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座城市,注册网约车司机七万三千人。这周我随机叫了三次车。三次,都是他。
我在后座打开手机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概率:零点零零零零几。约等于零。
但他就是出现了。三次。我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后脑勺,口罩遮住半张脸,
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车内空调,23度。和前两次一模一样。我忽然脊背发凉。
我没告诉过他我怕冷。01手机屏幕亮了:您的司机已到达,黑色轩逸,
车牌号苏A·7K809。那是周一早上八点十五分。三月中旬的南京还没完全回暖,
我裹着灰色大衣冲出小区门,一眼看到路边那辆黑色车。拉开后座车门,
一股淡淡的车载香薰味飘过来。不是那种浓烈的劣质香精,是柚子味,很清淡。“苏筠女士?
去奥体那边对吗?”“嗯。”司机戴着黑色口罩,声音不高不低,很普通。我低头翻手机,
没怎么注意他。车开得很稳,没急刹,没急转。二十五分钟后到了公司楼下,我付了钱,
下车。整个过程平淡到我当天晚上就把这趟行程忘干净了。周三。又是早上八点十五分。
前一天加班到半夜,闹钟响了三遍我才爬起来。同样打开叫车软件,随机派单。
上车的瞬间我闻到了柚子味。右手刚拉上安全带,我愣了一下。座椅。角度不对——不,
是太对了。我一米六三,坐网约车的时候膝盖经常顶到前座椅背。
但这辆车的后座空间刚刚好,不挤也不空。和周一那辆车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司机的后脑勺。黑色口罩。平头。脖子后面有颗小小的黑痣。“……好巧。
”我说。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是挺巧。”我笑了笑,低头继续看手机。
路上他没再说话,我也没说。到了公司楼下,我拉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车内温度显示。23度。和周一一样。“谢谢啊。
”我说。他点了点头。我关上门,走了几步,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轩逸没有立刻走。它停在原地,足足过了十几秒,才缓缓启动。
我心里有一根细细的弦被拨了一下。但当时我没放在心上。毕竟司机停一会儿接个新单,
再正常不过了。晚上回家,丁薇在微信上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奥莱。我发了个“好”,
然后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就睡了。睡前我想起一件事。周一和周三,
我都是八点十五分左右叫的车。但我出门时间并不固定。周一是八点十二分叫的,
等了三分钟车到。周三是八点十六分,车几乎秒到。也就是说,周三那辆车在我叫单之前,
就已经在我小区附近了。我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南京网约车那么多,
住我小区附近的司机肯定不少。巧合而已。我闭上眼。窗外,小区的路灯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轩逸。但我没拉开窗帘,所以我不知道。02周五。下班早,
五点半叫了车。随机派单。屏幕弹出来:黑色轩逸,苏A·7K809。
我盯着那个车牌号看了五秒钟。心跳开始加速。苏A·7K809。我记性一向好,
这是做数据分析养成的职业病。这个号,我见过。我快速翻开本周的行程记录。周一,
苏A·7K809,司机贺坤,评分4.9。周三,苏A·7K809,司机贺坤,
评分4.9。周五——我站在公司门口,手指僵在屏幕上。取消订单?可他已经到了。
那辆黑色轩逸安静地停在二十米外,和前两次一样干净、一样沉默。我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柚子味。23度。座椅角度刚好。一切都一样。“您好。”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你好。
”我的声音比平时轻。车子启动。我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打开计算器。
全市注册网约车司机约七万三千人。我每次叫车都是随机派单,
系统根据“就近匹配”原则分配距离最近的空闲司机。
同一个司机在同一周内被同一个乘客随机匹配到三次的概率——我按了半天,
最后得出一个约等于零的数字。除非有一种情况:他每次叫车的时候,恰好就在我附近。
三次都恰好在。那不叫巧合。叫蹲守。我的喉咙发紧。目的地快到了。“前面路口停就行。
”“好的。”我没有在小区门口下车。我故意提前了两百米,在一个便利店门口停的。
下车后我没有回头,脚步尽量保持正常速度。进了便利店,站在玻璃门后面往外看。
那辆黑色轩逸还停在路边。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直到我走进便利店的第四分钟,
它才缓缓开走。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从便利店出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一条巷子,
确认身后没有车跟着,才从侧门进了小区。回到家第一件事,反锁门。然后我打开电脑。
我是做数据分析的。发现异常数据是我的本能。
平台的行程记录里可以看到接单时司机距乘客的直线距离。我翻出这一周三次的订单。
周一:接单时司机距离0.4公里。周三:接单时司机距离0.2公里。
周五:接单时司机距离0.3公里。全部在半公里以内。我住建邺区,公司在奥体。
这两个地方相隔七公里。周一和周三我都是从小区附近叫的车,他在我小区附近。
周五我从公司叫的车,他在我公司附近。他总是在我身边。我合上电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窗帘没拉。楼下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我走过去,往下看了一眼。
小区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灯没开。看不清车牌。但那个车型。我一把拽上窗帘。
03整个周末我没有出门。外卖全用丁薇的账号点。周六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平台的乘客端看不到司机的实时位置,但有一个功能:行程结束后,
系统会生成一个“行程安全报告”,里面包括上车地点和司机接单时的位置。三次行程,
三份报告,三个坐标点。我把它们标在地图上。周一早上八点十五分,
司机位置:建邺区嘉业国际旁——距我小区门口直线距离380米。周三早上八点十六分,
司机位置:建邺区乐基广场停车场——距我小区门口直线距离210米。周五下午五点半,
司机位置:河西大街奥体中心附近——距我公司直线距离280米。三个点连起来,
它们不在同一条路上,不在同一个方向。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全部在我半公里范围内。
我不叫车的时候,他在哪?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周日上午十一点,
我在家里坐不住了。我用另一个手机号注册了一个新的乘客账号,把起点设在我家附近,
终点随便填了一个。我没有真的叫车。我只是想看——系统推荐的“附近司机”列表里,
有没有苏A·7K809。点开派单预览。系统推荐了五位距离最近的司机。第三位。贺坤。
黑色轩逸。距离0.6公里。周日。我没有叫车。但他在。我退出页面,
又在下午三点试了一次。贺坤。距离0.8公里。晚上七点。贺坤。距离0.5公里。
他一整天都在我家附近。周日。我双手开始发抖。我又测了周一凌晨六点。没有他。
上午七点。没有。七点四十。出现了。距离1.2公里。八点整。距离0.6公里。
他不是住在我附近。他是每天早上专门开过来的。然后在我小区周围慢慢转圈。
等着我打开叫车软件。等着系统把他派给我。我把所有测试数据整理进一个表格。时间,
距离,是否出现。数据不会骗人。它告诉我的事情很简单——这个人不是在接单。
他在等我叫车。准确地说,他在等我自己上车。我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拉开窗帘,拿起手机,对着楼下拍了一张照片。
那辆黑色轩逸就停在小区西门外的辅路上。车里似乎有人。但天黑了,看不清。
照片保存好之后,我拉上窗帘。给丁薇发了条消息:“明天见面聊,有件事。”“?
”“别在微信说,当面。”04周一中午,我拉着丁薇去公司对面的咖啡馆。角落的位置,
我特意选的。“你脸色好差,出什么事了?”我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我整理好的表格。
三次行程记录、距离数据、周末的测试记录、楼下的照片。丁薇一开始没当回事,
边看边嚼三明治。看到周末测试数据的时候,她不嚼了。“等一下。
你是说这个人……周末不接你的单,也待在你小区附近?”“对。”“一整天?
”“从早上七点四十到晚上至少七点。”丁薇把三明治放下了。“你报警了吗?”“还没有。
”我搓了搓手指,“我想先弄清楚到底持续了多久。”丁薇皱着眉翻完所有数据,抬头看我。
“你做数据的,平台的行程记录能查到多久以前?”“最近三个月的都能导出。”“那查。
”当天晚上我把最近三个月的行程记录全部导出来。打车频率不算高,工作日偶尔打,
周末有时候也用。三个月内一共叫了27次车。我按司机姓名做了个筛选。贺坤。27次里,
他接了11次。第一次出现是四十三天前。从那以后,我几乎每三次叫车,
就有一次以上是他。但我从来没注意过。因为网约车的司机,谁会特意去记?
我又查了另一个数据。平台上可以看到司机的“近期完成订单数”,不精确,
但会显示一个大概范围。贺坤的显示是:近90天完成订单15单。15单。
其中11单是我。剩下4单。一个网约车司机,三个月只接了15单生意。
丁薇看完这个数据后,把电话打给了她表哥——一个在鼓楼分局刑侦大队干了八年的警察。
“表哥,有个事你帮我参谋一下,不是我,是我同事。”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
“让她保存好所有数据,明天来报案。”顿了一下,他又说:“今晚注意锁好门窗。
”我和丁薇对视一眼。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检查了一遍门锁。
站在猫眼后面往外看了很久。走廊空空荡荡。我退后两步。但我知道他不需要进楼。
他只需要在楼下等着。等我自己走出去。自己打开软件。自己上车。
05周二下班我坐了地铁。这是四十三天以来我第一次主动回避叫车。换了条路走。
从公司步行到奥体中心站,地铁二号线转一号线,到安德门站出来再走十分钟到小区。
全程一个小时零七分钟。比打车多花了四十分钟。到小区门口的时候,
我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辅路。没有黑色轩逸。我松了一口气。回家,锁门,拉窗帘。开电脑。
我在想一件事。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叫车习惯的?我翻出这四十三天的行程,
标注了每次叫车的时间和地点。规律非常明显。工作日早上八点到八点二十,
从小区附近叫车。偶尔加班,晚上九点到九点半,从公司附近叫车。周末不定时,但频率低。
这个规律不难摸出来。只要在我小区和公司之间来回蹲守两三天,任何人都能看出来。
但问题是——他怎么一开始就知道我住哪、在哪上班?我打开贺坤的司机主页。
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评分4.9。注册时间:今年一月十七号。也就是说,
他是在我第一次被他接到的二十天前才注册的。一个刚注册二十天的新司机。
三个月只接了15单。11单是我。他注册网约车不是为了跑单赚钱。
他是为了有一个能合法接近我的身份。让我自己打开车门,自己坐进去,自己系好安全带。
我关掉页面。然后我做了另一件事。我打开了自己的朋友圈、微博、小红书。从头翻。
一月初我在小红书发过一条——“建邺区这家日料好好吃”,配了一张门店照片。
门店右侧的路牌清清楚楚:嘉业国际北门。我又翻了微博。
去年十二月底发过一条:“年底最后一天加班到半夜,打车回家路上拍到的河西夜景。
”配图里有一栋亮着灯的写字楼,水印自动带了定位:奥体中心CBD。两条动态。
一条暴露了我住的片区。一条暴露了我工作的地点。
发布时间分别是一月三号和十二月三十一号。他的网约车注册时间是一月十七号。
时间线对上了。他先在网上找到了我。然后锁定了我的位置。然后注册了司机账号。
然后每天开到我身边,打开接单,等我叫车。一切看起来都是“平台派的”。
一切看起来都是“随机的”。但每一步都是他设计的。我把小红书和微博的那两条动态删了。
然后把所有带地理信息的内容全部清空。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我没去看。我不敢。06周三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鼓楼分局。
丁薇的表哥叫方哲,三十五六岁,短寸头,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我打印出来的材料。
我把所有数据按时间线整理成了一份报告。
行程记录、距离数据、接单频率、周末蹲守测试、社交媒体分析。十二页。方哲看了十分钟,
中间表情变了两次。第一次是看到“近90天完成订单15单,其中11单为同一乘客”。
第二次是看到我标注的那句话:“他注册网约车的唯一目的,是让目标对象自愿上车。
”方哲把材料放下,靠到椅背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数据分析师。”他点了点头。
“这份材料比我见过的大部分报案材料都完整。”“所以能立案吗?”方哲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目前的证据能证明他行为异常,但要够到’跟踪骚扰’的立案标准,还差一些。
”他说的我理解。贺坤没有直接联系过我,没有上门,没有发过任何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