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行百里(沈昭华顾承熙)热门网络小说推荐_免费完结版小说长干行百里(沈昭华顾承熙)

第九章 托孤

吴老先生是在五月中旬的一个夜里去的。

那天傍晚，沈昭华从私塾回来，心里一直不踏实。老先生这两日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喝几口粥，可那脸色却比之前更难看了，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周素云来看过，临走时悄悄跟她说：“姑娘，你心里有个数。吴叔这病……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她听了，心里沉沉的，却说不出什么。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沈姑娘！沈姑娘！”

是隔壁杂货铺陈大嫂的声音。

沈昭华披衣起来，打开门，陈大嫂站在门外，脸色发白：“姑娘，快去看看吴老先生！方才我家那口子起夜，瞧见他屋里灯还亮着，敲门没人应，推门一看……人已经不行了！”

沈昭华脑子里“嗡”的一声，顾不上穿好衣裳，抬脚就往外跑。

小杏在后面追着喊：“姑娘！姑娘！外头黑，您慢点儿！”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跑进私塾的时候，屋里已经围了几个人——隔壁的陈大叔，对门馄饨摊的胡大爷，还有几个被惊醒的街坊。他们见她进来，都往两边让了让。

吴老先生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的灰败已经变成了惨白。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沈昭华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半晌说不出话。

昨天，他还坐起来喝了半碗粥，还跟她说了几句话。他说：“姑娘，往后这私塾就交给你了。那些孩子，你多费心。”

她还说：“老先生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还是您来教。”

他笑了笑，没说话。

如今，他再也说不出话了。

陈大叔在旁边叹了口气：“姑娘，吴老先生没儿没女的，这后事……得咱们街坊帮着张罗了。”

沈昭华点点头，声音有些涩：“我来。”

胡大爷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姑娘，办后事要花钱的……”

沈昭华明白他的意思。

她身上那点钱，是这些天攒下的束脩，一共才一百多文。办一场丧事，远远不够。

“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沈昭华去了城北柳条巷。

周素云听她说完，二话不说，从柜子里拿出二两银子塞给她。

“拿着，先办丧事。不够再来找我。”

沈昭华捧着那二两银子，眼眶发热：“周娘子，民女日后一定还您。”

周素云摆摆手：“还什么还，吴叔教过我几年，也算我半个先生。这是我该做的。”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白布：“这个也拿着，给吴叔做孝布。姑娘要是忙不过来，我过去帮忙。”

吴老先生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没有和尚念经，没有吹鼓手，只有一副薄薄的棺材，和几个来送他的街坊邻居。

沈昭华带着昭仪，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阿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也跪在她旁边，磕了三个头，磕得很用力，额头都磕红了。

周素云站在一旁，抹着眼泪。陈大嫂、胡大爷、还有那几个孩子的家长，都来上了香。

棺材抬出去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昭华跟在棺材后面，一步一步往城外走。昭仪牵着她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阿难跟在最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城外有一片乱葬岗，埋的都是没钱买坟地的穷人。吴老先生一辈子教书育人，最后也只能埋在这里。

棺材入土的时候，沈昭华往坑里看了一眼。

薄薄的棺材，躺在那潮湿的黄土里。

她想起老先生临终前的那句话：“老夫无儿无女，只有这几个学生。”

如今，这几个学生来送他了。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撒在棺材上。

土是湿的，带着雨后的腥气。

“老先生，您放心。”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私塾我会接着教。孩子们我会管好。您……安心去吧。”

阿难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抓了一把土，撒下去。

他没说话，眼眶却红红的。

回到私塾，天已经黑了。

沈昭华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老先生的椅子空着，桌上那盏油灯也灭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椅子，看了很久。

昭仪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姐，你饿不饿？”

她回过神，摇摇头，摸摸妹妹的头：“昭仪先跟小杏姐姐回去睡觉。姐姐还有点事。”

昭仪懂事地点点头，跟着小杏走了。

沈昭华走到那张椅子前，坐下来。

椅子是老竹做的，坐上去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老先生坐在上面教了一辈子书，把椅面磨得光光滑滑的。

她摸着那些磨光的竹片，想着老先生坐在这里的样子。

咳嗽着，喘着，却还是一遍一遍地教那些孩子念书。

“人之初，性本善……”

她轻轻念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门被推开了，阿难走进来。

他走到她旁边，站着，不说话。

“你怎么没回去？”

阿难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怕你一个人难过。”

沈昭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这孩子，有时候说话，像个大人。

“我不难过。”她说，“老先生一辈子教书育人，值了。”

阿难抬起头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她没让他看，只是站起身，开始收拾老先生的遗物。

几件旧衣裳，两双破了洞的袜子，一把用了十几年的剃刀，还有几本翻烂了的书。

衣裳和袜子，她叠好，放进一个包袱里。剃刀，她擦了擦，收起来。书，她翻开来看，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字已经模糊了，是老先生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最下面是一本《论语》，扉页上写着几行字：

“余幼家贫，无力求学，幸得邻人周翁相助，始得识字。后遇恩师陈公，教余读书明理。余以此身，尽瘁于三尺讲台，愿此生不负所学，不负所托。若有余力，愿助后来者。”

落款是：吴有耕，永宁元年春。

沈昭华看着那几行字，眼眶渐渐热了。

原来老先生幼年也家贫，也是受人相助才得以读书。他这一辈子，是在还那些人的恩情。

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一个人的一生。

第二天，沈昭华照常开了私塾。

孩子们陆续来了，有的知道老先生走了，眼睛红红的；有的还不知道，一进门就问：“吴爷爷呢？”

沈昭华让他们坐下，把老先生的死讯告诉了大家。

几个小的听不懂，还傻傻地问：“吴爷爷去哪儿了？”

翠儿却听懂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她一哭，几个小的也跟着哭起来。

沈昭华没有劝，只是等他们哭了一会儿，才说：

“吴爷爷走了，但私塾还在。往后，我来教你们。”

“吴爷爷教了你们这么久，是想让你们读书识字，将来有出息。你们好好念书，就是对吴爷爷最好的记挂。”

孩子们渐渐止了哭，一个个抹着眼泪看着她。

翠儿抽抽搭搭地问：“沈先生，你还教我们吗？”

沈昭华点点头：“教。”

“教多久？”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教到你们长大。”

翠儿听了，眼泪又涌出来，却咧开嘴笑了。

那天放学后，沈昭华坐在老先生的椅子上，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矮桌。

夕阳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是用光画出的格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私塾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老先生会把私塾托付给她，不知道这些孩子会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如今，她知道了。

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在夕阳下端详。

玉佩被她的体温捂得暖暖的，那枝梅还是那样静静地开着。

“顾承熙，”她在心里轻轻说，“我现在是教书先生了。有十几个学生，每天教他们念书识字。你说，我算不算有出息？”

玉佩没有回答。

夕阳照在它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她笑了笑，把玉佩贴在心口。

从长干里到金陵，从沈家嫡女到教书先生。

这一百里，她走过了。

接下来的路，还要继续走。

带着老先生的托付，带着孩子们的期望，带着那枚玉佩，带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消息。

一直走下去。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红霞。

阿难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着帮她收拾屋子。

小杏带着昭仪来接她回去。

老福在积善堂门口等着她们回去吃饭。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

平淡，清苦，却也安稳。

而这，就是她如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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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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