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归人雨是从午后开始落的。高原在县城汽车站等了三个钟头,
才等到那辆往落云村去的班车。那辆破旧的中巴车喘着粗气爬上山道时,
他正站在站牌下抽烟,第三根了。烟是便宜的红梅,呛得很,
但他需要点什么来填满这三年积攒下的空虚。车门哗啦一声打开,溅了他一裤腿的泥水。
"落云村的走了啊!"司机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高原把烟头摁灭在湿漉漉的站牌柱上,
拎起那只褪了色的帆布包。包里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裳,一双穿了三年的球鞋,
还有一张薄薄的纸——俱乐部开具的解约协议,甲方签字那一栏龙飞凤舞,乙方是他自己,
字迹工整得像在签一份卖身契。他最后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几栋高楼正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那里有他曾经的梦想,有看台上的呐喊,
有草皮被钉鞋踏过时散发出的清香。现在都没了。"上车啊,愣着干啥!
"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高原迈步上了车。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劣质烟草、尿素袋子、还有几个农妇身上散发出的汗酸味。
六个座位,坐满了三个女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皮肤晒得黝黑,脚边堆着蛇皮口袋,
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高原往后走,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后排靠窗有个空位,
他径直走过去。"听说了没?春秀家那个,这个月又没寄钱回来。""寄啥钱嘛,
人在外面有没有都两说。""呸呸呸,你这嘴。"女人们压低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高原没理会,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望向窗外。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蜿蜒的水痕把外面的景色切割成碎片。他盯着那些水痕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年他学会了这个本事——把脑子放空。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沉在河底,
任由水流从身上漫过去。不去想那记飞铲,不去想膝盖里碎裂的半月板,
不去想队医摇头时脸上的表情,也不去想那个在更衣室里独自坐到天亮的夜晚。车开了。
县城的楼房渐渐落在后头,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身上下颠簸,嘎吱嘎吱响,像一头喘不上气的老牛。"听说新来的村官是个年轻人,
县城来的。""县城来的?能待得住才怪。上回那个,不也是三个月就跑了吗。
""这回不一样,听说是个踢球的,以前电视上见过。""踢球的来咱们村干啥?
吃饱了撑的。"高原听见这话,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运动裤宽松,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知道,那条曾经能踢出香蕉球的腿,
现在连跑个八百米都费劲。车在一个山坳口停下来。司机回过头喊:"落云村的,到了啊!
"三个女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拎那些蛇皮口袋。高原等她们都下去了,才慢慢站起来。
右腿使不上力,他扶着座椅靠背稳了稳身形。下车的时候,司机终于认出他来,
眼睛瞪得老大:"高……高原?是你?"高原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司机没接,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落在他微微发颤的右腿上。
"咋跑这儿来了……"司机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高原把烟塞回盒里,转身走进雨里。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高原站在路边的土坡上,
往山下看。落云村就窝在这片山坳里,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灰瓦白墙,
被雨幕罩着,像一幅洇了水的旧画。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干歪斜着,枝丫伸得老远,
像一个人伸着手在等什么。他沿着那条泥泞的土路往下走。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他也没躲,就那么走着,
脚上的运动鞋早就糊满了泥巴。右腿不太听使唤,走快了就会隐隐作痛。他放慢脚步,
任由雨水冲刷。走了大概一里地,路过一块菜地。地里的白菜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一个身影蹲在地头,披着一块塑料布,正在用绳子把倒了的菜扶起来绑在竹竿上。雨太大了,
那人没听见脚步声,直到高原走到跟前,才猛地抬起头。是个女人,四十来岁,颧骨高耸,
眼窝深陷。高原认得她——苦女。他哥还在的时候,过年回来,苦女来过家里借盐。
那时候她还没这么老相,脸上还有点肉。"高……高原?"苦女愣了一下,
手里的绳子掉在泥水里。"嗯。"苦女站起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目光从高原脸上移到他的腿上,又移回来,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怜悯。"你……你回来了?
""回来了。"苦女点点头,又蹲下去,继续绑她的菜。高原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被雨声盖住了,听不真切。走到家门口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透了。是那三间老屋,土坯墙,青瓦顶,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只是长高了不少,枝丫探出墙头,挂着几个没摘的果子,
被雨打得摇摇晃晃。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高原站在门口,
忽然有点迈不动步子。他想起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三年前。那时候他刚入选国家队大名单,
穿着队服,拖着行李箱,意气风发。他哥拍着他的肩膀说:"弟,好好踢,
给咱们落云村长脸。"他妈在灶台前忙活,笑得合不拢嘴。他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
难得地没有骂他不务正业。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哥。高原把帆布包放下来,
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雨还在下,他浑身都湿透了,却也不觉得冷。
门缝里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是炒腊肉的味道,还掺着一点柴火的烟气。他想起小时候,
每次从外面踢球回来,一到这个点,就能闻见这股味儿。他妈在灶台前忙活,
他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他哥蹲在院子里磨刀,准备第二天上山砍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高原站起来,推开院门。堂屋的门开着,灯光从里头漫出来,照在屋檐下的台阶上。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被雨打散,飘得到处都是。一个女人的身影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个碗,
往堂屋走。那身影让高原的脚步顿住了。女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
外头系着条蓝布围裙。棉袄有些紧,勾勒出她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
围裙的带子在她身后系成一个结,勒出臀部的弧度。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碗,
没注意到院子里有人。但高原看清了她的脸。那是水秀,他哥的妻子,他的嫂子。三年不见,
她瘦了,脸颊的肉少了,下巴尖了,但那双眉眼还是那样,温温润润的,
像一汪不会流动的水。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鬓边散下来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走到堂屋门口,用脚把门推开一点,侧着身子进去了。
那个侧身让高原看清了她的身形——胸脯饱满,腰肢柔软,臀部圆润,
走起路来有一种独特的韵律,像是山间的溪水,不疾不徐,却自有风情。高原站在原地,
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那年他哥结婚,他还在体校踢球,请了假回来。那天也是下雨,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哥把新娘子从轿子里牵出来。新娘子穿着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
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双穿着红绣鞋的脚,小心翼翼地踩在铺了红纸的地上。那天晚上闹洞房,
他喝了些酒,躲在人群后面看。红盖头掀起来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水秀的脸——鹅蛋脸,
柳叶眉,一双眼睛像是盛着春水,怯生生的,却又带着几分倔强。她穿着大红嫁衣,
胸脯被勒得高高的,腰肢被腰带一束,整个人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他当时想,
他哥真有福气。后来他去了省队,去了国青队,常年在外奔波,很少回来。偶尔回来,
也是匆匆住一晚就走。水秀总是忙前忙后地做饭,话不多,笑起来很浅,但那种温柔劲儿,
让他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有些不舍。他哥死后,他更不敢回来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看见水秀的眼睛,怕看见她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身影,怕想起自己那个没能赶回来的夜晚。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条废掉的腿和一张解约协议。高原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堂屋走。
水秀正把碗往桌上放,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她愣在那里。高原也愣在那里。
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挂在屋梁上,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把那点惊愕、那点不可置信、那点高远看不明白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比记忆中瘦了些,但那种风韵却更胜从前。藏青色的棉袄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锁骨精致得像是一幅画。"高原?"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嫂子。"高原开口,声音沙哑。水秀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桌边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但即便如此,那依然是一双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手腕纤细。"吃饭了没?"她问,
声音低低的,有点哑。"还没。""那……那坐下吧。我去给你盛饭。"她转身往灶房走,
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腰肢纤细,臀部圆润,
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摆动,像是一株在风里摇曳的柳。高原站在堂屋里,
打量着这间他从小长大的屋子。摆设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墙角的柜子上放着暖水瓶和搪瓷缸。只是墙上多了点什么。他走近两步,看清了。
那是一张照片,黑白的,镶在镜框里。他哥的脸从镜框后头望着他,
穿着那件结婚时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照片下头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是他哥的死亡证明。高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水秀端着饭进来,看见他的背影,脚步又顿了一下。她把碗放在桌上,轻声说:"吃饭吧。
"高原转过身,在桌边坐下。碗里是白米饭,上头盖着几块腊肉,旁边还有一筷子炒青菜。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着。水秀站在旁边,没坐。"你也吃。"高原说。"我吃过了。
"水秀说,"你吃吧。"高原没再说话,继续扒饭。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咸香味足,
炒得火候刚好,肥肉透明,瘦肉不柴。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水秀看着他吃,
看着他湿透的头发,看着泥点子溅满的衣裳,看着他放在桌边的帆布包。
包上印着俱乐部的标志,已经磨得看不大清了。"你的腿……"她忽然开口,又停住。
高原没抬头:"没事。"水秀不再问了。吃完饭,高原把碗筷收了,端到灶房。
水秀正在刷锅,听见脚步声,侧过身,让出一点位置。灶房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
胳膊时不时碰一下。水秀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柴火的气息,让高原有些恍惚。
"你去洗洗吧。"水秀说,"灶里有热水。衣裳换下来,我给你洗了。""不用,我自己洗。
""你那手,会洗什么衣裳。"水秀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却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她转过身来,仰脸看着高原,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光,"换下来,放灶房门口。
"她靠得很近,高原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水汽,
能看清她嘴唇上细微的纹路。她的嘴唇有些干燥,但形状很好看,上唇薄,下唇饱满,
像是两片花瓣。高原没再争,拎着包进了西屋。这是他以前住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还放着几本他当年留下的足球杂志。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
里头插着几枝野菊花,已经干了,还插在那里。他站在屋子中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高原出来倒水。灶房的灯已经灭了,堂屋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看见水秀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她抬起头,看着他。"这是什么?
"她问。高原没说话,走过去,把协议收起来,放回包里。水秀看着他做这些,
又问了一句:"你不踢了?""不踢了。"水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灯光在她眼睛里晃,亮晶晶的。
她的胸脯因为呼吸而轻轻起伏,藏青色的棉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
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那往后咋办?"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高原看见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当村官。"高原说,"县里安排的,
就在咱们村。"水秀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也好。
"她说,"总得有个事做。"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哥的坟,
在村后头那片坡上。明天要是天好,去看看。""嗯。""早点睡。""嗯。
"水秀的屋门关上了。高原站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雨声。雨比刚才小了些,淅淅沥沥的,
落在瓦片上,落在树叶上,落在院子的泥地里。他关了灯,回到西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看着黑暗中的房梁。隔壁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是水秀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又归于寂静。高原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画面——水秀仰着脸看他,胸脯轻轻起伏,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皂角,又像是别的什么。半夜的时候,
雨停了。高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他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有脚步声,是水秀起来生火做饭了。灶房的烟囱又开始冒烟,柴火的香气飘进屋里。
他起床,穿好衣裳,推开房门。院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石榴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水秀正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起来了?""嗯。"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袄,
领口绣着一圈细碎的花。头发还是绾在脑后,但插了一根银簪子,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她蹲在那里,棉袄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还有锁骨下方那一片细腻的皮肤。
"洗脸水在盆里,热的。"她说,低下头继续择菜。高原去洗脸。回来的时候,
水秀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两碗小米粥。"吃完去你哥坟上。
"水秀说。"你不去?"水秀低下头,没说话。高原也没再问。吃完饭,他一个人往后山走。
路还是那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回。只是那时候是跟着他哥,他哥背着一个背篓,
他跟在后面跑,一路追着蝴蝶蜻蜓。现在他一个人。他哥的坟在半山腰,一个小土包,
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字。坟头长了些杂草,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高原在坟前站了很久。他想起他哥送他去体校那天,也是在这条路上。他哥背着行李,
他在旁边跟着走。他哥说:"好好踢,给咱们落云村长脸。"他说:"嗯。
"他哥又说:"家里有我,你别操心。"他又说:"嗯。"他哥拍拍他的肩膀,说:"行了,
走吧。"他就走了。后来他进了省队,进了国青队,上了电视,成了村里人的骄傲。
他哥每次见到他,都只是笑,说:"好好踢。"再后来,他哥死了。矿难。塌方。
挖出来的时候,人都硬了。他没回来。那会儿正在打一场关键比赛,教练不让走。
等他比完赛,赶回来,他哥已经下葬三天了。水秀没哭,至少他没看见。
她只是静静地忙前忙后,接待来吊唁的乡亲,安排饭食,收拾残局。他走的时候,
她送他到村口,说:"你走吧,家里有我。"高原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把坟头的杂草拔了。
土是湿的,攥在手里,凉得浸骨头。"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得坟头的草叶子沙沙响。"往后不走了。"他蹲在那里,
说了这么两句话,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山坡上,到处都在反光。高原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是苦女。
她背着个大背篓,篓里装着刚挖的红薯,正望着他。"去看你哥?"她问。"嗯。
"苦女点点头,没再说话,背着红薯下山了。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高原一眼,
那眼神里有话,但高原读不懂。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远处,
落云村的炊烟正在升起来,一缕一缕的,飘散在群山之间。高原深吸一口气,往村里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水秀正站在那里,望着他下山的方向。
她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指节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饱满的胸脯。她站在那里,
像是一株在风里摇曳的柳,柔弱,却又坚韧。第二章 村官高原到村委会报到的时候,
村支书老赵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来,老赵眯起眼睛打量了半天,
烟袋锅子在石头上敲了敲。"高原?""赵叔。""还真是你。"老赵站起来,
拍拍裤子上的灰,"县里说是派个大学生村官来,我寻思着谁这么倒霉,
发配到咱们这山沟沟里。没想到是你小子。"高原笑了笑,没说话。老赵把他领进屋里,
指着墙角一张桌子说:"以后那就是你的办公桌。咱们村穷,条件就这样,你将就着用。
"桌子是旧的,漆面斑驳,抽屉的把手缺了一个。但擦得很干净,显然有人提前收拾过。
"村里现在最要紧的事,"老赵坐回自己的椅子,翘起二郎腿,"是修路。那条进村的土路,
你也看见了,一下雨就成泥汤子。县里拨了笔钱,但不够,得想办法凑。"高原点点头,
从包里掏出笔记本——那是他在俱乐部时用来记战术的,现在用来记村里的工作。"还有,
"老赵顿了顿,烟袋锅子在空中点了点,"村东头老李家,儿子在城里打工,
媳妇一个人带着俩娃,日子难过。你没事多去瞅瞅,看看能帮衬点啥。""好。
""再就是……"老赵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算了,以后再说吧。你先安顿下来,
有啥不懂的问我。"从村委会出来,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高原沿着村道往回走,
一路上遇见几个乡亲,都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有的问他腿咋样了,
有的问他以后还踢不踢球了,还有的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怜悯。高原一一应着,
脸上带着笑,心里却空落落的。路过村东头的时候,他想起老赵说的话,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能看见里头晒着的尿布和几件破衣裳。
一个年轻女人正在院子里劈柴,怀里还抱着个娃。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脸色蜡黄,
眼窝深陷,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李家嫂子?"高原站在院门口喊。女人抬起头,
警惕地看着他:"你是?""我是新来的村官,姓高。赵支书让我来看看,
看有啥能帮上忙的。"女人眼里的警惕消了些,但也没完全放下。她把怀里的娃往上颠了颠,
说:"没啥,挺好的。"高原注意到她劈柴的动作很吃力,每举起斧头,胳膊都在发抖。
他走进院子,从地上捡起另一把斧头:"我来吧。""不用……"高原没停,已经开始劈了。
他的右腿使不上全力,但上肢的力量还在。木柴在他手下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女人站在一旁,看着他,眼神复杂。劈完柴,高原把斧头放好,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擦了擦,问:"娃多大了?""十个月。""另一个呢?""在屋里睡觉,三岁。
"高原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钱包——那是他最后的积蓄,解约时俱乐部给的补偿金。
他抽出几张,递过去:"拿着,给娃买点吃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咋使得……""拿着吧。"高原把钱塞在她手里,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他没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回到家的时候,
水秀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站在板凳上,踮着脚把被子搭到绳子上,腰肢向后仰着,
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藏青色的棉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见高原,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回来了?""嗯。
""饭在锅里,热着呢。"高原去灶房吃饭。水秀跟进来,给他盛了一碗米饭,
又端出一碟炒青菜和一碟腊肉。"上午去哪儿了?"她问。"去村委会报到,
然后去了趟村东头老李家。"水秀的手顿了一下:"李家媳妇?""嗯。
""她……"水秀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那家人不容易,男人在外面打工,
一年到头寄不回来几个钱。你多照应着点。"高原抬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神有些闪烁,
像是有话没说。"嫂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水秀低下头,摆弄着围裙的带子:"没啥。
快吃吧,菜凉了。"高原没再追问。吃完饭,他帮着水秀收拾院子。水秀在井边洗衣服,
他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帮她拧干。冬天的水刺骨的凉,水秀的手浸在水里,冻得通红。
"你用热水洗。"高原说。"没事,习惯了。"高原看着她。她蹲在那里,
棉袄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发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颊边,
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微抿,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嫂子,"他忽然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水秀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说这些干啥。""我哥……""别提了。
"水秀的声音有些发紧,"都过去了。"高原不再说话。拧完最后一件衣裳,水秀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她的腰肢纤细,胸脯因为动作而高高耸起,像是要冲破棉袄的束缚。
高原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去晾衣裳。"水秀说,端着木盆走了。
高原坐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晚上,高原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水秀的声音,像是在哄什么人,低低的,柔柔的。高原这才想起,
水秀是带着娃嫁过来的——他哥的遗腹子,今年应该三岁了。白天没见到,
大概是送到外婆家去了。他想起水秀的身世。她是邻村的,家里穷,爹是个酒鬼,娘死得早。
十八岁那年,她爹把她嫁给了高山,换了三千块钱的彩礼。那时候高山已经二十五了,
在村里算是大龄青年,但因为能干,说亲的人也不少。高原见过他们结婚时的照片。
水秀穿着红嫁衣,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一只手被高山攥着,手指绞在一起。
那时候她还不满十九岁,身量已经长开了,胸脯饱满,腰肢纤细,像是一朵刚绽放的花。
现在她二十二了,守了三年寡,带着一个孩子,守着这间老屋。高原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不敢想。第二天,高原正式开始工作。
杂——调解邻里纠纷、统计各家收入、落实扶贫政策、组织冬修水利……每一件都需要耐心,
需要腿脚,需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高原的腿不太好,走多了就会疼。但他咬牙忍着,
一瘸一拐地跑遍了大半个村子。中午的时候,他回到村委会,老赵递给他一碗水:"咋样,
还习惯不?""还行。"高原接过碗,一饮而尽。"你这腿……"老赵指了指,"别太拼了,
歇着点。""没事。"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磕了磕烟袋,忽然说:"对了,
晚上有个会,各家的当家的都来,你也参加。""怎么会?""修路的事。资金不够,
得集资。这事儿不好办,你有个心理准备。"晚上,村委会的院子里坐满了人。
高原搬了个凳子坐在老赵旁边,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男人们抽着烟,女人们纳着鞋底,
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老赵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先是说了一通修路的必要性,
然后话锋一转,说到了钱。"……县里拨了二十万,但咱们这段路,全长八公里,
修下来至少得四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得咱们自己想办法。"下面炸开了锅。"二十万?
咱们村哪来这么多钱!""就是,一家摊下来得两千多,要命呢!""不修不行吗?
这路走了几十年了,不也过来了?"老赵敲了敲桌子:"安静!听我说完!"等下面静下来,
老赵继续说:"我知道大家难,但这路非修不可。咱们村的土特产,运不出去,卖不上价。
孩子们上学,下雨天一脚泥。有病有灾的,救护车进不来……""那也没钱!
"有人喊了一嗓子。老赵的脸沉了下来:"没钱想办法。愿意出钱的出钱,愿意出力的出力。
实在困难的,可以申请减免。但这条路,必须修!"下面又乱了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高原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无力。他习惯了球场上的规则——努力训练,
认真比赛,胜负分明。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没有规则,或者说,规则太复杂,他看不懂。
"高原,"老赵忽然点名,"你说两句。"高原愣了一下,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怀疑,有期待,也有不屑。他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