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冬至夜宴我叫徐国栋,四十三岁,华通集团C市公司市场部副总经理。
2008年12月21日,冬至。下午五点,我站在十六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次亮起的路灯。C市的冬天总带着一种黏稠的湿冷,像永远拧不干的抹布,
糊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手机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动,是姚建军发来的短信:“老徐,
泰柯的人到了,秦妈火锅。你组的局,你什么时候过来?”我回复:“马上。
张局那边我也约了,我让行政部准备两瓶酒,跟着就过来”发送完,我转身看向衣帽架。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这是我见重要客户和领导的固定搭配。不张扬,
但显分量。手腕上的高档表是十年前买的,当时刚提副处,咬着牙花了半年奖金。这些年,
它陪我在无数饭局上举杯,在无数合同上签字,表带内侧的磨损记录着我的年月。
秘书小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徐总,这是明年的媒体合作框架协议初稿。
采购部李副总说,天华广告的刘建明又去找他了,报价比镜城低百分之十五。
”我接过文件夹,没翻开:“李副总什么意思?”“他说……要考虑成本控制。
”“考虑成本控制?”我笑了,把文件夹扔回桌上,“刘建明那点心思谁不知道?低价中标,
后期增项,最后算下来比谁都贵。去年给城西分公司做的活动,预算八十万,
最后做到一百二十万,账做得漂亮,姚总那里差点过不了审计。”小刘点头:“那您的意思?
”“告诉李副总,采购流程要合规,但也要看供应商的履约历史。镜城虽然报价高一点,
但崔静做事靠谱,这两年没出过纰漏。”我顿了顿,“另外,你私下跟李副总说,
他儿子出国留学的事,我托张局问过教育局的朋友了,有消息会告诉他。”“明白。
”小刘记下,又问,“今晚的饭局,需要安排车送张局吗?”“不用,张局自己有司机。
你把我后备箱那几盒武夷山肉桂拿出来,吃完饭给他带上。”“好的。”小刘离开后,
我走到窗边。窗外,C市的夜景开始苏醒。这座我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市,
正以一种我熟悉又陌生的速度变化着。小时候,这一片还是农田,
我和父亲在田埂上放风筝;现在,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手机又响了,
是前妻。“老徐,这个月抚养费打了吗?”“下午刚打,你查一下。”“嗯。”她顿了顿,
“玲玲下周末钢琴考级,你能来吗?”我看了一眼日历:“下周我要去总部开会,
尽量赶回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算了,你忙你的吧。玲玲说了,爸爸来不来都一样,
反正每次都来不了。”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女儿十二岁,上初一。离婚五年,
我见她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见面,她都怯生生的,像对待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跟老师说说,改个时间……”“不用了。”前妻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良久。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四十三岁,鬓角的白发用染发剂盖过,头顶的头发掉了不少,
发根处也已经露出霜色。眼袋很重,是常年熬夜和应酬的痕迹。有时深夜应酬回家,
醉醺醺地躺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我会想:这一生,我得到了什么?副总的职位,
不错的新水,一些所谓的“人脉”和“资源”。但我失去了什么?家庭,健康,
还有女儿童年里父亲这个角色。值得吗?没有答案。就像这江里的水,只能往前流,
不能回头。六点半,我下楼。司机老陈已经把车开到门口。黑色的奥迪A6,公司配的,
三年车龄,保养得很好。“徐总,去秦妈火锅?”“嗯。”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电台里在放周杰伦的《说好的幸福呢》,主持人说这是2008年最火的歌之一。
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盘算今晚的局:泰柯的康志强要走了,
接手的庞伟得见见;张局那边,文体局明年的“全民健身月”项目,
得争取过来;和姚建军还得商量协调好明年市场预算的分配……每一个饭局,
都是一场微型的权力博弈。酒杯碰撞的声音里,藏着利益的交换、关系的巩固、试探与妥协。
我玩了十几年,已经驾轻就熟。七点整,到达秦妈火锅。包间里已经热闹起来。
康志强看见我,连忙起身:“徐总!”我跟他握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康,
今天得多喝点!以后想喝都难咯!”这是真心话。康志强这人,实在,靠谱,不玩虚的。
跟他合作过几年,从没出过岔子。虽然有时候觉得他太固执,不懂变通,但这样的人,
你用着放心。可惜,他要走了。回青海,结束多年的漂泊。我能理解——四十多岁的人,
谁不想安定下来?老婆孩子热炕头,比什么都实在。庞伟坐在康志强旁边,戴着眼镜,
看起来有些拘谨。我跟他握手:“庞经理,以后C市的项目就交给你了。
老康可是把你夸上天了。”庞伟推了推眼镜:“徐总过奖,我还要向您多多学习。”年轻人,
有礼貌,但眼神里有股藏不住的锐气。我喜欢这样的——有野心,才会努力;想往上爬,
才会把事情做好。不像有些老油条,混日子,等退休。姚建军已经到了,坐在主位左手边。
看见我,点点头:“老徐,今晚你主持。”“姚总。”我在他右手边坐下。姚建军五十二岁,
前军人出身,做事一板一眼,原则性强。我们合作八年,既是搭档,也是竞争对手。
明年总部有个副总的位置空出来,我和他都是候选人。这事彼此心照不宣,
表面上依然客客气气,但暗地里的较劲,从预算分配到人事安排,无处不在。“张局几点到?
”姚建军问。“嗯,应该快了,七点半到。”我给他倒茶,“文体局明年有个大项目,
我想争取过来。”姚建军喝了口茶:“张局那人,精明得很。你打算怎么谈?
”“先看看他想要什么。”我笑笑,“是人情,是政策,还是实实在在的业绩。
”姚建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知道我的风格——做事先看人,把人琢磨透了,
事就好办了。七点半,张局准时到了。我起身迎接:“张局!就等您了!”张局五十出头,
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手腕上是高档手表,我上次去香港时在专卖店见过同款,
价值不菲。“老徐,你这就不对了,怎么不提前说姚总、崔总也在?”张局坐下,
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在崔静身上停留了一下,“崔总可是咱们C市广告界的巾帼英雄啊。
”崔静今天穿了身深蓝色套装,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张局过奖。
早就听徐总说您球打得好,一直想跟您学习呢。”“打球简单,做企业难。”张局摆摆手,
话里有话,“特别是女同志,不容易。”我看了一眼崔静,她面色不变,
依然微笑着:“张局说得对,所以更要仰仗各位领导支持。”漂亮。不卑不亢,既接了话,
又把球踢了回来。这就是我喜欢跟崔静合作的原因——聪明,懂事,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我敬康志强酒:“老康,
这几年辛苦了。回青海后,常联系。”康志强眼圈有点红:“徐总,谢谢您这些年照顾。
我敬您。”我们干了一杯。白酒入喉,火辣辣的,顺着食道烧下去。我看着他泛红的脸,
想起几年前他刚来C市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实在,这么拼。这几年,
把一个项目的市场份额从15%做到35%,不容易。但有什么用呢?和国企打交道,
光会做事不行,还得会做人。康志强就是太实在,不懂钻营,所以六年了,
他在泰柯还是个项目经理,跟他一批进公司的,早都当上部门经理了。可惜,但不可怜。
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路。庞伟过来敬酒:“徐总,我敬您。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我跟他碰杯,压低声音:“小庞,老康把项目交给你,我放心。
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华通是国企,流程复杂,人际关系更复杂。
你们三方公司要把事做扎实,做人方面也要灵活。”庞伟点头:“我明白,谢谢徐总。
”他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年轻人总要摔几个跟头,才会真正明白。饭局进行到一半,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同,泰康那个年轻的项目经理,一直在偷看贾小雨。而贾小雨,
我市场部去年招进来的管培生,偶尔也会往他那方向瞥一眼。年轻真好。还有心思关注这些。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跟张局聊:“张局,听说文体局明年要搞‘全民健身月’?”“是啊,
上面下的任务,要营造全民健身氛围。”张局夹了片毛肚,“老徐有兴趣?”“当然有兴趣。
”我给他倒酒,“华通可以赞助,出钱出力。
而且我们有个想法——把华通的产品和健身结合,比如开发个APP,记录运动数据,
积分换礼品……”张局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既做了公益,又推广了产品。
”“那还得靠张局支持。”我举起酒杯,“来,我敬您。”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里,
一个潜在的合作意向达成了。这就是饭局的意义——在放松的氛围里,把生硬的商业谈判,
变成朋友间的随口一提。九点半,康志强喝多了,拉着庞伟说话,声音哽咽。我看着他,
心里有些感慨。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容易感伤。怀念过去,遗憾失去,感慨时光。
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去年父亲去世,我在殡仪馆守灵三天,没合眼。看着父亲苍白的脸,
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长江边放风筝,想起他省吃俭用供我上大学,
想起我结婚时他偷偷抹眼泪……子欲养而亲不待。那种痛,刻骨铭心。但生活还要继续。
葬礼结束第二天,我就回公司开会。因为一个重要的项目要投标,我不能缺席。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时间悲伤,只有责任要扛。十点,饭局散了。我送张局到门口,
把茶叶放进他车里:“张局,一点心意。正宗的武夷山肉桂,您尝尝。
”张局拍拍我的肩:“老徐,你办事,我放心。‘全民健身月’的事,
下周你来我办公室细聊。”“好嘞,随时听您安排。”看着张局的车驶远,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转身,看见崔静站在火锅店门口,正在等车。“崔总还没走?
”“等车。”她笑笑,“徐总今天喝了不少,回去喝点蜂蜜水。”“谢谢关心。”我走过去,
压低声音,“刘建明最近在活动,想压你们的价格。采购部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但你自己也要注意。”崔静眼神一凛:“我明白,谢谢徐总提醒。”“不用谢。
合作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我清楚。”我看着她的眼睛,“镜城的方案做得好,执行也到位,
价格高一点,值。”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崔静确实靠谱;假的部分是,
我也需要镜城这样的供应商——听话,懂事,该打点的时候会打点,
但又不至于像刘建明那样贪得无厌。平衡,是关键。供应商之间要平衡,部门之间要平衡,
利益关系要平衡。就像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崔静的车来了。
她上车前说:“徐总,姚总那边……您多费心。”我点点头。她知道我和姚建军的关系,
这话是在提醒我,也是在示好。聪明人。回到车上,司机老陈问:“徐总,回家还是?
”“回公司。”我揉了揉太阳穴,“还有份文件要看。”车窗外,C市的夜景飞速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明年的预算分配,人事调整,项目规划,
总部的关系维护……四十三岁,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
中间有永远完不成的工作和理不清的人际关系。累吗?累。但能停下来吗?不能。
因为身后没有退路。只有往前,不断往前,才能维持现在的一切——职位、收入、尊重,
以及那点可怜的安全感。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短信:“爸爸,
我钢琴老师说你给我买了新乐谱,谢谢。晚安。”简短的几句话,却让我眼眶一热。
我回复:“宝贝晚安,好好练琴,爸爸爱你。”发送完,我看着窗外模糊的灯火,久久不语。
这座城市,这个夜晚,这场饭局,这些人和事,都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个片段。而我的路,
还要继续走下去。带着责任,带着算计,带着遗憾,也带着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光。
2009-2011·暗流与权衡2009年3月,审计组进驻华通。
消息是周一早上传来的。我正在开季度经营分析会,秘书小刘推门进来,
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徐总,总部审计部的人到了,在姚总办公室。”我心里一沉,
但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继续开会,但心思已经飘了。审计组这个时候来,
肯定不是例行检查。去年金融危机,集团整体业绩下滑,
总部正在严查各分公司的成本和费用。C市公司去年市场费用超预算18%,
虽然事出有因——为了抢市场份额,不得不加大投入——但账面上确实不好看。散会后,
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立刻给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打电话。
采购部李副总接得最快:“徐总,我也刚听说。审计组这次主要查采购流程和供应商管理。
”“镜城那边,账目都干净吧?”“干净,每一笔都有合同、有验收、有发票。
”李副总顿了顿,“不过……天华的刘建明,上周又来找我,
说如果我们把明年的框架合同给他,他可以把价格再降五个点。”“你怎么说?
”“我说要考虑考虑。”李副总压低声音,“徐总,刘建明那人您知道,手段多。
我怕他……”“怕他什么?”我打断他,“合规做事,怕什么?倒是你,
儿子留学的事有眉目了,张局帮忙问了教育局国际交流处,有几个合作项目,
回头我把资料发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感激的声音:“谢谢徐总,太谢谢了!
”“互相帮助。”我挂了电话。下一个打给财务部王经理。她更直接:“徐总,
审计组要查过去三年的市场费用明细,特别是大额活动和媒体采购。”“账都做平了吗?
”“平是平了,但有些解释起来麻烦。”王经理犹豫了一下,
“比如去年四季度那个‘智联新品上市’活动,实际支出比预算超了二十万,
虽然最后效果不错,但审计组如果抠细节……”“效果就是最好的解释。”我说,
“你把活动前后的市场份额对比数据准备好,销售增长数据准备好。审计要的是合规,
但也得看结果。只要投入产出比合理,超预算不是问题。”“明白了。”挂了电话,
我走到窗前。三月的C市,阴雨绵绵,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远处,长江灰蒙蒙的,
货船缓慢行驶,像疲惫的巨兽。审计。这两个字在国企里,意味着风暴。不管最后结果如何,
过程都足以让人脱层皮。谈话、查账、写说明、补充材料……没完没了。但我不怕。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我太清楚规则了。
只要不碰红线——贪污、受贿、造成重大损失——其他都是可以“解释”的。关键在于,
你怎么解释,以及有没有人帮你说话。下午,姚建军召集管理层开会。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审计组组长,一个姓李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坐在姚建军旁边。
其他几个审计人员分散坐着,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各位,”姚建军开口,
声音低沉,“总部审计部这次来,是对我们公司过去三年的经营管理进行例行审计。
希望大家积极配合,如实提供材料。”李组长接着发言,公式化的语言,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审计期间,请各位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接受问询。需要提供的材料,
请在规定时间内提交。我们的原则是——依法依规,客观公正。”散会后,我被单独留下。
李组长让我坐下,推过来一份文件:“徐总,这是你们市场部去年的一些费用报销凭证。
我们发现,有几笔大额餐饮和礼品费用,审批流程不全,也没有附详细的事由说明。
”我接过来看。是请几个大客户吃饭的发票,还有送客户的一些礼品。
事由写得简单:“客户维护”“关系沟通”。“李组长,”我放下文件,语气诚恳,
“这些确实是我们工作疏忽,应该把事由写得更详细。但实际情况是,
市场工作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客户关系维护。请客户吃顿饭,送点小礼品,是为了建立信任,
方便后续合作。如果每顿饭都要写几千字的事由报告,那工作就没法开展了。”“理解。
”李组长点头,但话锋一转,“不过徐总,我们也看了相关项目的合同和业绩。有些客户,
维护了两年,也没有带来实际的业务增长。这该怎么解释?”我心里一紧。
这是在点刘建明介绍的那个客户——某连锁超市的采购总监。吃了三次饭,送了两次礼,
但确实没做成什么业务。“市场工作有不确定性。”我选择谨慎措辞,
“不是每次投入都能立刻见效。有些关系需要长期维护,可能今年没合作,明年就有了。
”“那这个‘长期’是多久?投入多少算是合理?”李组长追问,“徐总,
我不是质疑你的工作,但作为审计,我们要评估投入产出效率。如果投入远大于产出,
那就有资源浪费的嫌疑。”“我明白。”我点头,“这样,
我让下面把这几个客户的维护历史、投入明细、以及潜在合作机会整理一份报告,供您参考。
”“好。”李组长合上笔记本,“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们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反映市场部在供应商选择上存在倾向性,特别是镜城广告,
合作频率和金额都远高于其他供应商。”终于来了。我早有预料。“李组长,
供应商选择都经过正规的招投标流程。”我打开手机,调出几份文件,
“这是过去三年市场类项目的招标记录,每次都有三家以上供应商参与。镜城中标率高,
是因为他们的方案质量和执行能力确实突出。这一点,业务部门都有评价。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我提前准备好的材料——项目评分表、客户反馈、效果数据。
李组长仔细看了几分钟,没说话。“当然,”我补充道,“如果审计组认为有必要,
我们可以对现有供应商进行全面评估,重新招标。只要是对公司有利的,我们都支持。
”以退为进。这是我跟崔静商量好的策略——如果审计压力大,就同意重新招标。
以镜城的实力,只要流程公正,中标概率依然很大。而且这样一来,更能证明我们的清白。
李组长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徐总考虑得很周全。这样吧,供应商的事我们先放一放,
等其他问题查清楚再说。”“好,随时配合。”走出会议室,后背已经湿了。不是害怕,
是紧张。这种面对面的交锋,每句话都要斟酌,每个表情都要控制,
消耗的心神比干一天活还大。回到办公室,我立刻给崔静打电话,简单说了情况。
“匿名信肯定是刘建明搞的。”崔静声音很冷静,“他最近在接触我们一个项目经理,
想挖人,顺便套话。”“你的人可靠吗?”“可靠,已经处理了。”崔静顿了顿,“徐总,
张局那边,需要我做点什么吗?”我想了想:“先不用。审计组刚来,
动作太大反而惹人怀疑。等他们查到文体局的项目时,再说。”“明白。”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城市。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的,
是心里的——要防着竞争对手,要应付总部检查,要平衡各方关系,还要把业绩做上去。
有时候真想放手不管。但不行。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我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
退到最后,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手机响了,是女儿:“爸爸,你这周末能来吗?
我们学校开家长会。”我看了一眼日历——周末要陪审计组吃饭,还得去趟总部。“宝贝,
爸爸这周末要出差,下次一定去,好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女儿轻轻说:“好吧。
爸爸再见。”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四十四岁。事业看似有成,但如履薄冰;家庭支离破碎,
女儿渐渐疏远;身体开始报警,去年体检查出了脂肪肝和高血脂。这就是我要的人生吗?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审计进行了两周。每天都有新问题,
每天都要写说明。团队人心惶惶,工作效率大降。周五下午,李组长又找我:“徐总,
文体局那个‘全民健身月’的项目,预算八十万,但合同里有很多模糊条款。
比如‘整合传播’具体指什么?‘效果评估’以什么为标准?”我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李组长,这个项目比较特殊。”我打开电脑,调出方案,“文体局是政府单位,
他们的项目更看重社会效益和宣传效果。
‘整合传播’包括新闻稿发布、户外广告、社区活动、媒体报道等。
‘效果评估’主要看媒体曝光量、参与人数、社会反响这些软性指标。
”“但这些指标很难量化。”李组长皱眉,“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如果没有明确的考核标准,
怎么评估投入产出?”“所以我们需要更灵活的处理方式。”我压低声音,“李组长,
您知道,国企有些项目不能完全按商业逻辑来。有些投入,看的是长远关系,是政策支持。
文体局的张局,在本地很有影响力,他明年可能要升副局长。这个项目做好了,
对我们公司在本地的发展,会有很多隐性好处。”我在“隐性好处”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李组长是明白人,应该懂我的意思。果然,他沉吟片刻:“这样吧,徐总,
你把项目的详细方案、预期效果、以及可能带来的间接收益,整理一份报告。
我要向总部说明情况。”“没问题,周一就给您。”走出会议室,我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剩下的都是技术性问题,好解决。周末,我约张局打羽毛球。球场是张局常去的,
VIP包厢,私密性好。我们打了三局,我故意输了两局。张局很高兴,
汗流浃背地坐在场边休息。“老徐,审计组那边,没为难你吧?”张局喝着功能饮料,
看似随意地问。“还好,就是流程上的事。”我递过去毛巾,“对了,
李组长对‘全民健身月’的项目有些疑问,我周一给他一份详细报告就行。
”张局点头:“需要我这边出什么材料,你尽管说。”“那倒不用。”我笑笑,
“就是……如果审计组有人问起这个项目,还望张局美言几句。”“放心。
”张局拍拍我的肩,“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还能不帮你说话?”这就是默契。
我帮他做政绩,他帮我过关。各取所需,心照不宣。周一,我把精心准备的报告交给李组长。
厚厚一沓,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还附上了文体局的表扬信和媒体报道截图。李组长翻看后,
终于露出了审计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徐总用心了。这份报告很充分,我会如实向总部汇报。
”“应该的。”我松了口气。三天后,审计组撤离。最终报告里,
对市场部的工作给予了“基本肯定”,只提了几个“建议改进”的小问题。风暴过去了。
庆功宴上,姚建军敬我酒:“老徐,这次辛苦你了。”“姚总领导有方。”我和他碰杯,
笑容满面。但心里清楚,这次审计,我和姚建军之间的竞争,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审计期间,
有几个问题明显是冲着我来的,而姚建军没有全力维护。他在观望,在看风向。也好。
既然要争,那就光明正大地争。2010年,公司人事调整。姚建军被调往总部,
任集团市场部副总经理。我接任C市公司总经理。任命下来的那天,我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没有庆祝,没有兴奋,只有深深的疲惫。这个位置,我用了两年时间,熬走了姚建军,
平衡了各方关系,做出了业绩,终于拿到了。但代价是什么?是女儿越来越少的电话,
是身体越来越差的指标,是心里越来越重的负担。值得吗?依然没有答案。手机响了,
是前妻:“老徐,玲玲中考成绩出来了,考上重点高中了。她说想让你请她吃顿饭,
庆祝一下。”我的眼眶突然湿了:“好,好,什么时候?我随时有空。”“那就这周末吧。
她说想吃西餐。”“好,我订最好的餐厅。”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夜色中的C市,
灯火辉煌。这座我奋斗了大半生的城市,给了我地位,给了我财富,
也拿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但我不后悔。至少现在不后悔。因为这就是我的选择。
我选择的事业,我选择的路。窗外,长江无声流淌。千年如此,万年如此。而人生,
不过百年。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哪怕那个样子,
已经面目全非。2012-2014·高处之寒2012年春,
我正式搬进总经理办公室。房间比之前大了一倍,落地窗正对长江,视野开阔。
红木办公桌是定做的,椅子的皮质柔软,坐下去会微微下陷。
书架上摆着这些年得的奖杯和合影——与各级领导的,与重要客户的,与团队一起庆功的。
秘书小刘现在是办公室主任,做事更周全了。每天早晨,我走进办公室时,
桌上已经摆好了当天的日程、需要签批的文件、以及一杯温度刚好的绿茶。“徐总,
今天上午十点,集团视频会议,讨论年度预算。下午两点,市里有个招商座谈会,
需要您参加。晚上六点,镜城的崔总约了晚饭,说有事商量。”我点点头,翻开日程本。
密密麻麻的行程,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隙。这就是总经理的日常。
不再需要亲自做方案、跑客户、盯执行,但需要做的决策更多,需要面对的关系更复杂,
需要承担的责任更重。十点,视频会议准时开始。屏幕里,
集团总裁、各副总裁、以及各大区总经理都在。我坐在C市公司的会议室里,
面前摆着汇报材料。轮到我了。我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