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的新杭城,格子区的廉租房永远飘着一股合成纤维和营养液混合的味道,
像没晾干的衣服捂出的潮气。林卷是被脑机接口的低频震动弄醒的,那玩意儿贴在太阳穴上,
像块冰凉的创可贴,边缘已经卷了边——为了赶字节宇宙的“自愿加班积分”,
他昨晚就没摘,此刻终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刺得人眼疼:28小时37分钟,
距离“优秀员工”的40小时阈值,还差整整11小时23分钟。他翻了个身,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张二手悬浮床是他三个月前花半个月工资买的,
号称“静音减震”,结果稍微动一下就响,跟他在字节宇宙的“数据清洗工”头衔一样,
听着体面,实则廉价。林卷扯下脑机接口,电极片在皮肤上留下两道浅红的印子,
跟去年连续加班一个月留下的旧印叠在一起,像两道平行的伤疤,摸上去有点麻。
终端弹出的第一条消息是房租催缴通知,红色的数字“+20%”像道血痕,横在屏幕中央。
格子区的租金涨得比字节宇宙的KPI还快,房东的全息头像顶着地中海发型,
语气谄媚又不容拒绝:“小林啊,现在格子区的房源多紧张你也知道,要不是看你续租两年,
我还得涨更多呢。”林卷没回,直接把消息划走,指尖划过屏幕时,
摸到一层薄薄的灰——廉租房的通风系统永远跟不上,灰尘和全息投影的碎光混在一起,
落在家具上,像一层洗不掉的雾。悬浮通勤舱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每个人都戴着脑机接口,
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虚拟屏幕,手指飞快地滑动。有人在处理工作,有人在刷短视频,
还有人在补觉,但脑机接口的指示灯都亮着,连睡觉都在“积累在线时长”。
舱壁的全息广告循环播放着字节宇宙的slogan:“用数据定义价值,用奋斗点亮人生!
”配着云端区摩天大楼的夜景,金色的光束刺得人睁不开眼。林卷靠在角落,
偷偷调出终端里存的“吗喽”表情包——那是个圆滚滚的卡通生物,眯着眼睛瘫在地上,
肚子上写着“薪尽自然凉”。这是他去年从一个快要倒闭的旧网站上扒下来的,
据说是二十年前的网红表情包,现在成了格子区打工人的精神图腾。
大家心照不宣地用它吐槽,用它抱团,像在一片荒芜的沙漠里找同路人。林卷点了发送,
配文“今日目标:凑够40小时”,没指望有人看,却在地铁到站前收到三条点赞,
都是陌生ID,头像是同款吗喽,签名分别是“卷不动了但还得卷”“工资没涨,
工时涨了”“吗喽的命也是命”。字节宇宙的办公区像个巨大的蜂巢,
几千个工位密密麻麻排开,每个人都被笼罩在全息屏幕的蓝光里,像养在玻璃罐里的萤火虫。
林卷的工位在最角落,靠着通风口,冷风时不时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
他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就是给AI当筛子,把海量无效数据挑出来,
再把有用的信息喂给算法——说穿了,就是个高级打字员,
只是换了个“数据清洗工”的名头。“林卷,这儿这儿!”同事老张从隔壁工位探过头,
脑机接口的电线挂在耳朵上,像根没整理好的耳机线,“昨晚的数据你清完了?
王总今早点名问了。”“还差一半,”林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你呢?
你那波用户画像做完了?”老张叹了口气,调出自己的工时记录:“36小时12分钟,
还差一点。不说了,王总来了。”林卷抬头,看见王总踩着金色悬浮鞋飘过来,
纳米纤维西装的下摆随着气流摆动,脑机接口是限量款的香槟金,据说全公司只有三个。
他的全息投影自动弹出需求单,金边围着的文字格外刺眼:“林卷,
把这波用户行为数据连夜清完,明天就要。”“王总,这活儿至少得48小时,
现在离下班只剩6小时了。”林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指尖却在桌下攥紧了拳头。
王总摆摆手,全息投影里立刻弹出他的标志性口头禅——“格局打开”,
四个金色的字悬在半空,晃得人眼晕。“年轻人嘛,多加班是福报。你看小王,
刚来公司就主动申请加班,这才是正确的态度。”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实习生王小总。
王小总刚二十出头,头发染成了银灰色,脑机接口跟王总同款,只是颜色更亮,
据说是王总托人从云端区的专属渠道带回来的。他正拿着一杯限量版水果营养液,
漫不经心地戳着全息键盘,闻言立刻抬起头,
露出一个张扬的笑:“我这不是想多学点东西嘛,王总您放心,以后公司的活儿,我都能扛。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王小总手里的营养液没拿稳,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全息键盘流下来,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乱成一团——那是个马上要提交给云端区客户的重要项目,
据说关系到字节宇宙下一季度的融资。王小总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摘下脑机接口,
一脸无所谓:“不小心手滑了。”王总脸上的不耐烦立刻变成了和蔼,
甚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孩子还小,下次注意。年轻人犯错很正常,
多积累经验就好。”转头又对林卷说,“这个漏洞你顺便补一下,算在你的KPI里,
就当帮小王分担压力。”林卷盯着自己全息屏幕上突然暴涨的工作量,终端又弹出一条消息,
是母亲的全息通话请求。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点了拒绝——他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也不想再听她絮絮叨叨催婚催生。
母亲的头像暗下去,留下一行小字:“记得喝丝瓜汤,补身体。”他想起上周回家,
母亲在厨房炖丝瓜汤,老式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漫满了整个小屋。
父亲坐在客厅的全息沙发上,翻着老照片,照片是实体的,边缘已经泛黄,
那是爷爷传下来的相机拍的。“找个稳定工作,别总在格子区漂着,”父亲的声音有点沙哑,
“以后结婚生子,买房子,都需要钱。你看你表哥,在云端区的公司上班,
一个月工资顶你半年,人家现在都准备买房了。”林卷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着丝瓜汤。
汤里的盐放多了,咸得发苦,像他心里的滋味。母亲在旁边不停给他夹菜,说:“多喝点,
你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他知道母亲心疼他,可他没法跟母亲说,
在字节宇宙,他连好好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午餐是三分钟就能喝完的营养液,
晚餐常常是在工位上对付一口,有时候忙起来,连营养液都忘了喝。
茶水间是整个字节宇宙唯一能摘下脑机接口喘口气的地方。这里的合成咖啡比工位上的难喝,
但胜在免费,而且通风好,能闻到一点窗外飘进来的青草味——那是格子区唯一的公园,
据说还是十年前建的,现在只剩下半块草坪,其余的地方都盖了廉租房。林卷刚接了杯咖啡,
就看见设计师小雅站在窗边,调试着全息设计稿。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额前留着碎碎的刘海,脑机接口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屏幕上是个便携工具箱的模型,
线条简单利落,却在边角处加了个小小的防滑设计。“在做边缘区的项目?”林卷走过去,
咖啡杯在手里晃了晃,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小雅转过头,笑了笑,
露出两颗小虎牙:“是啊,边缘区的劳动者总提着工具跑,容易滑手,
加个防滑设计能方便点。”她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滑动,工具箱的模型跟着旋转,
“你看这里,我还加了个可折叠的支架,他们休息的时候,还能当小桌子用,
放个水杯什么的。”林卷看着她眼底的光,像小时候在老家看到的星星,干净又明亮。
他突然想起五年前的自己,刚毕业那会儿,他还对这个世界抱有期待,
在电商平台买了件不合身的衬衫,客服追着问体验,他随手敲了句:“不知道,
我的身材很曼妙。”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真傻,还没被KPI、绩效、房租磨平棱角,
以为努力就能改变命运,以为真诚就能被善待。“尝尝这个。”小雅递过来一颗水果糖,
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橙色的糖块,“合成的,橘子味,比营养液好吃点。
”林卷剥开糖纸,橘子味在舌尖散开,甜得很纯粹,不像营养液那样带着一股金属味。
他突然觉得有点委屈,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在字节宇宙待了三年,他见过太多勾心斗角,
太多虚情假意,每个人都在为数据和流量奔波,像被抽着鞭子的牛马,
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小雅是第一个跟他说“设计要让人活得有尊严”的人,
也是第一个愿意分享一颗糖给他的人。“你常发的那个吗喽表情包,我也存了。
”小雅突然说,指尖在自己的终端上划了一下,调出同款表情包,“每次被甲方逼改方案,
我就发一个,感觉心里能舒服点。”林卷笑了,
心里的委屈好像被这颗糖和这句话抚平了不少。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挣扎,
不止他一个人把吗喽当成精神寄托。茶水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
林卷看着小雅认真调试设计稿的样子,突然觉得,格子区的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
变化是从一条热搜开始的。那天林卷刚补完王小总的漏洞,趴在桌上打盹,
老张突然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兴奋:“林卷,你火了!你上热搜了!
”他迷迷糊糊打开终端,#曼妙吗喽#四个大字挂在热搜榜首,
后面跟着个亮红色的“爆”字。点进去一看,有人翻出了他五年前那条“不知道,
我的身材很曼妙”的电商评论,配上他常发的吗喽表情包,
文案写着:“当代打工人现状:表面曼妙,实则吗喽,每天都在‘薪尽自然凉’的边缘徘徊。
”短短一个晚上,他的社交账号粉丝从几百涨到了百万。评论区里,
有人发自己的加班工时截图,最高的竟然有52小时;有人吐槽老板画饼,
说“格局打开”已经成了职场PUA的代名词;还有人晒出同款吗喽表情包,
清一色的“吗喽本喽”“曼妙哥说出了我的心声”。林卷看着那些评论,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原来有这么多人跟他一样,在格子区的角落里挣扎,在字节宇宙的KPI里喘息。
第二天去公司,平时连招呼都不打的同事围过来求合影,有人递上营养液,有人要签名,
甚至有其他部门的人专门跑过来,就为了看一眼“曼妙哥”。王总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
态度比平时和蔼了十倍,金色的脑机接口在灯光下闪着光:“小林啊,
你这流量要是能给公司带点曝光,以后前途无量。我已经跟上面申请了,给你升职,
调到市场部,专门负责新媒体运营。”林卷看着王总虚伪的笑脸,
突然想起昨天补漏洞到凌晨三点的自己,想起那些被王小总搞砸却要他背锅的项目,
心里一阵反胃。他没立刻答应,只说“让我想想”,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彩虹屁文化的MCN经理找上门时,林卷正在茶水间纠结。经理穿着亮面的银色外套,
踩着限量版悬浮鞋,鞋跟能发光,走一步亮一下,像移动的霓虹灯。
他一进门就掏出全息合同,语气夸张:“林先生,久仰大名!签约我们彩虹屁文化,三个月,
不,一个月,我就让你成为顶流网红,佣金分你七成,比你在字节宇宙干一年赚的还多!
”林卷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心跳得飞快。那串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
足够他在格子区买一套全款的房子,足够他给父母换个好点的居住环境,
足够他再也不用看王总的脸色,不用为KPI发愁。“现在的人就爱看打工人发疯,
”经理的手指划过屏幕,调出几个网红的直播数据,“你看这个‘暴躁打工人’,
直播吐槽老板,一场下来打赏就有六位数;还有这个‘躺平哥’,每天直播摸鱼,
粉丝都破千万了。你有‘曼妙吗喽’这个IP,自带流量,只要维持‘曼妙疯批’人设,
直播吐槽职场压榨,带货赚钱还不是手到擒来?”林卷的心动摇了。他想起母亲炖的丝瓜汤,
想起父亲期盼的眼神,想起格子区涨不停的房租,想起字节宇宙没完没了的加班。
可就在他准备签字的时候,小雅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流量是泡沫,今天能把你捧上天,
明天就能把你摔下来,诚信才是长久的事。”他抬头看向窗外,格子区的矮楼挤在一起,
像被遗忘的积木。远处的云端区,摩天大楼直插云霄,金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