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个老男人烦死了。”我把脚搁在茶几上,鞋带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懒得弯腰去系。
包厢里的灯光昏黄暧昧,映着桌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和一盘没动几口的果盘。
经纪人周哥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地冲我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我的祖宗,
这种话能乱说吗?隔墙有耳,要是传出去——”“传出去怎么了?”我嗤笑一声,
捏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腻,“他就是条狗,赶都赶不走。
”包厢里坐着七八个人,有同组的女演员林蔓,有投资方的几个小老板,
还有两个叫不上名字的糊咖陪坐。我这话一出,气氛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林蔓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珠子转了转,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
她大概在盘算这话会不会传出去,传到那个人耳朵里。“晏哥,您可真敢说。”她放下酒杯,
笑得滴水不漏,眼底却有一丝看戏的兴奋。“有什么不敢的?”我斜眼看她,
膝盖上搭着的手懒洋洋地敲了敲沙发扶手。没人敢接话。
大家都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京圈那位太子爷,沈渡川。沈家的独子,
正经八百的豪门贵胄,名下产业遍布半个娱乐圈,随便跺跺脚就能让这个圈子抖三抖。
听说他早年是做投资的,为人冷厉果决,圈里人提起他都要压低三分声气。
后来为了捧我才入了这行的局,亲自下场给我铺路。多可笑。明明是他高高在上,
却偏偏把自己低到尘埃里。我正想再说两句什么,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渡川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羊绒大衣,大概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过来,
里面还穿着三件套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低调的珍珠领带夹。
三十出头的人了,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过分,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
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冷。可那点冷,在看向我的瞬间,就全化成了水。“晏晏。”他叫我。
我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往嘴里扔葡萄:“你怎么来了?”他没回答,
径直朝我走过来。包厢里其他人纷纷起身,周哥更是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让出身边的位置,脸上堆着笑,声音都变了调:“沈、沈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
我让人加副碗筷——”沈渡川谁都没看。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我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他。他垂着眼,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修长的手指捏住我耷拉在地上的鞋带,
一点一点地把它系好。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隆重的仪式,
又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全场死寂。我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大衣下摆垂在地上,
沾了灰,看着他单薄的膝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他那么讲究的一个人,
平时连衣角都不能有一点褶皱,西装永远熨得平整妥帖,
现在却跪在包厢的地板上给我系鞋带。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鞋带散了,”他说,
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着什么巨大的情绪,“我怕你摔着。”我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回事?谁欺负他了?谁让他红了眼眶?我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烦死了,
懒得管。“行了行了,起来吧,”我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膝盖,力道不重,“这么多人看着,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表情都要难看。
嘴角勉强扯起来,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空落落的,像一盏熄了火的灯笼,
像一间空了多年的老屋。他站起来,退到一边,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
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我心里忽然有点堵。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二.认识沈渡川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出道,二十二岁,在一个酒会上混资源。
十八线小透明,没背景没人脉,长得确实好看,但在这个圈子里,长得好看的人比蚂蚁还多。
我端着酒杯到处敬人,被人甩了冷脸也只能赔笑,把酒喝完,再恭恭敬敬地递上名片。
沈渡川坐在主位上,周围围着一圈人奉承他。他全程没什么表情,偶尔点一下头,
算是给面子。偶尔有人敬酒,他只是端起杯子沾沾唇,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我远远地看着他,
心想:这人长得真好看。不是那种脂粉气的好看,是骨相里透出来的清贵。眉目冷淡,
气质疏离,像高山上的雪,像庙堂里的佛,像收藏在玻璃柜里的青瓷,好看是好看,
却让人不敢靠近。佛是不近人情的。可那天酒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在走廊上被人堵住了。
是个投资方的人,姓陈,四十多岁,秃顶,挺着个啤酒肚。他在圈里有点小势力,
出了名的好色,男女不忌。我躲了他一整晚,没想到临走时被他堵在走廊尽头。他喝多了酒,
满嘴胡话,身上一股酒气混着劣质古龙水,熏得我想吐。他凑过来,手搭在我腰上,
开始往不该摸的地方摸。我推他,推不动,想喊人,被他捂住嘴。走廊里空荡荡的,
没人经过。我那时候还年轻,心里再冷静,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把那人从我身上拎开了。沈渡川把人甩到墙上,骨头撞出闷响。他没说话,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牲口。那人认出他,
脸都白了,嘴里的狠话咽回去,连滚带爬地跑了,皮鞋在地上蹬蹬响,活像只受惊的野狗。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他低头看我。我被他的眼神定住,动不了。“没事吧?”他问。
声音比我想象的好听。低沉,清冽,像山涧里的泉水。我摇摇头,想说谢谢,
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抬起手,用手指抹掉我眼角的泪。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就是那一下。就是那一下,我完了。后来有人问我,
你当初是怎么傍上沈渡川的?我说,我勾引他的。其实不准确。应该说是,我用尽手段,
让他爱上我的。我知道他不近女色不近男色,清心寡欲得像块冰,圈里多少人往他身上扑,
男的俊女的美,他看都懒得看一眼。我知道他身边从来不缺人,更不缺聪明人,
想爬他床的数都数不过来。我知道他是沈家的独子,是那个圈子里最不好惹的人物,
手腕冷硬,从不留情面。我都知道。可我还是想试试。从那天起,
我开始出现在他能看见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公司楼下,他常去的健身房,
他偶尔光顾的咖啡厅,他每周三晚上固定去的那家书店。我想方设法打听他的行程,
制造偶遇,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真的是巧合。他最开始没反应。看我的眼神,
和看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后来,他的视线开始在我身上停留。多一秒,两秒,三秒。再后来,
有一天晚上,我在酒吧门口假装喝多了,蹲在路边发抖。十一月的天,冷得刺骨,
我就穿着一件薄夹克,冻得嘴唇发紫,腿都蹲麻了。他的车停在旁边,车窗落下来,
露出他那张清冷的脸。“上车。”他说。我上了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我蜷在副驾驶上,
偷偷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车开出去很久,谁都没说话。快到我家的时候,我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喜欢我?
”车猛地刹住。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我没见过的东西。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懂。“你想多了。”他说。我笑了笑,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很软,
有点凉,带着一点点茶香。“现在呢?”我问。他没动。车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我的,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快一些。然后他扣住我的后脑勺,吻了回来。
三.他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害怕。出道三年,我接的每一部戏都是他牵线的,
每一份合约他都亲自过目,每一个欺负过我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倒霉。那个姓陈的投资方,
后来听说被查出偷税漏税,判了三年。是不是他的手笔,我没问过,他从不跟我解释这些,
我也懒得问。但我都知道。圈里人私下议论,说沈渡川被我下了降头。
说那个冷心冷情的大少爷,那个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沈家独子,栽在我手里,彻底疯了。
我听了只想笑。疯什么疯?他不过是喜欢我而已。喜欢一个人,对他好,不是应该的吗?
何况——我配得上。我长得好看,我演戏有天分,我红的速度让多少人眼红,我值得他捧。
他对我好,我就接着;他不高兴,那是他的事。我又没求着他喜欢我,
是他自己要往我身上贴的。这么一想,我心里那点愧疚就烟消云散了。我开始作。
节目上公然和女演员眉来眼去,眼神里带着钩子,话里话外都是暧昧。
半夜被拍到和人对剧本,照片糊得要命,但认识我的人都能认出来。
采访的时候说喜欢温柔体贴的,暗示我现在这个太老了太闷了,不懂浪漫,不解风情。
网上舆论炸了锅。热搜挂了三天,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我白眼狼,
忘恩负义;有人说我作精附体,迟早翻车;还有人说沈渡川迟早收拾我,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全当放屁。沈渡川呢?他什么都没说。那些新闻爆出来的时候,他只是沉默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来给我送早餐,照常问我今天几点收工,要不要他来接。
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一点胡茬,但还是一丝不苟地穿着熨平的衬衫,打好领带。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但笑不出来。“你没看见热搜?”我问。“看见了。
”“那你还来?”他顿了顿,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我来,是因为我想来,
”他说,“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笑了。笑得有点大声。“沈渡川,”我说,
“你是不是傻?”他没回答。只是把早餐一样一样摆出来,推到我面前。豆浆,油条,
小笼包,还有一碗他亲手熬的粥。他知道我胃不好,外面的东西吃得少,就自己学做饭,
每天早上给我送。我低头喝粥,不再看他。四.那天在包厢里给他难堪之后,
我以为他会生气。他没有。他照常来接我,照常给我安排工作,照常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