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论坛管理员只是这个论坛在线的，不只是人。一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
老张居然醒着。他趴在工位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睁着，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这种天气他最喜欢，阴气重，不用补觉也能精神一整天。
我说：“难得啊，这个点醒着。”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八百年的老毛病了，
治不好。他说：“昨晚没睡。”“又巡逻？”“嗯。”他把脑袋转回去，继续盯着窗外，
“忘川那边有个鬼跑了。”我坐下来，打开电脑，随口问：“抓到了吗？”“抓到了。
跑了两里地，在城隍庙门口被土地公拦住，拎着耳朵送回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一个老鬼，死了三百多年了，头一回回阳间，
迷路了。”我说：“那他跑什么？”老张说：“不知道。问他，他说就想看看太阳。
”我愣了一下。“判官殿那边怎么说？”“批评教育，然后放了。
”老张终于把脑袋从胳膊上抬起来，坐直了，揉了揉脖子，“说这老鬼生前是个书生，
一辈子没出过县城。死了三百年，投胎排不上队，天天在忘川边上坐着。那天不知怎么的，
跟着一个旅游团混出来了，看见太阳，就疯了似的往前跑。”我没说话。
老张又说：“土地公问他，太阳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每天早起读书，
都能看见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后来死了，就再也没见过。三百年了，想再看一眼。
”我问他：“那你抓到他的时候，他看见太阳了吗？”老张摇头：“那天阴天。”我没再问。
老张又趴下了，这回是真的睡了。工位周围温度开始下降，我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电脑开机完成，后台显示：昨夜23:00至今，新增帖子1523条，举报412条，
需要人工审核的敏感词触发26条。我泡了杯茶，开始一条一条过。删掉五条卖假法器的，
封掉两个在易市卖“地府一日游VIP票”的骗子——地府根本没有VIP通道，
那是忘川河边的石头捡来忽悠人的。给一个骂人的鬼差发了警告私信，
他在三界杂谈跟人争论“孟婆汤到底好不好喝”，吵输了，开始人身攻击。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帖子。---二三界杂谈有没有人夜里睡不着？
地府·忘川河畔信用积分：8923注册时间：论坛上线第一天帖子内容不长：我是夜游神，
每天晚上巡逻。以前巡逻就是巡逻，敲锣，看路，防着有人闹事。最近几年不知道怎么了，
夜里睡不着的人越来越多。人间有句话叫“深夜emo”，我不太懂什么意思。但我知道，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一个人待着确实难受。所以开个帖子。你要是夜里睡不着，
就来这儿说说话。我巡逻路过有信号的地方就回你。不说大道理，不灌鸡汤，
就是陪你聊几句。下面已经有上百条回复。最早的一条是四点多，
一个ID叫“失眠的小妖”发的：老张你真好。我刚来人间半年，晚上老睡不着，总想家。
青丘离这儿远吗？老张回复：远。但你想家的时候，抬头看看月亮。
青丘的月亮和人间的月亮是同一个。然后是五点多，
一个ID叫“不想投胎”发的：我是地府的，排队排了八十年了，还没排上。夜里老想，
我活着的时候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怎么这么久还没轮到我。老张回复：我认识你。
你生前是个教书先生，教了四十年书，没干过缺德事。排队久是因为那几年人间出生率高，
投胎名额有限，不关你的事。那人回：你怎么认识我？
老张回复：我巡逻路过你那片儿八十年了，天天看见你坐在桥头发呆。想不认识都难。
然后是六点多，一个ID叫“加班到天亮”发的：老张，我人间社畜，加班到这个点，
整个人都是麻的。你说我图什么？老板画的大饼吃不着，房贷还得还三十年。
老张回复：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活着的时候累，死了也累。但你知道吗？
我巡逻一千两百年，见过最平静的鬼，都是那些活着的时候认真活过的人。累没关系，
别让自己后悔就行。那人回：老张你说话怎么像心灵鸡汤？
老张回复：我不知道什么是心灵鸡汤。我就知道，你这种时候需要的不是道理，
是一个人跟你说，我知道你累。那条回复下面，有三十多个人点了赞。我往下翻，
一直翻到最新的回复。七点四十七分，一个ID叫“想看一眼太阳”发的：老张，
我是昨天那个跑出去的鬼。谢谢你抓我的时候没用力，胳膊现在还好的。
也谢谢你跟判官殿说情，他们没为难我。我回来之后一直在想，我跑什么呢？
就为了看一眼太阳？那天还阴天，没看着。但我跑的那两里地，是我死后三百年来，
跑得最痛快的一回。我在忘川边上坐了三百多年，看着一个一个的鬼从我身边走过，
投胎去了。我不急，我总觉得，我还能再看看。但看什么呢？忘川没有太阳。
昨天我跟着旅游团出来，看见人间，看见房子，看见树，看见路上走的活人，
然后我看见天边有一点点亮。我就跑。我没跑到。但跑的时候，我好像又活了一回。老张，
谢谢你。也谢谢那个拦住我的土地公。我回去继续排队了，这回不跑了。等投胎了，
下辈子早点起来看太阳。老张没有回复这条。他那时候应该在睡觉。
但下面有人回复了那个老鬼：下辈子见。是土地公的ID。
---三我把那条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老张的回复都很短，有时候就一两句话，
有时候就几个字。但每条回复下面，都会有人再说几句，然后老张就不回了——他巡逻去了，
没信号。我想起老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就想看看太阳。”“那天阴天。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已经睡着了，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工位周围凉飕飕的，
电脑屏幕上还亮着他没看完的帖子。狐妖小唯在旁边小声说：“他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
眼睛红红的。”我说：“他说的那个老鬼，跑了那两里地，没看见太阳。”小唯说：“嗯，
我知道。那个帖子我看了。那老鬼发完最后一条，就去排队了。判官殿那边说，
给他插了个队，让他早点投胎。”我愣了一下。小唯说：“是老张去说的情。他说，
这老鬼三百年没挪过窝，头一回跑，就让他早点走吧。”我没说话。
小唯又说：“判官殿本来不同意的，说插队不合规矩。老张说，那把我一百年的功德扣给他。
判官殿就同意了。”我看着老张的工位，他趴在那儿，睡得很沉。一千二百年的夜游神，
一百年的功德，说给就给了。我转回头，继续处理帖子。但那条帖子，我一直没关。
---四老张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论坛上的ID是“更夫老张”，大家都叫他老张。
天界的人叫他老张，地府的人叫他老张，人间的人也叫他老张。叫了一千两百年，
他原来的名字早就没人记得了，可能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他是夜游神。夜游神这个活儿，
说穿了就是晚上巡逻。从入夜到天亮，从城东到城西，从人间到地府边缘，一圈一圈地走。
敲锣，看路，防着有人闹事，防着有鬼迷路，防着有妖越界。一千两百年，他每天晚上都走。
白天地府那边睡觉，晚上人间这边巡逻。没有假期，没有轮休，没有退休。三界需要平衡，
晚上需要有人看着，他就是那个看着的人。论坛上线第一天他就注册了。
那时候还没有“三界通”，只是一个地府内部的小论坛，用来通报情况。后来论坛合并了，
扩大到三界，老张的ID一直没变过。更夫老张。他发帖不多，但每条帖子都有人回。
因为大家都知道，老张回帖，是真回。不是那种敷衍的“加油”“挺住”，
是真的坐下来跟你聊几句。他巡逻的时候，走到有信号的地方，
就掏出他那块破破烂烂的“勾魂令”——那玩意儿用了八百年了，屏幕都花了，
他还舍不得换——然后一条一条地回。回完，继续巡逻。他见过太多人。或者说，
见过太多鬼。一千两百年，他见过刚死的鬼，哭着喊着要回去的。见过死了几百年的鬼，
麻木地坐在桥头发呆的。见过不想投胎的，想投胎投不上的，投胎之前忽然后悔的。
他都看在眼里。他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平时在办公室，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偶尔醒着，也是盯着窗外发呆，很少跟人聊天。但他在论坛上，会陪人说话。从深夜到凌晨，
从凌晨到天亮。他巡逻一圈，回几条帖子，再巡逻一圈，再回几条。那些夜里睡不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