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腊月里,秀英把最后一个萝卜埋进窖里,直起腰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土。天快黑了,
村东头传来几声狗叫,又没了。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站在院子里,朝村口那条路望了望,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妈,
我爸啥时候回来?”小军站在屋门口,脸冻得通红,吸溜着鼻涕。秀英没回头:“快了。
”“你上回也说快了。”秀英转过身,走过去,把小军往屋里推:“进屋,外头冷。
”屋里黑洞洞的,秀英划了根火柴,点上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照着墙上那张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还是前年过年时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坐上锅,倒水,下米。小军趴在炕桌上写作业,
铅笔在本子上划得嘎吱响。秀英一边烧火一边往窗户那边看,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响,
外头黑透了。吃饭的时候,小军问:“妈,我爸在深圳干啥?”“盖楼。”“深圳远不远?
”“远。”“比县城还远?”“比县城远多了。”小军埋头扒饭,不再问了。秀英吃了半碗,
吃不下了。她把碗放下,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从最里头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包,
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她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沓信,用红毛线捆着,一共七封。
最上头那封是前天刚来的,邮戳上印着“深圳”,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志国的字。
她没念过几年书,认不全,但能看懂大概:工地上活多,过年回不来了,钱寄回来了,
让小军好好念书。她把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信纸折得皱皱巴巴的,边上沾着个黑手印,
大概是志国干活时沾的泥。她把信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又叠好,放回布包里,
用红毛线捆上,塞回柜子最里头。躺下以后,秀英睡不着。小军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她侧过身,盯着窗户,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想起志国走那天。也是腊月,
也是这么冷,他背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两包方便面,站在院门口,
说:“我走了。”她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志国又说:“挣着钱就回来。
”她点了点头。志国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走到村口,拐过那棵老槐树,就不见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二秀英是二十二岁那年嫁过来的。媒人领着志国去她家相亲,
她躲在里屋,隔着门帘偷偷看了一眼——高个子,黑脸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坐在那儿不说话,光搓手。她妈问她:“行不行?”她低着头,脸烧得慌,半天,点了点头。
嫁过来才知道,志国家穷。三间土坯房,漏风,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婆婆瘫在床上两年了,
公公早就没了。志国在砖窑出砖,一天挣一块五,起早贪黑,累得直不起腰。她没吭声。
第二天就跟着下地,种麦子,刨玉米,什么都干。回来还得做饭,喂猪,伺候婆婆。累是累,
但日子有盼头。小军是第二年秋天生的。志国从砖窑回来,顾不上洗把脸,
趴在她旁边看孩子,看着看着,嘿嘿笑了。“像你。”他说。她瞥他一眼:“哪儿像?
”“哪儿都像。”那是她这辈子,见志国笑得最开心的一回。婆婆是第三年冬天走的。
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秀英,这个家,苦了你了。”她摇摇头,没说话。婆婆闭上眼睛,
再没睁开。埋了婆婆以后,志国蹲在院子里,蹲了很久。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后来志国站起来,说:“我想出去打工。”她愣了一下:“去哪儿?”“深圳。
我二舅在那边,说能挣着钱。”她没吭声。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
“小军还小。”她说。“就是因为小军小,才得出去。砖窑那点钱,够干啥?”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一夜没睡着。志国也没睡着,两个人都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后半夜,她翻了个身,说:“去吧。”志国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的手被攥住了。
三志国走了以后,日子还是照样过。种地,喂猪,做饭,洗衣服,伺候小军上学。一天一天,
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有时候,夜里躺下,她觉得屋里空得慌。那张炕,以前两个人睡,
不觉得大。现在一个人睡,怎么躺都空着一大块。头一年,志国回来过一次。
腊月二十八到家的,正月十五又走了。在家待了十八天,她做了十八天的饭,
洗了十八天的衣裳,跟以前一样。但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志国话少了,抽烟多了,
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她问他:“咋了?”他闷声说:“没咋。”后来才知道,
工地上活累,钱也不好挣。老板扣钱,工头骂人,一天干十几个钟头,躺下就跟死了一样。
跟她信上说的,不一样。她没再问。只是每天变着法儿做饭,把攒了一年的白面拿出来,
包饺子,擀面条,蒸馒头。志国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志国走那天,她送到村口。
走到老槐树那儿,志国站住了,说:“回吧。”她站住了。志国又说:“明年过年,
争取早点回来。”她点点头。志国走了。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越来越小,拐过那道坡,不见了。风刮过来,她打了个哆嗦。站了很久,才往回走。第二年,
志国没回来。信上说,工地赶工期,过年不放假,工资翻倍。她想,翻倍就翻倍吧,多挣点,
明年就能少干点。第三年,还是没回来。秀英站在院子里,风刮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转身进屋。四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秀英早上起来,扫了院子,
贴了灶王爷,做了顿好的——白菜炖粉条,里头放了几片肉。小军吃得香,碗都舔干净了。
吃完饭,小军问:“妈,我爸还不回来吗?”秀英说:“快了。”小军低头玩筷子,不吭声。
秀英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站起来收拾碗筷。下午的时候,村里的凤琴来了。
凤琴是她娘家那边的,嫁到隔壁村,跟她同岁。凤琴男人也在深圳打工,两年没回来了。
两个人坐在炕沿上,嗑瓜子,说话。“你家志国来信没?”凤琴问。“来了。说工地忙,
回不来。”“我家那个也来信了。一样的说法。”凤琴叹了口气,把瓜子皮扔在地上,
“你信不信?”秀英没吭声。凤琴压低声音:“我听说,那边有那种女人,
专门在工地边上转悠……”秀英攥着瓜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嗑。“男人嘛,在外头,
谁知道呢。”凤琴说。秀英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军快期末考试了。
”凤琴看了她一眼,不再说了。凤琴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秀英送到门口,
凤琴说:“别多想。”秀英点点头。凤琴走了。秀英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晚上,小军睡着以后,她打开柜子,拿出那个布包,把七封信都看了一遍。
有的信纸都发黄了,折痕的地方磨得快破了。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志国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她能认出来。第一封信上说:秀英,到了,这边热,
穿不住棉袄。第二封信上说:钱寄回去了,给小军买件新衣裳。第三封信上说:工地上活累,
但能扛住,你别担心。第七封信上说:过年回不去了,争取明年早点回。她把信叠好,
放回布包里,用红毛线捆上,塞回柜子里。躺下以后,她睡不着。窗户外面有月亮,
照进来一点亮。她看着那点亮,想起志国走那天,站在老槐树底下,说:“明年过年,
争取早点回来。”明年。明年。多少个明年过去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五腊月二十八,
村里回来了几个打工的。秀英去村口代销点买盐,正好碰见老张家的儿子建国。
建国也是去深圳打工的,扛着个大编织袋,脸晒得黝黑,看见她,叫了声“嫂子”。
秀英应了一声,问:“回来了?”“回来了。坐了两天两夜火车,累死了。”秀英想问什么,
张了张嘴,没问出来。建国倒先开口了:“嫂子,我在深圳见着志国哥了。”秀英心口一跳,
攥着盐袋子的手紧了紧。“他……咋样?”“挺好的。”建国说,“在工地上当班长呢,
管着十几个人。”秀英愣了一下。志国信上从来没说过。“他咋不回来过年?
”建国眼神闪了闪,说:“工地忙,走不开。”秀英看着他的眼睛,没再问。回去的路上,
她走得慢。盐袋子拎在手里,不重,但她觉得沉。当班长。管十几个人。这些,
志国信上都没提过。信上只说活累,钱不好挣,想家。她想着建国说话时的眼神,
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军问:“妈,我爸当班长了?
”秀英筷子停了停:“你咋知道?”“刚才建国家的小军跟我说的。说他爸说的,
我爸在深圳当班长,可厉害了。”秀英没吭声。她把菜往小军碗里夹了夹,说:“吃饭。
”小军埋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妈,那我爸是不是能多挣点钱?”“嗯。
”“那咱家是不是能盖新房子了?”秀英看着小军亮晶晶的眼睛,说:“能。”那天晚上,
她又在柜子里拿出那沓信,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了。她也不知道为啥哭,
就是止不住。第七封信上写着:秀英,等我挣够了钱,咱就盖新房子,让小军住大屋。
她把信贴在胸口,坐了很久。外头风刮着,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六大年三十。秀英早上起来,
扫了院子,贴上对联。对联是去年剩下的,边角有点卷,凑合着贴上了。贴完对联,
她站在院子里,往村口那条路望了望。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子上跳来跳去。“妈,包饺子不?”小军站在门口问。“包。
”她系上围裙,和面,剁馅。馅是白菜肉的,肉是前两天去集上割的,一斤多,花了三块五。
搁以前,她舍不得买这么多,但过年嘛。包饺子的时候,小军也过来帮忙。他不会包,
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还咧着嘴。秀英也不说他,由着他捏。“妈,这个像我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