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孩子，不是我们方家的种。”婆婆站在产房门口，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刚生完双胞胎第二天，伤口还在渗血，连翻身都困难。护士推着两个婴儿床进来，
婆婆一把拦住。“别往里送了，先查清楚再说。”护士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妈从走廊跑过来，脸色煞白：“亲家母，你说什么呢？”婆婆冷笑一声，
扫了我一眼：“我又不是胡说，你看看这两个孩子，眉眼哪一点像我儿子？
我们老方家三代单传，从来没出过双胞胎。她倒好，一生就是俩。”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隔壁床的产妇偷偷拉上了帘子。我攥紧被角，指甲掐进肉里。上一次被这么羞辱，
还是三年前结婚那天，她在酒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儿子是看你可怜才娶你的”。
那次我忍了。这次？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坐起来。“行。查。”“不过——”“查完之后，
你得给我跪着道歉。”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1、我叫周然，今年二十八岁，
嫁进方家三年。老公方旭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去年九月被派去西北做项目，
一去就是半年。他走的时候我刚查出怀孕一个月，B超单子上还只有一个小黑点。
三个月后复查，医生说是双胞胎。我高兴坏了，视频给方旭看。他在工地上笑得合不拢嘴，
当天晚上就给他妈打电话报喜。婆婆钱美华的反应很奇怪。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说了句“哦，知道了”，就挂了。当时我没太在意。后来我才明白，那个“哦”里面，
已经藏了一把刀。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半夜腿抽筋抽得从床上滚下来。
方旭在电话里急得不行，第二天就给他妈打电话，让她来照顾我。钱美华来了。
提着一袋苹果，进门先看了一圈房子，皱了皱眉：“这么小的房子，我睡哪？
”我说客厅有沙发床。她脸色不好看，但还是留下了。头两天还算正常，帮我煮粥、削水果。
到第三天，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旁敲侧击。“你们同事里有没有男的？”我正在吃饭，
筷子顿了一下：“有啊，怎么了？”“没什么。”她喝了口汤，“方旭不在家这么久，
你一个人也怪无聊的。”我放下筷子看她，不太确定她在说什么。“妈，我每天上班下班，
哪有什么无聊不无聊的。”她“嗯”了一声，不再说了。
但我注意到她第二天“不小心”把我手机从桌上碰掉了，我捡起来一看，
相册被翻了——进度条停在三个月前的位置。那是我的手机，密码是方旭的生日，她知道。
我没吭声，把密码改了。这件事我告诉了方旭。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妈可能就是好奇，你别多想。”我说好。怀孕七个月的时候，
钱美华突然说要回老家一趟。我没拦着，她走的前一天，帮我把冰箱塞满了菜，
还特意嘱咐邻居大姐有事帮忙照看。我觉得她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心底还是有数的。
直到生产那天，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双胞胎早产了两周，凌晨三点破水，
我一个人打120去的医院。方旭订了最早的航班往回赶，但飞机要中午才能落地。
钱美华接到电话后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赶到。她到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了。两个男孩，
老大五斤二两，老二四斤八两，都很健康。我躺在病床上，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看见她推门进来，我还勉强笑了笑：“妈，你来了。”她没看我。她走到婴儿床前，
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方旭小时候的照片——举在婴儿旁边比了又比。
“这两个孩子……”她转过身，“长得不像方旭。”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眉毛不像，鼻子也不像。”她的声音硬邦邦的，把照片举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方旭小时候是单眼皮，这两个孩子是双眼皮。我们老方家没有双眼皮。
”新生儿刚出来都是肿的，眉眼根本看不清楚。但她说得一板一眼，
像是在陈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我强撑着想坐起来，伤口一阵撕裂的疼。
我咬着嘴唇没叫出声，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妈，孩子刚出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我。她转身走出了病房。然后就有了产房门口那一幕。
2、钱美华在医院走廊里闹了整整一个上午。她的声音尖锐刺耳，
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不是泼妇骂街那种闹，
而是一个“伤心的母亲在替儿子讨公道”的姿态。“我不是要冤枉谁，我就是要个说法。
”她逢人就说，“我们老方家三代单传，我儿子他爸是单传，他爷爷也是单传，
家里从来没出过双胞胎。这突然冒出来一对，你说正不正常？
”这话比直接骂“偷人”阴毒得多。因为它不是指控，是“疑问”。让听的人自己去脑补。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停下脚步，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
还有几个大妈凑上来劝她“想开点”。我妈气得浑身发抖，要冲出去跟她理论，被我拉住了。
“妈，别去。”“她这是往你脸上泼脏水！”我妈眼眶红了，
“你受这委屈——”“我没受委屈。”我说，“她闹得越大，到时候打脸打得越响。
”我妈看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摸了摸手机。方旭的航班还有两个小时才落地。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妈在医院说孩子不是你的。到了直接来。”发完之后我没等他回复，
而是打了另一个电话。“赵姐，是我，周然。我想问一下，
你们那边做亲子鉴定最快多久能出结果？”赵姐是我大学同学，在市司法鉴定中心工作。
她听我说了情况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加急通道的话，血样送过来，
明天中午能出结果。正常流程要五个工作日。”“走加急。”“好，你让护士采完血样，
我派人去你那医院取。”挂了电话，我按了护士铃。护士进来的时候，钱美华也跟着进来了。
她大概是听见了什么风声，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不像刚才在走廊上那么理直气壮了，
但也没有退缩的意思。“你要做什么？”她问。“做亲子鉴定。”我说，“你不是要查吗？
我给你查。现在采血，明天出结果。”她愣了一下。我看得出来，
她没料到我会这么快、这么主动。在她的剧本里，应该是我哭着喊着“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然后她再步步紧逼，最后等方旭回来“主持公道”。但我没按她的剧本走。“采。
”我对护士说，“我和两个孩子都采。”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钱美华，
有些为难：“这个……需要家属签字。”“我就是家属。我是孩子的母亲。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采血管。血样采完，赵姐派同事来取走了。从头到尾，
钱美华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但我注意到她在打电话。背对着我，压低声音，
听不清说什么。一个小时后，我知道她打给了谁。方旭的大姑方秀兰到了。
方秀兰是方家的“话事人”——方旭的父亲去世得早，大姑一直以长辈自居，
家里大小事都要过她那关。钱美华当年催方旭结婚也好、嫌我家庭条件差也好，
背后都有方秀兰的影子。她进病房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来主持公道”的严肃表情。
“然然，”她叫我的名字，语气很温和，“你别激动，这事咱们慢慢说。”“大姑，
我没激动。”“我知道你委屈。”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但你妈——你婆婆的意思，
也不是要冤枉你。她就是……心里不踏实。你想啊，方旭不在家这么久，
老方家又从来没出过双胞胎，她一个做妈的，想确认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大姑，
”我打断她，“'人之常情'是私下跟儿子说，
不是在医院走廊上当着三四十号人的面说儿媳妇偷人。”方秀兰的笑容僵了一下。“然然，
话不能这么说——”“血样已经送去鉴定了，明天出结果。如果你是来劝我'大事化小'的，
不用了。”她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了。她看了钱美华一眼。钱美华也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交换很快，但我捕捉到了。这不是一个人在闹。这是两个人商量好了的。
3、下午两点，方旭到了。他从机场直接打车来医院，进门的时候衬衫皱巴巴的，
头发也乱了。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的眼圈红了。“老婆，对不起，我——”“先别道歉。
”我说，“你先去看看你妈，她在走廊上告诉全世界你儿子不是你的。”他的脸色变了。
转身就要出去，被我叫住了。“等一下。”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坐。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坐下了。“方旭，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你说。
”“你信不信这两个孩子是你的？”他几乎没有犹豫：“信。”“为什么？
”“因为我了解你。”我看了他三秒。“那你妈为什么不信？”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说，“因为在你妈眼里，
我从头到尾就不配嫁进你们方家。三年前结婚她嫌我穷，婚后她嫌我没用，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把我扫地出门的借口——'老方家没出过双胞胎'，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方旭的拳头攥紧了。“她不是——”“她是。”我说，
“而且不只她一个人。你大姑一个小时前来过了，唱的是红脸，
但意思一模一样——'确认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你猜如果结果不利于我，
她们下一步是什么？”方旭沉默了。“鉴定结果明天中午出来。”我说，“你现在出去，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等结果出来，看我的。”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出病房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他妈。钱美华正要说什么，
方旭一句话把她顶了回去：“妈，你先别说话。”钱美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天晚上，
我几乎一夜没睡。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钱美华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晚上九点多，
方旭去便利店买东西。病房里只剩我和我妈。我妈刚睡着，钱美华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然然，”她走到我床边，声音压得很低，
语气和白天判若两人——不是尖刻，是……恳切？“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不是故意要害你。
”我没说话。她把信封放在我的床头柜上。“这是方旭的出生证明和小时候的体检记录。
”她说，“你看看——方旭是O型血，他爸也是O型血。你是什么血型？”“A型。
”“A型和O型，按遗传规律，孩子只能是A型或者O型。”她顿了一下，
“我今天在护士站看到了两个孩子的血型登记——老大是B型。”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查过的对不对？”我说，“你专门去看了孩子的血型。”她没有否认。“然然，
我不是要害你。”她重复了一遍，“但你告诉我，A型和O型，怎么生出B型的孩子？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整整五秒。不是因为我心虚。而是因为——这一招太狠了。
她不是在走廊上胡闹，她是做了功课的。如果孩子的血型真的跟遗传规律对不上，
鉴定报告再说99.9999%，也堵不住悠悠之口。“你说完了？”我问。“我说完了。
”“好。你出去。”她走了。我拿起手机查了半个小时。
ABO血型遗传——A型AO基因型和O型OO基因型，
孩子确实只能是A型或O型。B型不可能出现。除非——我是AB型？不对，
我的血型卡上明明白白写着A型。或者——新生儿血型检测存在误差？我又查了十分钟，
终于找到了答案。新生儿的ABO血型抗原尚未完全发育成熟，
出生后几天内的血型快速检测可能出现假阳性。医学上建议六个月后再做正式血型鉴定。
护士站那个所谓的“B型”登记，很可能只是一个快速筛查的结果，不是确诊。
我长出了一口气。但我的手还在抖。因为如果我没查到这个知识呢？
如果我慌了、怕了、动摇了呢？钱美华赌的就是这个。她赌我说不清楚。
赌我在产后虚弱、精神紧张的时候扛不住这个“铁证”。赌方旭看到这个血型矛盾会犹豫。
她差点赌赢了。4、第二天上午，方旭的表情告诉我——钱美华昨晚也找过他了。
他没跟我说，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
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方旭。”“嗯？”“你妈昨晚给你看了孩子的血型是不是？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因为她也给我看了。”他沉默了。
“你信了？”我问。“我……”他的嘴张了张，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血型的事。
”这句话比钱美华在走廊上骂的所有话都疼。他不是不信我。
他是被他妈那套“遗传学”说服了，觉得科学面前，信任不够用。我深吸一口气，
忍住了眼泪。“方旭，新生儿的血型检测是不准确的。出生几天内做的快速检测存在误差，
医学上要六个月以后才能确定血型。你妈拿一个不准确的检测结果来当'铁证'，
你就动摇了？”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你去问护士。”我说，“去问主治医生。
问他们新生儿血型筛查能不能作数。”他站起来，出去了。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医生说……确实不能作为准确依据。”“还有呢？
”“医生说……这个常识他们登记的时候就跟家属说过了，是在入院须知上签过字的。
”“所以你妈知道这个血型不准确？”方旭没说话。但我们都知道答案。她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