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九六八年的正月初一,天亮得晚。侯远惠在被窝里听见妈妈的声音:“远惠,远靖,
起来喽,给爷爷奶奶拜年去!”那声音里带着笑,跟平常不一样。
平常妈妈早起要喂猪、要生火、要扫地,声音里总带着些匆忙。
今天那声“起来喽”拖得长长的,像在唱歌。侯远惠六岁,还不懂什么叫期待。
但她听出来了,妈妈今天高兴。被窝外面冷。这屋子是祠堂改的,石头墙,青砖地,
冬天夜里能把人的热气吸干净。侯远惠缩了缩脖子,往被子里拱了拱。
旁边四岁的弟弟侯远靖还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远惠,快起,带弟弟起来。
”爸爸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比妈妈的声音低,但也带着笑。侯远惠坐起来,
冷气一下子钻进棉毛衫。她打了个哆嗦,推推弟弟:“远靖,起来,拜年去。”弟弟睁开眼,
愣愣地看了她一下,又要闭眼。侯远惠使劲推他:“快起!妈妈给穿新衣裳!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侯远靖一骨碌爬起来。妈妈端着脸盆进来,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她用热毛巾给姐弟俩擦了脸,又从床头的包袱里掏出两套新棉袄棉裤。红的底子,碎花的面,
棉花是新弹的,厚墩墩的,穿在身上沉甸甸的暖。侯远惠低头看自己,红底绿花,
袖子长了一点,但好看。妈妈把袖口往上卷了一道,拍拍她的头:“去吧,带弟弟去奶奶屋。
”侯远惠牵着弟弟的手,穿过堂屋,往东边奶奶的屋子走。天井里还黑着,
但能看见头顶的天已经有些发白。堂屋的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侯远惠打了个寒噤。弟弟的小手在她掌心里热乎乎的。奶奶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里头亮着煤油灯。侯远惠站在门槛外头,大声说:“奶奶,给您拜年!”二奶奶坐在床上。
那张床侯远惠看了四年了——黑漆的架子床,漆皮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床柱上雕着花纹,磨得光溜溜的。奶奶就坐在床沿,穿着黑色的斜襟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
在脑后挽个髻。屋里只有煤油灯那一小团光,但奶奶的眼睛亮。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看着她们纺线、织布、喂鸡、收蛋,很少有笑的时候。但今天,
那双眼睛里有光,软软的,亮亮的。奶奶从枕头边摸出一个手帕包。白底蓝花的手帕,
四角打着结。她把结一个一个解开,露出里头几张票子。侯远惠认得那是钱。
她见过妈妈用手帕包钱,包得紧紧的,塞在柜子最里头。奶奶抽出两张。一张绿颜色的,
上头印着两个人,写着一个“贰”字。一张红一点的,小一些,也旧一些,
上头有一个“伍”字,底下还有两个字,侯远惠不认识。奶奶把绿票子递给弟弟,
红票子递给侯远惠。“给,压岁钱。”弟弟接了钱,捏在手里看,不知道是什么。
侯远惠也接了,钱是软的,旧的,边角有些毛了。她抬头看奶奶,奶奶正看着她,
眼睛里那点亮还在。“谢谢奶奶。”侯远惠说。弟弟也跟着说:“谢谢奶奶。”奶奶点点头,
没说话。但侯远惠觉得奶奶今天好看,比平时好看。三小姑侯翠娥从外头进来。
小姑大侯远惠八岁,今年十四,读初中。她梳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一笑有两个酒窝。
“远惠,”小姑凑过来,手里摇着一个铁盒子,叮叮当当地响,“你看我这儿好多钱。
”侯远惠看过去。那是个香香盒子,方的,铁的,上头印着花。盒盖开着,
里头是一分两分的硬币,满满当当装了小半盒,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我跟你换一个钱,
好不好?”小姑笑眯眯地说,“我这儿这么多,比你那个好看。
”侯远惠看看小姑手里的铁盒,那些硬币亮闪闪的,比自己手里那张旧旧的毛票好看多了。
她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钱,那张五角的,边角都起毛了。“好。”侯远惠说。
她把那张五角钱递给小姑。小姑从铁盒里数出十几个一分的硬币,倒在侯远惠手心里。
硬币凉凉的,沉甸甸的。侯远惠捧着那些硬币,很高兴。这么多!可以买好多糖!
小姑把那张五角钱叠好,塞进自己兜里,冲她眨眨眼。四侯远惠带着弟弟回自己屋。
妈妈正在收拾什么,看见她进来,问:“奶奶给压岁钱了?”“给了。”侯远惠摊开手,
露出那一小把硬币,“弟弟得了一个两块的,我得了一个五毛的。后来小姑跟我换了,
给了我这么多!”妈妈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顿了一下。然后妈妈只是笑了笑,
轻轻说:“傻孩子。”侯远惠不懂妈妈为什么这么说。她觉得自己赚了,那么多硬币,
花花绿绿的,比一张旧票子好看多了。她把硬币装进自己兜里,拍了拍,硬币在兜里叮当响。
她很高兴。很多年以后,侯远惠才明白妈妈那句话的意思。但那时候,奶奶已经走了,
妈妈也已经走了,小姑也老了。很多年以后,侯远惠给孙子包红包,
在红包里塞进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时,忽然想起那个正月初一的早晨,
想起奶奶从手帕里抽出那两张旧票子,想起小姑摇着铁盒子笑眯眯地跟她换钱,
想起自己捧着那十几枚硬币,满心欢喜。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笑出声来。五那天早晨,
侯远惠不知道的事很多。她不知道那张五角的毛票,是奶奶攒了多久的鸡蛋换来的。
奶奶养了七八只鸡,鸡蛋一个一个攒着,攒够一小篮,就提到集上去卖。一个鸡蛋五分钱,
十个鸡蛋五毛钱。那张五角钱,是十个鸡蛋。她不知道奶奶平时舍不得花一分钱。
奶奶的棉袄穿了好多年,补了又补,还是那件黑的。奶奶的鞋是自己做的,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穿一年都不坏。奶奶从来不给自个儿买东西。
她不知道奶奶给压岁钱的时候,手在那几张票子上停了停——那手帕里总共也没几张。
她也不知道,小姑那些硬币,是一分一分攒的,攒了多久,她自己最清楚。但十四岁的小姑,
那天早上想逗逗六岁的侄女,想看看她换不换。六岁的孩子哪懂这些。
六岁的孩子只知道硬币多、亮、好看。侯远惠那天揣着那些硬币,高兴了一整天。
她带弟弟在院子里放炮仗,看弟弟捂着耳朵往后退;她跟堂姐们踢毽子,毽子飞起来,
在灰蒙蒙的天上转;她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年才吃这一回。她不知道,很多年以后,
她会在每一个春节想起这个早晨。想起奶奶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看着她。
想起妈妈那句轻轻的“傻孩子”。想起自己捧着那些硬币,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富的人。
六奶奶叫徐桂英,爷爷叫侯康育,侯远惠现在很想记住祖奶奶的名字,因为她见过祖奶奶。
但不知什么原因,她不知道祖奶奶的名字。奶奶是换亲嫁给爷爷的。奶奶的娘家条件好,
有田有地,还有雇工。奶奶的爹会武功,是村里的人物。
爷爷家那时候已经败了——爷爷的爹是私塾先生,被人陷害,年纪轻轻就没了,
剩下孤儿寡母。本来两家不搭界。但奶奶的哥哥娶了爷爷的姐姐,换了亲,奶奶就得嫁过来。
奶奶不愿意。她爹打了她,打得半死,她还是得嫁。嫁过来的时候,住的是什么屋?
奶奶没说全过。只提过一句“小黑房”。后来解放了,分了这个祠堂,才算有了像样的屋子。
石头砌的,三间,宽宽大大的。门口有院子,有青石板。夏天的时候,
孩子们就睡在那石板上,凉丝丝的,看天上的星星。奶奶就在这屋里,一年一年,
纺线、织布、喂鸡、攒鸡蛋、养大五个孩子。侯远惠记事的时候,奶奶已经老了。
但奶奶的眼睛还是亮,眉毛还是黑黑的,浓密密的。不苟言笑,但该笑的时候,也会笑。
就像那个正月初一的早晨。七侯远惠后来读书,考大学,参加工作,结婚生子,有了孙子。
她给孙子包红包,包一千块。崭新的人民币,红彤彤的,在红包里塞得满满当当。
孙子接了红包,看也不看,往旁边一扔,继续玩他的平板电脑。侯远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她想起那个早晨,自己捧着十几个一分的硬币,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大的财富。
她想起奶奶那双手,粗糙的,布满裂纹的,从手帕里抽出两张票子。她想起那张五角的毛票,
旧旧的,软软的,边角都起了毛。那十个鸡蛋。那十只鸡,一天一天,一个一个,
攒起来的鸡蛋。八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小姑还在,也八十多了。
前几年侯远惠回去看她,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头发全白了。说起那年换钱的事,小姑笑了,
缺了牙的嘴笑得像个孩子。“我逗你玩的,”小姑说,“你那五毛钱,我存了好些年。
”侯远惠也笑。她没告诉小姑,那张五角钱,自己后来从来没忘记过。
那些硬币早不知花到哪儿去了。但那张五角钱的样子,一直印在她脑子里。绿的?红的?
说不清了。但她记得那是旧票子,边角起了毛,软软的,带着奶奶手帕里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说不上来。有一点樟木,有一点旧棉絮,
有一点奶奶身上才有的、说不上来的味道。那是奶奶的味道。九又是一年春节。
侯远惠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孙子在屋里跑来跑去,平板电脑的声音开得很大。
儿子媳妇在厨房里忙,锅碗瓢盆响成一片。阳光真好。暖烘烘的,照在脸上,照在身上。
侯远惠眯着眼睛,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六岁的小姑娘,牵着弟弟的手,站在奶奶床前。
“奶奶,给您拜年!”奶奶坐在斑驳的黑漆床上,穿着黑棉袄,眼睛又大又亮。
奶奶从手帕里拿出两张票子。一张给弟弟,一张给她。那是奶奶攒了很久很久的十个鸡蛋。
那是奶奶给她的,最后一个——不是最后一个压岁钱,是最后一个,
那样旧旧的、软软的、带着奶奶手帕味道的压岁钱。后来日子好了,压岁钱也厚了。一百,
两百,五百,一千。新的,硬的,带着油墨味的。可侯远惠总觉得,最好的压岁钱,
是那年那五角钱。旧旧的。软软的。边角起了毛。奶奶给的。……十太阳慢慢移过来,
照在侯远惠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她看见那个早晨了。煤油灯的光,
奶奶的眼睛,手帕里那几张票子。小姑摇着铁盒子,笑眯眯的。自己捧着那些硬币,
满心欢喜。妈妈站在门边,轻轻说:“傻孩子。”都还在。那些人,那些事,那个早晨,
都还在。在阳光里。在心里。在每年春节,她给孙子包红包的时候,悄悄回来。
让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太阳,笑一笑。侯远恵想着笑着,又流眼泪,
后来又笑了……十一今年春节,侯远惠没给孙子包红包。儿子说,妈,别包了,孩子大了,
不缺这个,您留着花。侯远惠说好。可初一早上起来,她还是觉得手里空落落的。
像少了什么。她站在窗前,看楼下的孩子们放炮。现在的炮仗都花样多,噼里啪啦响一阵,
红的纸屑飞满天。孩子们穿着新衣裳,羽绒的,亮的,跑起来像一群彩色的球。不像那时候。
那时候的新棉袄,妈妈亲手做的,面子是集市上扯的花布,
里子是旧衣裳拆洗了重新絮的棉花。穿在身上厚墩墩的,沉甸甸的,胳膊都弯不过来。
但暖和。真暖和。侯远惠转过身,打开柜子最下头那个抽屉。抽屉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几件旧衣裳,几本老相册,一个针线盒。她把针线盒拿出来。铁盒子,方的,
上头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盖子有点歪,关不严实。这是妈妈的针线盒。妈妈走了以后,
侯远惠收着的。二十多年了。她把盒子打开。里头还是那些东西:几根针别在一块布上,
几个线团,黑的白的灰的,几个纽扣,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还有一个顶针,铜的,
磨得发亮。最底下压着一块手帕。白底蓝花,旧的,软了,边角磨得起毛。
侯远惠把手帕拿出来。她认得这个手帕。妈妈的。妈妈包钱用的。
十二侯远惠把手帕摊开在膝盖上。四角还有折痕,是打了结留下的印子。
手帕中间有一块颜色深一些,不知道是汗,还是泪,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把脸埋进去。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有樟木箱子的味道,淡淡的,幽幽的。但侯远惠闭上眼睛的时候,
好像还能闻到妈妈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有一点柴火,有一点灶台,
有一点院子里晒的被子,有一点她自己身上才有的、暖和的味道。妈妈年轻的时候好看。
爸爸也好看。一九六八年正月初一那天早上,爸爸侯丕志,妈妈黄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