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沈眠是被尿憋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头顶上那道熟悉的水泥裂缝,愣了好几秒。
这裂缝她太熟了。以前租的那个城中村单间,天花板就是这样的,一下雨还漏水,
得拿盆接着。可她明明记得自己后来搬走了,住进了医院,那张病床的天花板是白的,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扭头看见床头柜上的日历。
2021年3月15日。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这是她二十四岁那年。年糕才三岁。
她还没认识赵明远。或者说,赵明远还没开始骗她。沈眠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
没有输液针眼的手。她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的。是真的。她回来了。
那些年在医院躺着等死的日子,那些被催债的堵着门骂的日子,那些抱着年糕哭的日子,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她活过来了。“妈——妈——”门外传来奶声奶气的喊声,
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小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小团子跑进来,穿着小恐龙睡衣,
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妈妈,我饿了。”沈眠看着他,
眼睛一下子就酸了。她上辈子走的时候,年糕才八岁。在医院最后那段日子,她天天想他,
想得心里像刀割一样。可她见不着,赵明远不让她见。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妈妈?
”小团子爬上床,伸出小肉手摸她的脸,“妈妈你怎么哭了?”沈眠把他抱进怀里,
抱得紧紧的。“没事,”她说,声音闷闷的,“妈妈就是……想你了。
”年糕被她勒得有点不舒服,扭了扭身子,但没挣开,乖乖让她抱着。过了好一会儿,
沈眠才松开他,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走,妈给你做早饭去。”她抱着儿子下床,
路过那扇破旧的窗户,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一样都不会再发生。
她得给年糕找个靠谱的爹。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是那种……真把她和孩子当回事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上辈子,大概是这个时候,有个年轻人来找过她。说以前她帮过他,
现在来还钱。她那时候正被赵明远哄得五迷三道,根本没心思搭理人家,
随手把钱收了就把人打发了。后来她在新闻里看见他。叫什么来着……钱遇春。对,钱遇春。
那个后来成了首富的人。她当时还跟病友念叨过,说早知道当初多聊两句,
说不定能沾点财运。病友说你想啥呢,人家首富能看上你?沈眠那时候也觉得是做梦。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她摸出手机,翻了翻本地新闻。
还真有一条:《寒门学子钱遇春获大学生创业比赛二等奖,
奖金全部寄回老家供弟妹读书》配图是个年轻人,瘦瘦的,穿着件旧衬衫,站在领奖台上,
笑得有点腼腆。新闻时间,三天前。沈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年糕凑过来,
指着屏幕问:“妈妈,这是谁啊?”沈眠低头看他,忽然笑了。“这个人,”她说,
“妈准备让他给你当爸。”年糕眨眨眼睛,认真看了看那张照片。“他好看吗?”“还行吧。
”“他会陪我玩吗?”“应该会。”“那行,”年糕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我同意了。
”沈眠被他逗笑了,把他举起来亲了一口。“走,先吃饭。吃完妈带你找他去。”1三天后,
沈眠带着年糕在小区门口的小公园里晒太阳。这是她特意挑的地方。
上辈子钱遇春就是在这附近找到她的,她记不清具体是哪天,但大概是这时候。
年糕蹲在沙坑里玩,用一把破塑料铲子挖沙子,挖得满身都是。沈眠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眼睛时不时往路口瞟。等了一上午,没等到人。“年糕,饿不饿?”“饿。”“走,
回家做饭。”第二天,她又带着年糕来了。还是没等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沈眠都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上辈子那事隔了这么多年,她哪记得清具体日子。第六天,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年糕堆沙子,心里正想着要不就算了,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沈姐?
”她扭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旁边。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袖口有点磨毛了,但干干净净的。脚上是双旧运动鞋,鞋边开了点胶,拿黑线缝过。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橘子,看起来有点紧张。“你是……”沈眠假装不认识。
“我叫钱遇春。”年轻人说,耳朵尖有点红,“三年前您在报纸上看到过我,
给我捐过五百块钱。我考上大学了,一直想当面谢谢您。”沈眠想起来了。
上辈子是有这么回事。她那时候刚工作,手里有点闲钱,看报纸上有助学活动,
就随手捐了五百。后来这事她自己都忘了。“是你啊,”她笑笑,“毕业了?
”“去年毕业的,现在在软件园上班。”钱遇春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这橘子,
我自己家种的,不值钱,您尝尝。”沈眠接过来,看见袋子里除了橘子,还塞着一个信封。
她打开一看,是一沓现金。“这是……”“还您的钱。”钱遇春说,“加了一点利息,不多。
”沈眠看着那沓钱,少说也有两三千。她又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格子衬衫洗得发白,
鞋子缝过,大老远拎着橘子来,就为了还她五百块钱。这人,上辈子成了首富,
这辈子还是这样。“不用还,”她把钱塞回去,“就当我投资你了。”钱遇春愣了一下,
脸更红了:“那不行,您帮过我,我得还。”“我说不用就不用。
”“可是……”“可是什么可是,”沈眠打断他,“你刚毕业,自己都顾不上,还什么钱。
等你以后发财了,十倍还我。”钱遇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传来一声喊:“妈妈!看我的城堡!”两个人同时扭头,看见沙坑里蹲着个小团子,
浑身是沙,正得意洋洋地指着一堆看不出形状的沙子。沈眠笑着招手:“看见了,
年糕真厉害。”钱遇春看着那个小团子,又看看沈眠,眼神里有点复杂。“沈姐,
这是你儿子?”“嗯,三岁半。”“您一个人带?”沈眠没回答,只是笑笑。
钱遇春沉默了一下,忽然说:“那您比我辛苦。”沈眠愣了一下。
钱遇春说:“我爸妈走得早,我是我姐带大的。我知道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眠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年糕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打量钱遇春。“叔叔,你是谁?”钱遇春蹲下来,
跟他平视:“我叫钱遇春,是你妈妈的朋友。”年糕眨眨眼睛:“你有钱吗?
”沈眠差点被呛到:“年糕!”钱遇春倒没生气,反而笑了。“现在没有,”他认真地说,
“以后会有。”年糕想了想,又问:“那你会堆沙子吗?
”钱遇春看了一眼沙坑里那堆“城堡”,点点头:“会一点。”“那你教我!
”钱遇春看向沈眠。沈眠摆摆手:“去吧,他难得碰见愿意陪他玩的。
”钱遇春就蹲在沙坑边,跟年糕一起堆沙子。他堆得很认真,把沙子拍实,用小铲子修边,
还捡了几根小树枝插在上面当旗子。年糕看得眼睛都亮了。“叔叔你真厉害!
”钱遇春耳朵又红了。沈眠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挺有意思。
这人以后是要当首富的,现在蹲在沙坑里,跟一个三岁小孩堆沙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2从那之后,钱遇春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下班后。
来了也不干什么,就是陪年糕玩一会儿,帮沈眠干点活。他话不多,但干活仔细。
水龙头漏水,他拿工具拧一拧就好了。灯泡坏了,他搬个凳子换上。沈眠做晚饭,
他就蹲在厨房门口择菜,择得干干净净,一根黄叶子都没有。年糕特别喜欢他。“钱叔叔!
陪我搭积木!”“钱叔叔!给我讲故事!”“钱叔叔!看我画的画!
”钱遇春每次都认认真真陪他,讲故事讲得口干舌燥,搭积木搭到腰酸背痛,
看画看得眼睛发花。但他从来不嫌烦。有一天晚上,年糕睡着了,
沈眠和钱遇春坐在阳台上说话。沈眠问他:“你天天往这儿跑,不用加班?
”钱遇春摇摇头:“我效率高,活儿干完了才来。”沈眠笑了:“那你谈恋爱呢?
不用陪女朋友?”钱遇春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没有女朋友。”“怎么不找一个?
”钱遇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条件不好,没人看得上。”沈眠看着他。月光底下,
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眉眼清秀,就是太瘦了点,颧骨有点突出。“谁说的?”她问。
钱遇春没回答。沈眠说:“你才刚毕业,以后日子长着呢。别着急。”钱遇春点点头,
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沈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问。”“年糕他爸呢?
”沈眠愣了一下。钱遇春赶紧说:“您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眠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了。”钱遇春看着她。“心死了。”沈眠补了一句,
自己先笑了。钱遇春没笑,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心疼。“那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眠想了想:“好好把年糕带大,别的,看缘分吧。”钱遇春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年糕的喊声:“妈妈!我要尿尿!”沈眠站起来,进去照顾孩子。等她再出来,
钱遇春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个信封,里头是一沓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沈姐,
这月的菜钱。遇春。沈眠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这人,
什么时候学会往她家送菜钱了?她都没让他买过菜。3这天下午,沈眠带年糕在楼下玩,
碰见个不想碰见的人。赵明远。他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抹得油光水滑,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眯眯地走过来。“眠眠,好久不见。”沈眠看着他,
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上辈子她怎么就看上这么个货色?“你来干什么?”她问,语气很冷。
赵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听说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我来看看你。
”他把水果递过来,“这点心意,别嫌弃。”沈眠没接。赵明远讪讪地收回手,
又说:“眠眠,咱俩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当初是我太混蛋,
对不起你。”沈眠看着他,没说话。赵明远继续说:“我现在工作稳定了,也有点积蓄。
你要是愿意,咱俩重新开始,我帮你一起带孩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挚,语气诚恳,
跟真的一样。上辈子沈眠就是被他这样骗的。“重新开始?”她笑了,“赵明远,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赵明远脸色变了变:“眠眠,你这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