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带弟弟从海边旅游回家,身后跟着一个少女。我原以为是客人,
直到抬眸看见那张脸和妈妈七分相似。弟弟看着我呆愣的模样嗤笑道:姐姐,
鸠占鹊巢太久了,你该滚回你的鸡窝了。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看着他们说说笑笑进了家。
夜里我蜷缩在我 1.8×0.9 的小床上哭泣时。上铺的少女猛地把头探下来:不对!
他们想把咱俩卖了换彩礼!快收拾你的东西跟我逃!1汤碗被打翻的时候,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地板又要擦三遍。滚烫的鸡汤泼了一地,
油花溅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林栋收回故意撞过来的手肘,连句不好意思都懒得装。
愣着干什么?他声音里带着刚从海边度假回来的懒散和得意。没看见真公主回来了?
我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烫得发红。抬头时,看见了那个真公主。她就站在我妈身后,
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浅蓝色连衣裙,帆布鞋边开了胶。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和我妈年轻时的照片,有七分像。剩下的三分,像我爸的鼻子和额头。我蹲在地上,
手里还捏着碎瓷片,像个滑稽的小丑。全家人,我爸、我妈、林栋,还有那个女孩。
都站在厨房门口的光亮处。而我蹲在厨房油腻的阴影里。多楠,快起来。我妈终于开口,
语气是惯常的不耐烦。把地收拾了。这是你妹妹,苏晓。她侧身,
把女孩往我这边轻轻推了推。苏晓看着我,眼神很静,静得让我心慌。那里面没有得意,
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块地砖,或者墙上的一块污渍。姐。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平。2林栋嗤笑:叫什么姐啊,她配吗?
一个占了你位置二十年的冒牌货。这话像刀子,捅得我手指一缩,碎瓷片边缘划破指腹。
血珠渗出来,混着地上的鸡汤。没人看见。或者说,没人想看见。我的房间在阳台。准确说,
是阳台改造的杂物间。三平米,塞了一个铁制上下铺,一张摇摇晃晃的旧课桌,
和一个塑料布衣柜。去年,林栋考上高中。我爸说,男孩子需要独立空间,需要书桌,
需要放篮球鞋的架子。于是他们把原本挨着的两间卧室。一间我的一间客卧中间的墙打了,
合并成一间三十平米的大套房。定制书柜、电竞桌,整面墙的鞋架。而我搬到了阳台。
上下铺的下铺,1.8 米长,0.9 米宽。我妈当时摸着我的头说:多楠懂事,
让着弟弟。反正你个子小,够睡了。是的,我个子小。一米五八,七十斤。
因为长期吃不饱,也因为总在蜷缩。蜷缩着走路,蜷缩着吃饭,
蜷缩着睡在这张 0.9 米宽的床上。像只寄居蟹。晚饭时,苏晓坐在我原来的位置。
林栋右手边,离红烧肉最近的位置。我妈不停地给她夹菜:晓晓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爸开了瓶啤酒,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以后这就是你家,别拘束。
林栋把鸡腿夹给苏晓:姐,这个给你。他叫她姐,叫得那么自然。而我,
坐在餐桌最远的角落,面前是一碟咸菜和半碗冷饭。多楠,我妈终于想起我。
你晚上把你上铺收拾一下。以后晓晓睡上铺,你睡下铺。我抬头。苏晓也抬头,
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听到没有?我爸皱眉。听到了。我说,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上铺堆满了杂物:旧棉被、坏掉的电风扇、一箱我小学时的课本,
还有几个破旧的收纳箱。我踮着脚,一样样往下搬。灰尘在昏黄的吸顶灯下飞舞,
呛得我咳嗽。苏晓推门进来时,我正抱着一摞厚重的旧课本,摇摇晃晃。她没说话,
走过来接过那摞书,放在地上。然后我们沉默地一起收拾。她把棉被叠好,
我把风扇搬到墙角。她把收纳箱里的零碎倒出来分类,我把课本捆起来准备明天卖废品。
一个小时后,上铺清空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和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板。
我妈拿来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是林栋去年换下来的旧款,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
晓晓先将就一下,明天妈带你去买新的。苏晓接过:谢谢阿姨。我妈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门关上。3狭小的空间里,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站在地上,她站在床边。距离不到一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那个……我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苏晓没看我,她正铺床单,动作熟练。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她忽然说,声音很平,咱俩半斤八两。我愣住。她铺好床单,
转身从上铺探下头来,俯视着我。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脸在阴影里,
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你不会以为,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咱俩是真假千金小说吧?我哑然。她嗤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醒醒。
真假村姑还差不多。那晚我失眠了。躺在 0.9 米宽的下铺,
盯着上铺床板底下的木纹。上面有几处圆珠笔的涂鸦,是我去年失眠时画的。上铺很安静,
苏晓似乎睡着了。我想起晚饭时她的样子。想起她叫我姐时的平静。
想起她说真假村姑时的嘲讽。眼泪忽然就涌出来,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身体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这是这张小床上唯一能翻身的姿势。
压抑的抽泣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小兽。然后——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张脸,
突然从床沿倒挂下来。长发垂落,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猫。我吓得一哆嗦,哭声卡在喉咙里。
哭什么哭?苏晓的声音很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吵死了。我屏住呼吸。
她保持着倒挂的姿势,看了我几秒,忽然说:你以为我是来抢你位置的?我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蠢。她吐出这个字,翻身坐起来。下一秒,她利落地从上铺爬下来,
挤到我狭窄的下铺床边。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往里去点。她推我。
我机械地往里缩,她侧身挤上来。0.9 米的床。两个成年女孩挤在一起,身体紧贴,
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她掏出手机,屏幕光映亮她冷峻的侧脸。听。
她点开一段录音。先是嘈杂的劝酒声、杯盘碰撞声。然后是我爸的声音,
带着醉意:……老苏,你放心,晓晓回来,我们肯定当亲闺女疼!一个陌生的男声,
应该是苏晓的养父:那就好,那就好……不过话说回来,我爸话锋一转。
女孩子嘛,早晚要嫁人。我们家多楠也到年纪了。是是是。
县城王老板家你知道吧?做建材那个。他家儿子……哎,就是脑子不太好,但家里有钱啊!
录音里传来倒酒声。我爸压低了声音,但依然清晰:王老板说了,只要姑娘愿意,
彩礼这个数——我听见手指敲桌面的声音。五十万。我爸说,现金。
陌生男人倒吸一口气。不过老王也说了,我爸笑了,笑声油腻。一个也是娶,
两个也是娶。要是你们家晓晓和我们家多楠……姐妹俩一起嫁过去,相互有个照应,
他愿意出双份。一百……一百万?陌生男人的声音在抖。对!一百万!
到时候咱们两家对半分,一家五十万,谁也不亏!碰杯声。大笑声。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光熄灭。黑暗重新笼罩。我全身冰冷,血液像冻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只有那句话在回荡:姐妹俩一起嫁过去。一百万里,一家五十万。苏晓收起手机,
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我。听明白了?她说,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你不是假千金,
我也不是真公主。咱俩都是——预制彩礼包。4第二天一早,
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苏晓已经不在上铺。我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看见她系着我那件旧围裙,正在煎鸡蛋。动作娴熟,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我妈站在旁边,
笑得见牙不见眼。晓晓真能干!比你姐强多了,她煎蛋老是糊锅。苏晓没接话,
把煎蛋装盘。林栋揉着眼睛从大卧室出来,看见餐桌上的煎蛋、白粥、小咸菜。夸张地哇
了一声:亲姐就是不一样!比某些人强一百倍!我爸坐下,喝了一口粥,
满意地点头:晓晓这粥熬得好,软烂。我站在厨房门口,像个局外人。
直到我妈看见我:多楠,杵在那儿干嘛?赶紧吃完收拾桌子,一会儿带你妹妹去附近转转,
熟悉环境。不用了阿姨。苏晓忽然开口,我想自己去转转。她看向我:姐,
你要一起吗?全家人一愣。林栋皱眉:她跟你去干嘛?土了吧唧的,别给你丢人。
我想和姐说说话。苏晓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我妈打圆场:也好,姐妹俩多聊聊。
我们走出家门。老式居民楼,楼道里贴满小广告。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路沉默。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苏晓停下。
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买了两瓶最便宜的矿泉水,递给我一瓶。谢谢。
我小声说。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街对面正在招工的小吃店。你平时怎么挣钱?
她忽然问。我愣了一下:寒暑假,去餐馆打工。平时周末,发传单,或者做家教。
攒了多少?两万三。我老实回答,存在卡里,卡在我枕头底下。
苏晓挑眉:没被他们发现?没有。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那是第一次,
我看见她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嘲讽,不是冷笑,而是带着点……欣赏?还行,她说,
不算太蠢。那天下午,苏晓熟悉环境的范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带我去了长途汽车站,记下了发车时刻表。去了火车站,在售票窗口前站了很久,
看票价屏幕。去了城中村,钻了几条小巷子,记下几家挂着出租牌子的小旅馆的电话。
最后,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你信我吗?苏晓忽然问。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余晖里镀上一层金边,眼神很坚定。信。我说,声音不大,
但很肯定。为什么?因为……我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因为你昨晚,
没笑话我哭。苏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红绳,
上面挂着一块暗青色的玉佩。玉佩不大,造型古朴,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这是我姥姥给我的。她说,拇指摩挲着玉佩表面。我妈——我养母,
一直说这是破石头,让我扔了。我没扔。她把玉佩递给我。我接过,触手温润。
你养父母那边……我迟疑着问。重男轻女,和你家一样。苏晓语气平淡。
我是长女,下面两个弟弟。从小到大,好吃的、好穿的、上学的机会,都是弟弟的。
我初中毕业就被要求去打工,我不肯,偷偷自学,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他们不让你上?
让。条件是高中毕业就嫁人,彩礼给弟弟盖房。苏晓扯了扯嘴角,
这次他们把我『送回』来。是因为收了这边一笔钱。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我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苏晓看着我,一字一句,我们只有一条路。逃。
计划定在下周六。那天林栋要去参加同学聚会,爸妈要去喝亲戚的喜酒。家里只剩我们俩。
我们需要钱,需要身份证,需要手机,需要换洗衣服,但不能多。苏晓冷静地分析,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第一时间发现我们跑了。那……怎么做到?苏晓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点狡猾。简单。我们给他们留个『惊喜』。接下来几天,
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苏晓迅速融入了这个家。她会做饭,会打扫,嘴甜,
哄得爸妈开心。林栋也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亲姐颇为殷勤。毕竟,苏晓长得清秀,
带出去不丢人。而我,越发沉默,像个真正的影子。只有深夜,在上铺下铺之间,
我们会用气声交流。我妈——你妈,藏私房钱的地方,你知道在哪吗?苏晓问。
……知道。冰箱后面,一个铁盒子里。大概有三万。好。我们拿两万,留一万。
不能全拿,全拿他们会立刻报警。身份证呢?我自己的在我这儿。你的呢?
在我妈衣柜的抽屉里,用信封装着。周六早上,你找个理由拿出来,
就说学校要登记信息。嗯。手机呢?我有个旧手机,
卡是我偷偷用自己的身份证办的,他们不知道。好。衣服只带两套换洗的,
其他的路上买。路上……我们去哪儿?苏晓沉默了一会儿。先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然后呢?然后,她在黑暗里说,声音很轻,但很硬,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周五晚上,暴风雨前的宁静。饭桌上,我爸宣布:明天林栋去聚会,他和妈去喝喜酒,
晚上可能回来晚。多楠,晓晓,你们俩看家。我妈吩咐。晚饭自己解决。知道了。
我们异口同声。5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荒谬。他们其乐融融,像真正的一家人。
而我和苏晓,两个即将失踪的女儿,坐在这张餐桌旁,平静地吃着最后的晚餐。深夜。
我躺在那张 0.9 米宽的床上,最后一次感受它的狭窄和坚硬。上铺,苏晓的呼吸平稳。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想起这十八年。想起永远吃不到的鸡腿。
想起冬天用冷水洗全家的衣服,手上长满冻疮。想起高考前夜,
林栋在隔壁打游戏到凌晨三点,我被吵得睡不着,第二天考数学差点昏过去。
想起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工作,帮衬家里。
想起我妈把我的录取通知书锁进抽屉:这个先放着,等你弟弟考上大学再说。
想起无数个夜晚,我躺在这张小床上,幻想自己有一天能逃离。幻想有个英雄来救我。
现在英雄没来。来了个同样身处地狱的姐妹。她说:我们自救。喂。
上铺忽然传来苏晓的声音。嗯?怕吗?我沉默了几秒。……怕。我也怕。
她居然承认了,但怕也得走。为什么?因为不走,明年这个时候,
我们可能已经躺在某个傻子的婚房里,肚子里揣着孩子,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得直白又残酷。我打了个寒颤。睡吧。苏晓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明天,
是新的开始。好。我闭上眼睛。最后一次,以林家女儿的身份。周六早上七点。
我最后一次躺在那张 0.9 米宽的床上。晨光从阳台的旧窗帘缝隙挤进来,
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窄的光带。灰尘在光里跳舞。上铺,苏晓已经醒了。
我能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厨房传来我妈做早饭的声音。煎蛋的油香,米粥的温软。
一切如常。又一切不同。八点,林栋穿着苏晓那件新 T 恤,喷了半瓶发胶,
哼着歌出门了。九点,爸妈换上新衣服,再三叮嘱我们锁好门,也走了。关门声响起。
钥匙转动。锁舌咔哒一声扣紧。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我和苏晓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行动。冰箱很重。老式双开门,漆面斑驳。我和苏晓合力把它往外挪了十公分。
背后露出积满油污的墙壁,和一个用胶带粘着的锈铁盒。苏晓伸手,扯下铁盒。打开。
三捆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着。一些零散纸币,几个硬币。她数出两捆,
塞进自己带来的旧帆布包。把剩下的一捆和零钱放回铁盒,重新粘好。抽屉。她说。
我冲进主卧,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在一堆旧照片和证件里,翻到那个牛皮纸信封。
抽出我的身份证。十八岁的照片,眼神怯懦,嘴角勉强扯着笑。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把信封放回原处,尽量保持原样。6我的行李简单得可怜。两套换洗衣服最旧的,
一双鞋底快磨平的帆布鞋,一个旧手机和充电器,还有那张存着两万三的银行卡。
苏晓更少:一个褪色的双肩包,里面就两件衣服,一个水杯,几包纸巾。以及,
挂在脖子上的那块玉佩。走之前,苏晓忽然说,留点东西。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我桌上的圆珠笔写字。字迹潦草,
但有力:钱我们拿了该拿的部分。别找。找就公开录音。她把纸条放在餐桌正中央,
用盐罐压好。然后转身,看向这个她只住了七天的家。眼神里没有留恋,
只有冰冷的审视。走吧。她说。我们没坐电梯。从十六楼,一层层走下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心跳。一楼。单元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我眯起眼,
呼吸着户外混杂汽车尾气的空气。自由的味道。又或者是,未知的恐惧。
苏晓拉低棒球帽檐——那是她从林栋衣柜里顺的——低声说:别回头。我没回头。
我们穿过小区,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卖菜摊贩的吆喝声,穿过周六上午慵懒的人流。
像两滴水,汇入河流。消失不见。长途汽车站比想象中混乱。烟味、汗味、泡面味混杂。
电子屏滚动着发车信息,喇叭里女声机械地报站。苏晓让我看着包,她挤到售票窗口。
五分钟后回来,手里捏着两张车票。最近一班,去省城。两小时后发车。然后呢?
然后买火车票,去南方。越远越好。为什么是南方?暖和。她简单地说,
冬天不用买厚衣服,省钱。我愣住。这个理由现实得让人心酸。候车室的塑料椅很硬。
我们并排坐着,帆布包抱在怀里。
周围是拖家带口的农民工、打瞌睡的学生、大声讲电话的生意人。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
两个普通的、寒酸的年轻女孩。苏晓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我一个。冷的,硬的,
是她早上从厨房顺的。我们沉默地啃着。干涩的馒头渣卡在喉咙里,我用力吞咽。后悔吗?
苏晓忽然问。我摇头。摇得很用力。那就好。她咬下一大口馒头,嚼得很慢,
这条路,没有回头。广播响起:前往省城的旅客请到 3 号检票口检票……
我们站起来,背上包。走向检票口,走向那辆绿色的大巴车。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
大巴车在高速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丘。我靠着窗,
看着倒退的世界。想起那张 0.9 米的床。想起永远吃不饱的饭。想起林栋得意的笑。
想起爸妈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眼泪忽然涌上来,我死死咬住嘴唇。苏晓坐在旁边,
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她的手,在座位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温热。坚定。
7省城火车站比汽车站大十倍。人潮汹涌,巨大的电子屏闪烁,广播声在挑高的穹顶下回荡。
苏晓像条鱼,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看时刻表,比较票价,计算时间。最后,
她买了两个小时后开往广州的硬座。28 小时。她说,熬过去。到了之后呢?
先住下。找活干。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我看着她被帽檐遮住一半的侧脸。这个只比我大一岁的女孩。扛着两个人的逃亡。
火车开动时,天已经黑了。硬座车厢,六个人挤一排。对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