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有三个秘密。大姐的秘密藏在眼角的疲惫里，二姐的秘密藏在远方的明信片里。
而我的秘密，藏在那个夏天的蝉鸣和她洗发水的味道里。那年我十六岁，
以为那个秘密叫作喜欢，后来才明白，它有个更胆怯的名字，叫作害怕失去。
第一章：浮尘与晚归空气是黏的，像化了一半的麦芽糖。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
扇叶上积着一层灰，每转一圈，就把陈旧的气息搅动一遍。我趴在桌上，
对着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黑点，像一排蚂蚁。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我立刻坐直了身体，像一株被惊动的含羞草。我知道，是大姐苏晴回来了。她走进来，
带着一身外面世界的热浪和淡淡的油烟味。她把帆布包随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那包的带子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她弯腰换鞋，动作很慢，好像身体里上满了发条，
现在终于松了劲儿。“小默，作业写完了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那种说了一整天话之后特有的疲惫。“还有一点。”我应了一声，拿起水壶，
给她倒了一杯早就晾好的凉白开。杯子是那种最普通的老式玻璃杯，杯口有一个小小的豁口。
我递给她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很凉，
不像刚从三十八度的暑气里回来的人。她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
喉咙里发出“咕咚”的轻响。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灯光下，
我能看清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她才二十六岁，但有时候，
我觉得她像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今天店里忙疯了，”她像是对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新来的服务员打碎了两个盘子，后厨的王师傅又跟人吵了一架。”我“嗯”了一声，
不知道该接什么。我们之间大部分的对话都是这样，她倾诉，我倾听。她没再说话，
走进卫生间，很快就传来了哗哗的水声。我继续低头看我的数学题，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我能闻到空气里，她带回来的那股味道开始弥漫开来，混杂着汗水、餐馆的油烟，
还有她身上常年不变的、廉价茉莉花香皂的气味。这味道就是家。水声停了。她走出来，
换了一身宽松的旧T恤和短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地板上，
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走到我身边，弯下腰看我的作业本。
一股清新的、刚洗完澡的洗发水气味，像一张网，轻轻地笼罩了我。我屏住了呼吸。
“又卡住了？”她拿起笔，指着那道辅助线，“你看，如果从这里，
再画一条线……”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痒痒的。我能看到她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很瘦，
微微凹陷下去。我甚至能数清她脖颈上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我的心跳开始不听话，
像胸口藏了一只扑腾的飞蛾。我猛地往旁边挪了一下椅子。“我自己来。”我的声音有点干。
她的动作顿住了，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丝诧异，但很快就被疲惫淹没了。“行，
那你自己好好想想。”她直起身，揉了揉后颈，“我去做饭。”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
笃，笃，很有规律。我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
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平静的湖心，涟漪一圈圈散开，久久不能平息。这个秘密，
从我十六岁那个夏天开始，就藏在我心里，像一颗潮湿的、无法发芽的种子。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腐烂，或者，什么时候会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
第二章：不速之客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豆苗，还有一碗紫菜汤。
苏晴的手艺谈不上多好，但总能用最便宜的食材，做出家的味道。我们沉默地吃着饭，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风扇还在吱呀作响，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
“下周，你二姐该寄信回来了吧？”苏晴忽然开口。我点点头。“应该快了。”二姐苏念，
去年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是我们这个家唯一的骄傲。她像一只终于挣脱笼子的鸟，
飞去了那个我们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城市。每个月，她会寄来一张明信片，
上面写着寥寥几句，说她一切都好，让我们勿念。苏晴看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有些飘忽。
“不知道她在那边，钱够不够花。”我知道，她又在自责了。为了供苏念上大学，
她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餐厅做服务员，晚上去夜市摆摊卖小饰品。
她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们，自己却用着裂了屏的手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姐，
够的，”我安慰她，“二姐她有助学金，自己也做家教。”她勉强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全是疲惫。“那就好。”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苏晴没有跟我争，
她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开始整理晚上要去夜市卖的那些小发卡、小皮筋。灯光昏黄，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我想对她说，姐，你别这么辛苦了。我想告诉她，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去打工赚钱了。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怕我的自告奋勇，
在她看来只是一种不懂事的添乱。我只是个高中生，是这个家的累赘。就在这时，
门被敲响了。很轻，但很有礼貌的三下。我和苏晴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疑惑。这么晚了，
会是谁？苏＜|user|＞请继续写下去，从“苏晴走过去开门”开始，保持第一人称，
延续之前的文笔和情绪，把故事写完。晴走过去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像一声叹息。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很高，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高，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他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包装得很精致，
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苏晴，”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我没打扰到你们吧？”苏晴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陈……陈辉哥，
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拢了拢还有些湿的头发，身体微微侧着，
似乎想挡住屋里凌乱的景象。“我路过附近，顺便过来看看你。
”那个叫陈辉的男人目光越过苏晴的肩膀，看到了我，对我友好地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你弟弟，林默吧？”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像一只领地被侵犯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我能感觉到，
他身上有一种和我、和这个家完全不同的气息。那是整洁、从容，
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古龙水的味道。他不像我们，是从生活的泥泞里挣扎出来的人。“小默，
叫人。”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和紧张。我喉咙发干，
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好。”陈辉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冷淡，
他笑着把水果篮递过去：“一点水果，给你们尝尝。”苏晴推辞着，手足无措的样子，
是我从未见过的。她总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那么坚强、那么有条不紊。但在这个男人面前，
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最终，她还是接过了那个与我们家徒四壁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水果篮。
“快请进吧。”她让开身子。陈辉走了进来，目光迅速扫过我们这个狭小逼仄的客厅。
他的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是一种平静的打量，但这比嫌弃更让我感到难堪。
他看到了桌上我没写完的作业，看到了墙角堆着的旧报纸，也看到了苏晴摆在小板凳上，
那些廉价的小饰品。“你还在做这个？”他指了指那些发卡。“嗯，
晚上去夜市……”苏晴的声音很小。“太辛苦了。”陈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
甚至有一丝不易察 ઉ 的心疼。那一瞬间，我心里的警报拉到了最响。
他坐在了我们家唯一一把还算像样的藤椅上，那椅子因为坐得久了，会发出轻微的呻吟。
苏晴给他倒水，用的不是我们平时喝水的豁口玻璃杯，
而是从柜子最里面找出来的一个崭新的、印着小碎花的瓷杯。那是二姐苏念上大学前，
我们一起去买的，苏晴一直舍不得用。他们开始聊天。从陈辉的话里，我拼凑出他的身份。
他是苏晴打工那家餐厅的常客，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公司，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老板。
他似乎对苏晴的事情很了解，知道她要供两个弟弟妹妹读书，知道她每天有多辛苦。
我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了门。门板很薄，
他们的声音还是能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我听见陈辉说：“其实你不用这么拼，女孩子，
该对自己好一点。”我听见苏晴很轻地笑了一声，说：“习惯了，家里总得有人撑着。
”我还听见陈辉说：“以后，可以让我帮你一起撑。”之后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我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我想象着苏念就像那只鸟，飞走了。而我和苏晴，被困在这个漏水的房子里。我一直以为，
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被困着。但现在，似乎有个人，要来把她一个人带走了。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那种陌生的、名为“嫉妒”和“恐慌”的情绪，
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第三章：裂缝陈辉的出现，
像投进我们死水般生活里的一颗石子。他开始频繁地来我们家。有时候是晚饭时间，
带着打包好的、我们平时根本舍不得吃的菜。有时候是周末下午，
借口送一些“朋友公司发的”生活用品。他从不空手来，也从不表现出任何施舍的姿态，
一切都做得那么妥帖，那么周到。苏晴在变。她开始会对着镜子发呆，
会犹豫今天出门是扎马尾还是披着头发。她那件穿了三年的白色T恤，
被一件崭新的浅蓝色连衣裙取代了。那是陈辉送的，他说，她穿这个颜色好看。
她甚至开始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客人或者安慰我的疲惫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
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每当陈辉在的时候，我们狭小的客厅里就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们会聊工作上的趣事，聊最近上映的电影，聊一些我完全插不上话的话题。
我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多余的摆设，坐在角落里，用沉默对抗着这一切。我讨厌陈辉。
我讨厌他干净的衬衫，讨厌他温和的笑容，
讨厌他看苏晴时那种我读不懂但让我很不舒服的眼神。我更讨厌他出现后，
苏-晴对我的忽视。她不再每天晚上都守着我写完作业，不再细心地问我学校里发生了什么。
她的时间和精力，被那个男人分走了一大半。我们之间，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并且随着陈辉来的次数越来越多，那裂缝也越来越大。一天晚上，他又来了。这次，
他带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下周你生日，提前送你的礼物。”陈辉把盒子递给苏晴。
苏晴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干嘛这么破费……”她当着我们的面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很漂亮，在灯光下闪着光。我的目光，
却落在了苏晴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根红绳，是我去年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在寺庙里给她求来的。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她一直戴着。我看着那条崭新的项链，
再看看那根旧了的红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陈辉笑着说：“我帮你戴上？
”苏晴点了点头，转过身，撩起了自己的长发。陈辉站到她身后，凑得很近，
帮她扣上项链的搭扣。那个画面，亲密得像一幅画。而我，是画外面那个多余的观众。
我的呼吸变得沉重。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作业还没写完。
”我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房间，用力关上了门。我听见苏晴在外面叫我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我没有理会。我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我能想象到客厅里，
陈辉肯定会温和地对苏晴说“没关系，小默还在上学，压力大”，
然后苏晴会抱歉地对他笑笑。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而我，正在被那个世界排挤出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们家那间老房子，墙壁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苏晴站在口子那边，陈辉向她伸出手。我在这边，拼命地叫她，她却好像没有听见，
一步一步地向那个男人走去。然后，房子塌了，我被埋在了废墟里。我从梦中惊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