑何氏一边哭,一边不住地回头,朝巷口这边张望,那目光中,分明是恐惧。
送葬的队伍在义冢地停住,几个壮汉开始挖坑。棺材落地,填土,立碑——一切如常。
郑何氏跪在新坟前烧纸,哭得几乎晕厥。刘绪带着人远远看着,直到坟前的人散尽,
才回去复命。“一切如常?”张咏听完禀报,眉头皱得更紧了。“是,一切如常。”刘绪道,
“那妇人哭得昏天黑地,几个妇人架着她回去的。下官特意看了那坟,土是新填的,
没有动过的痕迹。”张咏负手立于窗前,久久不语。窗外,雨又下了起来。七日后,
郑何氏被抓进了府衙。抓她的理由很简单——张咏派人查访得知,郑大郎死前那一夜,
曾在城东的酒肆与一个叫孙旺的木匠喝酒。而孙旺,是郑何氏的表兄。大堂上,
郑何氏跪在阶下,脸色惨白。“郑何氏,你可知罪?”张咏沉声道。
“民妇……民妇不知何罪。”郑何氏低着头,声音发抖。“你丈夫郑大郎,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是醉死的,仵作都验过了。”郑何氏道。张咏冷笑一声:“醉死?
那你为何要谎称丈夫与朋友吃酒?你丈夫那一夜,根本就没有去酒肆——他是在家中吃的饭,
饭菜是你亲手做的。”郑何氏身子一颤,猛地抬头。“那孙旺,寒食节前就去了外地做工,
根本不在城中。”张咏缓缓道,“你说丈夫与朋友饮酒,是怕人怀疑你——可你太急着撇清,
反而露出了马脚。”郑何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本官再问你一遍——你丈夫,
到底是怎么死的?”张咏的声音陡然严厉。郑何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却仍咬牙道:“是……是醉死的。”张咏盯着她看了片刻,
忽然对一旁的刘绪道:“开棺验尸。”刘绪一惊:“大人,
已经下葬七日了……”“七日又如何?”张咏道,“若有冤屈,便是埋入土中,
也要挖出来问个明白。”开棺那日,天色阴沉。义冢地的新坟被挖开,棺材抬出。
撬开棺盖的瞬间,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几个帮忙的民壮纷纷掩鼻后退。刘绪强忍着不适,
凑上前去查看。尸身已经开始腐烂,面目模糊,但大致轮廓还在。刘绪按照仵作教的法子,
从头到脚仔细查验了一遍——没有外伤,没有骨折,没有中毒迹象。他的心沉了下去。
“大人,还是验不出伤。”刘绪回到府衙,硬着头皮禀报。张咏端坐堂上,面色平静,
看不出喜怒。郑何氏跪在阶下,虽然低着头,但嘴角分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验不出?
”张咏重复了一遍。“是,验不出。”刘绪道,“下官将尸身查验了三遍,
实在……实在没有伤痕。”张咏沉默良久,挥了挥手:“先押下去,明日再审。
”刘绪回到家中,已是掌灯时分。妻子阿芸迎上来,见他面色阴沉,
便问:“夫君今日怎么这般神色?可是衙门里有什么难事?”刘绪叹了口气,
将开棺验尸的事说了一遍:“大人断定那妇人有问题,可验来验去,就是验不出伤。
明日再审,若是再审不出,我这推官的脸面往哪里搁?”阿芸听完,沉默片刻,
忽然道:“夫君,你可曾查验过尸身的头顶?”刘绪一愣:“头顶?查验了呀,
头发也拨开看过,并无伤痕。”“不是看头皮。”阿芸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是头发里面。头顶的百会穴,若是有东西钉进去,再用发髻遮住,
寻常查验是看不出来的。”刘绪呆住了。他盯着妻子,
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你……你怎么知道这些?”阿芸垂下眼帘,
轻声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乡下有些刁妇,会用这种法子害人,夫君不妨一试。
”刘绪怔怔地看了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次日一早,刘绪便带着仵作老吴,
再次来到义冢地。第二次开棺,比第一次更,,尸身腐烂得更厉害,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老吴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的发髻——发髻早已松散,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
他一点一点地拨开头发,忽然,手指触到一样硬物。老吴的心猛地一跳,他凑近细看,
只见头顶正中的百会穴处,隐约露出一个暗红色的圆点。他用镊子轻轻拨开周围的皮肉,
一枚铁钉的顶端赫然显露出来!那铁钉长约三寸,几乎全部没入颅骨,只留一个帽头。
帽头被染成暗红色,混在血污之中,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更毒辣的是,
钉帽上还粘着一小块头皮和头发,像是被人特意盖上去的。
“刘……刘推官……”老吴的声音在发抖,“有……有钉子!”刘绪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
后背便蹿起一股凉意。府衙大堂上,郑何氏再次被押了上来。这一次,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当刘绪将那枚锈迹斑斑的铁钉呈上堂来时,她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郑何氏,
你还有何话说?”张咏的声音如寒冰一般。郑何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又好似认命了一般。良久,她终于伏地认罪:“民妇……民妇认罪……”原来,
郑何氏与表兄孙旺早有私情。郑大郎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每日早出晚归,
根本不知道妻子与人私通。那孙旺贪图郑何氏的美色,又觊觎郑家的几亩薄田,
便怂恿她除掉郑大郎。“钉子是他给我的,法子也是他教的。”郑何氏哭道,“他说,
钉子钉进头顶,再用发髻遮住,神仙也验不出来……那一夜,我给郑大郎灌了酒,等他睡熟,
就……就……”张咏听完,沉默片刻,道:“孙旺现在何处?”“他……他早就跑了。
寒食节前,他说要去外地避避风头,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郑何氏道。
张咏冷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刘推官,即刻发海捕文书,缉拿孙旺。
”郑何氏被押入死牢,案子本该了结。然而,张咏却没有丝毫轻松之感。他坐在后堂,
手里捏着那枚铁钉,反复端详。刘绪恭立一旁,不知大人在想什么。“刘推官。
”张咏忽然开口。“下官在。”“你那妻子,是何时娶的?”刘绪一愣,
不明白大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去岁冬月娶的。她是再嫁之妇,
前夫死了,经人说合,便嫁与了下官。”“她前夫是怎么死的?
”刘绪的脸色微微一变:“大人,这……”“本官只是随口问问。”张咏放下铁钉,
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但说无妨。”刘绪犹豫了一下,道:“听说是急病。
她前夫是个屠户,姓王,身子壮得很,有一日突然就死了。邻里都说……都说可惜。
”“急病。”张咏重复了一遍,“可曾请郎中看过?”“这……下官不知。”刘绪道,
“不过她前夫死时,她还未嫁与下官,这些事下官也不好细问。”张咏点点头,
忽然道:“你那妻子,平日可有什么异常?”刘绪想了想:“异常……倒也说不上。
她性子沉静,不爱出门,操持家务很是勤谨。只是……”“只是什么?”“只是有时候,
她说话做事,不太像寻常妇人家。”刘绪道,“比如那日她教下官查验头顶,
下官便觉得奇怪——一个内宅妇人,如何懂得这些?”张咏微微一笑:“你能想到这一层,
很好。”刘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顿时变了:“大人,
您是说……”“本官什么也没说。”张咏站起身,走到窗前,“不过,你回去之后,
不妨多留个心眼。你那妻子,既懂得钉顶杀人之法,又恰好是再嫁之妇,
前夫又是突然暴毙——这世上,哪有这许多巧合?”刘绪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妻子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平日里温顺的模样,想起她那一夜说话时压低的声音。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透骨髓。那一夜,刘绪回到家中,
第一次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自己的妻子。阿芸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
起身去给他盛饭。她一举一动仍是那般温顺体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夫君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她问。“案子结了,”刘绪道,“那郑何氏招了,
是用铁钉钉入头顶杀的亲夫。”阿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那太好了,
夫君总算可以交差了。”刘绪盯着她的眼睛:“那法子,果然灵验。”阿芸垂下眼帘,
没有说话。刘绪沉默片刻,忽然道:“阿芸,你前夫……是怎么死的?”阿芸的身子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刘绪,眼中的温顺一点一点地褪去,
换上一种刘绪从未见过的神色——那神色里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夫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好似听不见一般。“我只是好奇。
”刘绪道,“他是屠户,身子壮得很,怎么会突然就死了?”阿芸沉默了很久,
终于轻声道:“是急病,郎中说,是心疾。”刘绪点点头,没有追问。但那一夜,
他躺在妻子身边,一夜未眠。三日后,张咏的案头多了一份密报。刘绪查访得知,
阿芸的前夫王屠户,死前曾与人说过,他新娶的媳妇待他极好,每日亲手做饭,
从不假手他人。他死的那一夜,也是吃了媳妇做的饭,睡下后再也没有醒来。
邻里都说王屠户命不好,享不了媳妇的福。但也有人说,王屠户死的前几日,
曾与媳妇吵过一架,好像是嫌媳妇回娘家回得太勤。张咏看完密报,沉吟良久,
终于提笔批了一行字:“开棺验尸。”王屠户埋在城外的乱葬岗,已经一年有余。
坟头早已长满荒草,若非刘绪费尽心思找到当年的坟头标记,根本认不出是哪一座。
开棺那日,刘绪亲自动手,一锹一锹地挖开坟土。棺材已经腐朽,撬开棺盖时,
棺木散成几块。尸身早已化成白骨,散落在棺底。仵作老吴戴上鹿皮手套,
小心翼翼地捡起颅骨,对着日光细看。颅骨顶部,赫然有一个细小的孔洞!
他用细竹签探入孔中,轻轻一拨,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从颅骨内滚落出来,
“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府衙后堂,张咏端坐案前,面前摆着两枚铁钉。
一枚是从郑大郎颅中取出的,一枚是从王屠户颅中取出的。两枚铁钉长短相仿,锈迹相近,
连钉帽的形状都一模一样。刘绪跪在阶下,脸色灰败。“你可知罪?”张咏沉声道。
刘绪重重叩头:“下官……下官知罪!下官不该娶这等毒妇入门,请大人治罪!
”张咏摆摆手:“你不知她杀过人,何罪之有?起来吧。”刘绪颤巍巍地站起身,
却不敢抬头。“你妻子现在何处?”张咏问。“在家,下官出门时,她还在家中。”刘绪道。
张咏点点头,对一旁的张安道:“带人去,把刘刘氏拿来。”阿芸被押上堂时,
神色出奇地平静。她跪在阶下,没有哭喊,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刘绪一眼。
她的目光只落在那两枚并排摆着的铁钉上,看了许久。“刘刘氏,你可知罪?”张咏问道。
阿芸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大人既然已经开棺验尸,何必再问?
”张咏目光一凛:“你承认是你杀了王屠户?”“是。”阿芸答得干脆,“他打我。
新婚不过三月,便动手打我。那一夜他喝了酒,为一点小事便拳脚相加,打得我半死。
我便想,与其被他打死,不如先下手为强。”“所以你就用铁钉杀他?”“是。那法子,
是我小时候在乡下听人说的。”阿芸道,“钉进去,再用头发遮住,神仙也验不出。果然,
他死了,没人怀疑。”张咏沉默片刻,又问:“那你可曾后悔?”阿芸抬起头,
看着堂外的天空。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后悔?
”她轻轻摇了摇头,“只后悔杀得太晚。若是早一些动手,我也不会挨那许多打。
”堂上一片寂静,大家惊讶于阿芸的回答如此坦荡。刘绪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张咏看着阶下的妇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见过许多杀人犯,有穷凶极恶的,有丧心病狂的,有悔恨交加的,
却从未见过这样平静的——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刘刘氏,按大宋律,杀人者死。
”张咏缓缓道,“你可有话说?”阿芸沉默片刻,忽然转过头,看向刘绪。“夫君。
”她轻声唤道。刘绪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
却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那日教你查验头顶,是我害了你。”阿芸道,“可我不后悔。
”刘绪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阿芸收回目光,对张咏叩下头去:“民妇无话可说,
请大人依法处置。”那一年的秋天,成都府的菜市口,两个妇人同时被押上刑场。
一个是郑何氏,一个是刘刘氏阿芸。围观的人山人海,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双钉案”,
一桩案子牵出两桩命案,两个妇人都是用铁钉杀夫,当真是千古奇闻。行刑前,
监斩官按例问二人可有遗言。郑何氏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喊着“冤枉”。
阿芸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抬头看了看天。那天的天空很蓝,
蓝得像她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样子。刽子手的大刀落下时,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张咏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刑场的方向。“大人,该回府了。”张安轻声道。张咏点点头,
却没有动。他想起那日阿芸在堂上的话——“只后悔杀得太晚”。“你说,那王屠户,
当真该杀吗?”他忽然问道。张安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张咏摆摆手,转身走下城楼。
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黄叶。后来,有人将此事记入《折狱龟鉴》,称“张咏尚书镇蜀日,
因出过委巷,闻人哭,惧而不哀”,遂破双钉奇案。再后来,这个故事被编成戏文,
在勾栏瓦舍中传唱。戏文里说,张咏是神人转世,
能听哭声辨冤情;又说那两个妇人是一对师徒,专门用铁钉杀人,最后双双伏法。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天在刑场上,有一个男人始终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看到日头偏西,
才踉跄着离开。那人穿着衙门的公服,腰间挂着推官的牌子。他走的时候,
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第二章 暗处之人孙旺是在雅州边境被拿住的。他跑得不算慢,
寒食节前就离了成都府,一路往西,想翻过大山去吐蕃地界躲几年。
可惜运气不好——在雅州的关卡上,被一个刚上任的年轻巡检拦了下来。那巡检查验路引时,
见孙旺神色慌张,手心冒汗,便多了个心眼,命人搜了他的行囊。行囊里没有金银,
只有一把崭新的木匠凿子,和一封没来得及烧掉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事已毕,可归。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笔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成这般模样。巡检觉得蹊跷,
便将孙旺扣下,派人快马报往成都府。张咏接到禀报,即刻下令将孙旺押解回府。
那是九月初九,重阳节。刘绪站在府衙门口,看着押送的差役将孙旺从囚车里拖出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精壮,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
透着说不出的狡黠。孙旺也看见了刘绪。他愣了一下,忽然咧嘴笑了:“哟,
这不是刘推官吗?听说您那位新娶的娘子犯了事,砍头了?啧啧,可惜了,
那可是一等一的人才。”刘绪的脸瞬间白了。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身旁的差役赶紧拉住他:“刘推官,使不得!这是要犯,大人还要亲自审问!
”孙旺被人押着往里走,走过刘绪身边时,又停下来,压低声音道:“刘推官,您那娘子,
是我教的。她学得快,学得好,可惜啊可惜,心太急了些。若是再等两年,
等那姓王的死得再远些,谁能查得出来?”刘绪猛地转身,一拳挥出去。孙旺早有防备,
头一偏,那拳擦着他的脸颊过去,打在了肩膀上。孙旺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打得好!
打得好!刘推官,您这一拳,我记下了!”差役们赶紧将两人分开,把孙旺拖进了大牢。
刘绪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眼眶通红。张咏没有立刻提审孙旺。他让人将孙旺晾在大牢里,
既不审,也不问,每日只给一碗稀粥,两块咸菜。孙旺开始还叫骂,骂了三天,嗓子哑了,
便不骂了;又过了三天,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第七日,张咏才带着刘绪和几个差役,
慢悠悠地进了大牢。孙旺蜷缩在墙角,听见脚步声,勉强抬起头。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早已没了那日的嚣张气焰。“孙旺。”张咏在他面前站定,“你可知罪?”孙旺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大人……草民……草民不知犯了何罪……”“郑大郎是怎么死的?
”“郑……郑大郎?草民不认识什么郑大郎……”孙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张咏也不急,
从袖中取出那封没烧掉的信,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封信,是你写的?”孙旺脸色一变,
随即拼命摇头:“不是!不是草民写的!草民不识字!”“不识字?”张咏微微一笑,
“那你行囊里那本《鲁班经》,是做什么用的?”孙旺愣住了。张咏将信递给身旁的师爷。
师爷接过,念道:“‘事已毕,可归’——这六个字,笔迹虽然歪扭,但起笔收笔处,
分明是练过字的。孙旺,你若真是不识字,这信从何而来?”孙旺的额头上渗出汗珠。
“郑何氏已经招了。”张咏缓缓道,“她说,钉子是你给的,法子也是你教的。你与她私通,
又贪图郑家的田产,便怂恿她杀了郑大郎。孙旺,你还有何话说?”孙旺的嘴唇哆嗦起来,
却仍不肯松口:“大人冤枉!那郑何氏血口喷人!草民……草民与她是有私情,但杀人的事,
草民一概不知!那钉子,那法子,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自己想出来的?
”张咏冷笑一声,“一个足不出户的妇人,如何想得出这等毒辣的手段?”孙旺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张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孙旺,本官给你一个机会。你若从实招来,
或可留一条性命;若执迷不悟,郑何氏的下场,你看见了。”孙旺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菜市口,想起那两把落下的鬼头刀,想起围观人群的哄闹声。他的脸越来越白,
终于伏在地上,颤声道:“大人……草民招……草民都招……”孙旺招认的,
远不止郑大郎一桩命案。原来,那钉顶杀人之法,并非他自创,而是三年前在眉州做活计时,
从一个过路的江湖术士那里学来的。那术士姓甚名谁,孙旺不知道,只记得他四十来岁,
生得清瘦,留着三缕长须,说话带着江南口音。“那人说,这是军中杀人的法子,一钉下去,
神仙难验。”孙旺道,“草民当时只当是听个稀奇,没往心里去。后来……后来遇见郑何氏,
她哭诉郑大郎打她,草民心里一动,便想起了这个法子……”“你教给了郑何氏?”张咏问。
“是。草民先是用一只死狗试给她看,她看了,吓得脸都白了。可过了几日,她又来找草民,
说想学。”孙旺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郑大郎不死,她就活不成……”张咏沉默片刻,
又问:“除了郑何氏,你还教过谁?”孙旺的身子僵住了。
张咏的目光如刀一般刺向他:“说。”孙旺伏在地上,良久,
终于颤声道:“还……还教过一个。”“谁?”“眉州……眉州王家村的王屠户家媳妇。
”孙旺道,“那妇人姓周,嫁到王家不过半年,被王屠户打得遍体鳞伤。
她回娘家时遇见草民,哭得死去活来。草民心软,便将法子教了她……”“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王屠户就死了。听说是急病。”孙旺道,“草民后来打听过,
没人验出伤来。”张咏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是一个被丈夫虐待的妇人,
又是一个“急病”暴毙的丈夫,又是一个无人追查的命案。这世上,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事?
“那姓周的妇人,现在何处?”他问。孙旺摇摇头:“草民不知。那年之后,
草民再没见过她。听说……听说她后来改嫁了,嫁到了别处。”张咏沉吟片刻,
又问:“你说的那个江湖术士,可还记得他的模样?
”孙旺想了想:“他……他左眉上有一颗黑痣,说话时喜欢捻须。草民记得,
他腰间常挂着一个葫芦,葫芦上刻着字,像是……像是‘济世’二字。
”张咏的目光微微一凝。“济世葫芦”这四个字,他听过。那是五年前,他在汴京为官时,
听刑部的人说起过一桩悬案——有个自称“济世真人”的江湖术士,专门游走于乡里,
传授各种奇诡的杀人手法给那些受苦的妇人,然后让她们去杀自己的丈夫。那术士行踪诡秘,
从不留名,短短三年间,据说有七八桩命案与他有关。刑部发了海捕文书,却始终未能拿获。
没想到,此人竟流窜到了蜀地。“孙旺,那术士可曾告诉你,他为何要传授这些法子?
”张咏问。孙旺茫然地摇摇头:“草民问过,他只说了一句话——‘天下苦丈夫久矣,
我不过替天行道’。”张咏沉默良久,终于挥了挥手:“押下去。”那一夜,
张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案上摆着几卷卷宗,
都是近几年来蜀地各县报上来的“急病暴毙”案。他让刘绪将这些卷宗调来,
一桩一桩地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眉州王家村,王屠户,暴毙,妻子周氏,无子,
后改嫁。简州李家店,李老六,暴毙,妻子孙氏,无子,后改嫁。嘉州赵家湾,赵大牛,
暴毙,妻子钱氏,无子,后失踪。……这些案子,都是丈夫壮年暴毙,妻子无子嗣,
死后不久便改嫁或不知所踪。当时都作“急病”结案,无人追查。如今看来,桩桩件件,
都透着蹊跷。刘绪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大人,这些案子……”他的声音发颤,
“难道都与那术士有关?”“十有八九。”张咏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此人游走乡里,
专门寻找受丈夫虐待的妇人,传授杀人手法,然后让她们‘替天行道’。这些妇人杀了人,
无人追查,他便销声匿迹,去往下一处。”“这……这是何等毒辣的手段!”刘绪道,
“那些妇人固然可怜,但杀人终究是杀人,岂能……”他忽然停住,
想起阿芸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只后悔杀得太晚”。张咏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良久,张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上,
暗香浮动。“刘推官。”他忽然开口。“下官在。”“你那妻子……她生前,
可曾提过什么人?”张咏问,“比如,教她这法子的人?”刘绪愣了一下,
仔细回想:“她……她从不提这些。下官问过,她只说是在乡下听人说的。
下官当时没往心里去……”张咏点点头:“你回去吧。明日一早,随我去一趟眉州。
”眉州王家村在成都府南边,骑马要走两日。张咏带着刘绪和几个差役,一路晓行夜宿,
第二日傍晚才赶到村子。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依山而建,四周都是稻田。
王屠户的家在村东头,早已换了主人。新主人是个姓陈的老汉,见官差上门,吓得腿都软了,
连声问是不是他家儿子犯了事。“老人家莫怕。”张咏温言道,“只是想问问,
这宅子原先的主人,你可认得?”陈老汉这才松了口气,道:“认得,认得。王屠户嘛,
三年前死的。他死了,媳妇改了嫁,这宅子就空下了。老汉我图便宜,便买了下来。
”“那王屠户的媳妇,你可还记得?姓周的那个。”陈老汉想了想:“记得。
那媳妇生得周正,性子也温顺,就是命苦。王屠户脾气暴,动不动就打她,村里人都知道。
有一回,老汉亲眼看见她被打得满脸是血,躲在村口哭。
可怜啊……”“她后来改嫁去了哪里,你可知道?”陈老汉摇摇头:“这倒不知。
她改嫁得急,王屠户死了没两个月,就有媒人上门来说亲。没几日,她就跟着那媒人走了,
再没见过。”“媒人?”张咏目光一动,“可还记得那媒人长什么样?
”陈老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生得清瘦,留着长须,
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他来村里那日,老汉正好在村口晒太阳,见他进了王屠户家的门,
待了半日才出来。后来那媳妇就跟他走了。”张咏与刘绪对视一眼。“那人左眉上,
可有一颗黑痣?”张咏问。陈老汉一拍大腿:“有!有!老汉还纳闷呢,那痣长得稀奇,
像是颗黑豆子。大人怎么知道?”张咏没有回答,只问:“那周氏走的时候,
可带了什么东西?”“带了个包袱,不大。”陈老汉道,“哦对了,她走之前,
还去王屠户坟前烧了一炷香。老汉远远看着,她跪了许久,起来时脸上挂着泪。唉,
也是个念旧情的。”张咏沉默片刻,向陈老汉道了谢,便带着人离开了。从王家村出来,
天色已经黑透。刘绪骑马跟在张咏身后,忍不住问:“大人,那周氏既然改嫁了,
又去了何处?我们如何找她?”张咏勒住马,望着远处的山影,缓缓道:“孙旺说,
那术士自称‘替天行道’。既是替天行道,便不会只度化一人。周氏经他度化,杀了丈夫,
得了自由,你猜她会如何?”刘绪想了想:“她……她会感激那术士?”“不止。”张咏道,
“她会信他。一个将她从苦海中救出来的人,她岂止感激,简直会将他当作神明。
那术士既然要度化更多的人,周氏这样的人,便是最好的帮手。
”刘绪的脸色变了:“大人是说,周氏也成了那术士的……弟子?”“十有八九。”张咏道,
“孙旺只是他随手教的,周氏却是他亲自‘度化’的。这两者,大不相同。”刘绪沉默片刻,
忽然道:“可是大人,就算周氏还活着,天大地大,我们去哪里找她?
”张咏微微一笑:“她总要活下去。一个年轻的妇人,无依无靠,能去何处?”刘绪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大人的意思是……”“嫁人。”张咏道,“她会再嫁人。
找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安稳度日。可她若真是那术士的弟子,
便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寻常妇人。她会在暗中,替他物色下一个‘有缘人’。
”刘绪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我们找的不是周氏。”张咏缓缓道,“我们找的,
是那些‘急病暴毙’的案子。一桩两桩是巧合,三桩四桩便是蹊跷。周氏只要还在蜀地,
便总会留下痕迹。”回到成都府后,张咏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
开始查访近三年来蜀地各县的“急病暴毙”案。这活计既繁琐又枯燥,一桩一桩地翻卷宗,
一个一个地问乡邻,常常忙了一整天,却什么也查不出来。刘绪带着几个差役,
跑遍了成都府周边的十几个县,腿都跑细了,却只找到两桩可疑的案子。一桩在简州,
死者李老六,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经常打老婆出气。他暴毙后,
妻子孙氏守了三个月孝,便改嫁去了外地,不知所踪。一桩在嘉州,死者赵大牛,是个酒鬼,
喝醉了就打人,老婆孩子都怕他。他死后,妻子钱氏变卖家产,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后来听说也改嫁了。两桩案子,都是丈夫暴毙,妻子无恙,死后不久便改嫁。
但两桩案子的妻子都已不知所踪,追查无从谈起。刘绪将查访的结果禀报给张咏,张咏听完,
沉默良久。“只有这两桩?”“是。下官将成都府辖下十几个县的卷宗都翻遍了,
只有这两桩有些蹊跷。”刘绪道,“其余的,要么丈夫本就年老体弱,
要么确实有郎中证明是病死的,查不出问题。”张咏点点头,没有多说。但他心里明白,
这绝不是全部。那术士既然在蜀地活动了三年,
绝不可能只“度化”了郑何氏、周氏、孙氏、钱氏这四个人。那些没有被记录在案的,
那些丈夫本就该死得“理所当然”的,那些妻子根本没有改嫁而是继续守寡的,才是大多数。
这案子,越查越深,越深越暗,像是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井。十月末的一天,刘绪忽然来报,
说有个老妇人拦路喊冤,指名要见张咏。张咏让人将老妇人带进来。那妇人六十来岁,
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满脸都是泪痕。她一进大堂便跪下,连连叩头:“大人救命!
大人救命!”“老人家请起。”张咏示意差役扶起她,“有何冤情,慢慢说。
”老妇人抹着泪道:“民妇姓陈,是成都府东门外陈家村的人。民妇的儿子陈大牛,
三年前死了,说是急病。民妇当时没起疑,可这三年里,
民妇越想越不对劲——我儿子身子壮得像头牛,从不生病,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张咏的目光微微一凝:“你儿子是怎么死的?”“那天他吃了晚饭,说头疼,便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媳妇来敲门,说他没了。”老妇人道,“民妇去看时,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脸白得像纸。民妇哭得昏天黑地,也没顾上细看。后来……后来就埋了。”“你儿媳妇呢?
”“她……”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变,“她守了半年孝,就改嫁了。改嫁前,
把家里的东西都变卖了,连我儿子留下的几亩地也卖了。民妇去理论,她不理,
还让人把民妇打了出来。”张咏与刘绪对视一眼。“老人家,你儿媳妇嫁去了何处?
”老妇人摇摇头:“不知道。她走得急,没告诉任何人。民妇这三年到处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