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延迟三十天的离婚通知书那道毫无起伏的机械音,
就在林微澜将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沈子墨书包时,准时响起。没有预兆,
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连涟漪都懒得泛起。离婚冷静期已于今日零时结束。
您与沈淮言先生的婚姻关系,正式解除。林微澜的手顿在书包拉链上,
金属的拉链头抵着她的指尖,有些凉。也就仅此而已。她面无表情地拉好拉链,
将那个印着奥特曼图案的书包,整整齐齐地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这是她五年来的习惯,
动作流畅得如同身体的本能。仿佛那冰冷的宣判,不是关于她人生的巨变,
而仅仅是今天的天气预报,提醒她出门记得带伞。她转身走向客厅,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安静地飞舞。一切都和昨天,
和过去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没什么不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信箱上。
那是结婚时,沈淮言特意定制的复古信箱,说要用它来收取未来岁月里的所有惊喜。
现在看来,倒也算不上说谎。林微澜走过去,打开了那个积了一层薄灰的箱盖。
一封薄薄的快递文件躺在最底下,像一具被遗弃的尸体。她拿了出来,没有寄件人信息,
只有收件栏里,是她和沈淮言的名字。撕开封条,动作不急不缓。
两本红色的、崭新的小册子滑了出来,落在光洁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离婚证。
那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上面的钢印,像一个永远无法褪去的烙印。
林微澜拿起一本,指尖触到封面,那触感有些凉,像一块捂不热的铁。她翻开,
照片上的自己,眉眼带笑,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许。而身边的沈淮言,也笑得温文尔雅,
是她曾经以为的全世界。现在看来,真是天大的讽刺。她甚至控制不住地笑了一下,很轻,
像一声叹息。觉得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荒唐得有些可笑。“系统,
调阅近一个月的所有相关记录。”她在心里默念,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眼前,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无声展开,像一幅徐徐拉开的画卷,只为她一人放映。
时间轴在光幕上迅速回溯,最终定格在一个月前的深夜。画面里,是她家的卧室。
她躺在床上,脸色是病态的潮红,额头上盖着一块湿毛巾,嘴唇干裂,显然烧得不轻,
意识已经模糊。沈淮言就坐在床边,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与这充满病气的房间格格不入。
他握着她的手,将一支冰冷的钢笔塞进她的指间,俯下身,
用他那曾让林微澜沉溺其中的温柔嗓音,在她耳边低语。“微澜,乖,把名字签了。
”“签了这个,我们的新房就能落户了,悠然的户口也能解决了,
她以后就能和子墨在一个学校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哄,像是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微澜看着画面里那个意识不清的自己,在那份她根本没看清的文件末尾,用尽力气,
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她的五年婚姻,她曾以为的相濡以沫,
最后就只值一个户口名额。就为了给他的白月光叶悠然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一个能光明正大待在他身边的理由。光幕消散,客厅里恢复了原样。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间,
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穿透了并不算厚的墙壁,也穿透了这屋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悠然妈妈,你做的饼干比我妈做的好吃一百倍!你才是我真正的妈妈!”是她的亲生儿子,
沈子墨。她怀胎十月,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一手带大的儿子。那稚嫩的童声里,
满是毫不掩饰的讨好和亲昵。紧接着,是叶悠然那把柔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
带着一丝故作的嗔怪:“小馋猫,可不许这么说你妈妈,她听到了会伤心的。”“才不会呢!
”沈子墨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些,带着孩子特有的尖利,“她管得最严了,不让我吃冰淇淋,
还逼我弹钢琴,心肠最坏了!我讨厌她!我只喜欢悠然妈妈!”“好了好了,
”是沈淮言的声音,带着宠溺的笑意,“就你嘴甜。快吃吧,
吃完了让悠然妈妈带你去游乐园。”那边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这边,是她一个人。
林微澜缓缓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心口的位置,没有预想中的撕心裂肺,
甚至连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无边无际的麻木。原来,她这五年的付出,
养出了一个管仇人叫妈的白眼狼。也好。真的,都挺好。她睁开眼,那双曾盛满爱意的眼眸,
此刻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系统。”我在。
林微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帮我抹除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痕迹。
”完全抹除指令确认。该指令不可逆,将清除您在本世界的所有因果、记忆及物理存在。
是否执行?“执行。”没有半分犹豫。指令已接收。抹除程序启动,倒计时:5天。
2 高速路上的弃子,海边的全家福车厢里像个密不透风的罐头。
叶悠然身上那股甜腻的栀子花香水味,霸道地侵占了每一寸空气,
混杂着皮革座椅被太阳晒出的燥热气味,熏得林微澜阵阵反胃。后排,
沈子墨正兴奋地跟叶悠然讲着学校里的趣事,清脆的童音和女人娇柔的笑声黏在一起,
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坐在副驾驶的她隔绝在外。沈淮言瞥了她一眼,
假装关心地问:“不舒服?要不要开点窗?”林微澜眼皮都没抬,
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色护栏上:“空调风力太小了。”一句话,把天聊死。
沈淮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没再自讨没趣。这趟所谓的“家庭旅行”,
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沈淮言提出时,林微澜还没来得及拒绝,
沈子墨就欢呼着扑进了叶悠然的怀里。“太好了!叶老师也一起去吗?
叶老师做的沙雕城堡最好看了!”沈淮言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悠然暑假正好有空,
顺便能辅导子墨的功课,一举两得。”于是,就有了现在这荒谬的四人行。她,丈夫,儿子,
以及丈夫的白月光“家庭教师”。车辆行驶在跨海大桥上,两侧是无垠的碧蓝。
后排的笑闹声越来越大,沈子墨甚至开始唱起了歌,叶悠然温柔地给他打着拍子。其乐融融,
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三口。林微澜闭上眼,脑中机械音冷静地播报:脱离倒计时,
剩余4天11小时23分。就在这时,车身猛地一震,接着便是一阵古怪的顿挫感。
车速骤降。沈淮言咒骂一声,把车勉强靠向紧急停车带,车子彻底熄了火。
他下车检查了一圈,脸色难看地回来:“抛锚了,估计是发动机的问题。”七月盛夏,
高速路上的地表温度高得吓人,热浪滚滚,空气都像是被扭曲了。叶悠然娇弱地摇下车窗,
用手扇着风,眉头紧蹙:“好热啊,淮言,我有点头晕。
”沈子墨立刻紧张起来:“妈妈……叶老师,你是不是中暑了?
”一声“妈妈”喊得无比顺口。沈淮言立刻打开车门,满脸焦急地探向后座,
摸了摸叶悠然的额头:“有点烫。不行,这里不能待,我叫个车先送你们去酒店。
”他拿出手机,动作迅速地叫了网约车,然后回头对林微澜说:“我先送悠然和子墨过去,
她身体不舒服。你在这里等一下拖车公司的人,我安顿好他们就过来接你。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林微澜还发着低烧,此刻被热气一蒸,
头疼得像要裂开。她看着沈淮言,没说话。沈子墨却不耐烦地催促:“你快答应啊!
叶老师都快晕倒了!”林微澜的目光从儿子写满不耐的脸上滑过,最后定格在沈淮言身上,
扯了扯干涩的嘴唇,吐出一个字。“好。”网约车很快就到了。
沈淮言小心翼翼地扶着“柔弱不能自理”的叶悠然上了车,沈子墨紧随其后,关车门前,
还回头瞪了林微澜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仇人。车子绝尘而去,卷起一阵热风。
偌大的高速路上,只剩下林微澜和一辆死气沉沉的铁皮车。她拉开车门,
靠着车身坐到了滚烫的地面上。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要把人的皮肤烤出油来。她等了很久,
久到手机都快没电了,也没有等到沈淮言的电话,更别提什么拖车公司。原来,
连“等拖车”都是个谎言。他只是想把她丢在这里。林微澜低低地笑了起来,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笑得胸口发疼,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她扶着护栏,一步一步,
朝着高速出口的方向走去。膝盖本就没什么力气,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整个人重重地摔在粗糙的路面上。膝盖磕破了,鲜血混着尘土,糊在一处,火辣辣地疼。
柏油路被烤出的焦糊味,混合着自己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形成一种让她永生难忘的味道。
等她一瘸一拐地打到车,再赶到预定的海景酒店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
给沙滩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林微澜穿过酒店大堂,
一眼就看到了沙滩上那其乐融融的三个人。
沈淮言和叶悠然正手把手地教沈子墨堆一个巨大的沙堡,三人的笑脸在余晖中显得格外温馨。
那画面,像一幅精美的油画。一幅没有她的“全家福”。她就站在那里,
身上的衣服沾着灰尘,膝盖还在渗血,狼狈得像个笑话。沈子墨最先看到了她,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大声喊道:“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存心破坏我们的好心情!
”尖锐的童音像一把锥子。沈淮言和叶悠然也看了过来。沈淮言眉头一皱,起身朝她走来,
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你怎么才到?电话也打不通。”林微澜看着他,
平静地问:“你打过吗?”沈淮言语塞。他根本就没打。他把她丢下后,就忘了她的存在。
林微澜绕过他,径直走向电梯。晚餐时间,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叫了客房服务。
送来的饭菜已经冷掉了,盘子里的酱汁凝结成块。她一口没动。脑海里,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冷漠。脱离倒计时,剩余3天。3 冰冷的海水,
死去的爱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沉沉地压在海面上。沙滩上残留的余温,
透过林微澜单薄的衣料,提醒着她白日的灼热。不远处,沈淮言正低声安抚着叶悠然,
而沈子墨像一只忠诚的小狗,围在叶悠然身边,不时用警惕的眼神瞟向林微澜,
生怕她这个“坏人”会再次破坏气氛。一幅多么温馨的“一家三口”画面。
林微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嘴里那口冷掉的米饭,嚼起来像沙子。“淮言,
要不我们去海边走走吧?子墨也想玩水了。”叶悠然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她巧妙地避开林微澜,直接向沈淮言发出邀请。沈淮言没有拒绝,甚至没有看林微澜一眼。
沈子墨立刻欢呼起来,拉着叶悠然的手就往海浪边跑。林微澜站起身,将餐盒收拾好,
扔进垃圾桶。她跟了上去,不是为了融入,只是单纯地想吹吹海风,让脑子清醒一些。
冰凉的浪花拍打着脚踝,带走皮肤上最后一丝温度。叶悠然踩在浅水里,裙摆被海水打湿,
她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沈淮言站在她身后,目光里是林微澜从未见过的温柔。
有趣的一幕发生了。叶悠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惊呼着向后倒去。
那姿势,与其说是摔倒,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一个角度都透着柔弱和无助。
“啊!”水花四溅。几乎是同时,沈子墨小小的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他不是冲向叶悠然,而是冲向林微澜。林微澜甚至来不及反应,
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一推。是沈子墨。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脸涨得通红,
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仇恨的火焰。“是你!是你推叶老师的!”林微澜踉跄着后退,
脚下踩空,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世界天旋地转。她和叶悠然,一前一后,
同时落入了更深一些的水域。林微澜的水性其实很好,是曾经沈淮言手把手教的。可这一刻,
她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她看见沈淮言没有丝毫犹豫,像一条离弦的箭,劈开水波,
径直游向了叶悠然的方向。他的眼里,只有那个正在水中扑腾,姿态优美的女人。岸边,
传来沈子墨声嘶力竭的叫喊,那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扎进林微澜的心脏。
“爸爸!先救叶老师!妈妈会游泳,她是装的!她就是想害叶老师!”装的?林微澜在水中,
竟然笑了。咸涩的海水疯狂地涌入她的口鼻,呛得她肺部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不断下沉。透过模糊的水光,她看到沈淮言已经将叶悠然打横抱起,
正焦急地往岸上走。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一眼都没有。原来,爱意消失后,人的心,
真的可以比这深海还要冷。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点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片纯粹的黑暗。
脑海里,系统机械的提示音,此刻听来竟像是天籁。倒计时:1天。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急速下降,求生意志为零,符合强制脱离条件。脱离程序,
启动中…………再次恢复意识,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林微澜发现自己躺在沙滩上,
一个好心的游客正在给她做心肺复苏。她咳出几口海水,总算缓过一口气。“姑娘,
你没事吧?你家里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在海里?”家里人?林微澜撑着身体坐起来,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直哆嗦。她摇了摇头,对那个好心的路人说了声“谢谢”,
然后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地走回酒店。刚刷开房门,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将她拽了进去。
沈淮言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烧成灰烬。他的身后,
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眼眶通红,楚楚可怜的叶悠然,以及一脸愤恨的沈子墨。“林微澜,
你闹够了没有?”沈淮言的声音压抑着暴怒。林微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悠然好心想和你亲近,你为什么要推她下水?你的心怎么能这么恶毒!
”叶悠然怯生生地拉了拉沈淮言的衣袖:“淮言,
你别这样……微澜她可能只是跟我开个玩笑,是我自己没站稳……”一声“微澜”,
喊得多么亲热。沈子墨却不干了,他冲上来,用小拳头用力的捶打着林微澜的腿。
“你这个坏女人!你就是嫉妒叶老师!你给叶老师道歉!”腿上传来密集的痛感,
林微澜却感觉不到。她的目光越过愤怒的父子,落在那个还在演戏的女人身上,然后,
又缓缓移回到沈淮言的脸上。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个男人的样子,从记忆里彻底刮除。
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全然放下的,甚至带着几分诡异愉悦的笑。
“道歉?”她轻轻开口,声音因为呛水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好啊。
”在沈淮言错愕的注视下,林微澜慢慢挺直了背脊。她身上的海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在房间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看着沈淮言,也看着他身后的叶悠然和沈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