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夜送别雨下得真大。我站在窗跟前,看外头的雨点子砸在苦楝树叶子上,噼里啪啦的。
那棵苦楝树还是我跟老陈刚搬来那年栽的,算起来有三十年了。树干比我的腰还粗,
树枝子伸到二楼窗户跟前,一到夏天,满树紫莹莹的小花,香得熏人。老陈走的那年,
苦楝树开得正好。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秀芬啊,咱们这辈子,就欠这个儿子的。
”我当时不懂他这话是啥意思。现在我懂了。“妈,行李收拾好了没?
”儿子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把我从回想里拽出来。我应了一声,
转身去看那个用了二十年的帆布箱子。箱子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
老陈的遗像,一个针线盒,还有一双虎头鞋——那是小宇满月时我亲手做的,
鞋底子上还绣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我拿起那双鞋,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箱子里。
外头的雨更大了。雷声轰隆隆的,跟谁在天上推磨似的。“妈!”我又应了一声,
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好。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儿子站在客厅里,头发湿漉漉的,
衣服也湿了半截。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车钥匙,仰着脸看我,那眼神躲躲闪闪的,
跟小时候打碎了邻居家玻璃一模一样。“下来了。”我说。我拎着箱子往下走,一步一步的。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我走了三十年,闭着眼都不会踩空。可今天这楼梯好像特别长,
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似的。儿子迎上来,要接我的箱子。“不用。”我说,“我自己拎得动。
”他把手缩回去,跟在我后头,一句话也不说。走到客厅,
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那是啥?”我问。
儿子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说:“没,没啥。”他走过去,
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塞进自己随身带的那个黑色皮包里。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我看见。
我没再问。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沙发是老陈在的时候买的,皮子都裂了,
我用旧床单缝了个套子罩着。电视机是前年儿子给换的,说是老的那台看不清了,
其实我看得清,他就是嫌丢人。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小宇还穿着开裆裤,
露着两个小屁股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走吧。”我说。
儿子打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哗哗的。我撑开伞,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
又顺着伞边流下来,在我脚跟前汇成一条小河。我上了车,坐在后排。
儿子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砰的一声关上。他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倒车,掉头,开出小区。
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句话。我扭头看窗外。雨太大,玻璃上全是水,
外头的景物模模糊糊的,跟蒙了一层雾似的。可我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我买了二十年菜的菜市场,那是我和老陈吃过无数回早点的包子铺,
那是小宇上过的小学,门口的招牌换了,可那两棵大槐树还在。车子拐了个弯,这些都没了。
我收回目光,看见前头座位上放着那个黑色皮包。包的拉链没拉严实,
露出牛皮纸信封的一角。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里头那张存折。存折上有二十万。
是我这二十年一点一点攒的。老陈走后,我一个人过,花不了多少钱。
儿子结婚时我给添了五万,小宇出生时我给了一万,过年过节我给红包,小宇上学我给学费。
可这二十万,我一直没动。我跟自己说,这是给老陈看病的时候借的钱,得还上。
其实债早就还清了。这钱,是给我自己留的。车子开了一个多钟头,雨小了些。我看着外头,
房子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最后,车子停在一个大铁门前。
铁门上写着四个大字:夕阳红养老院。儿子下了车,给我开门。我下来,站在那儿,
看着那四个字。字是红色的,漆还新,应该是刚刷过不久。“妈,进去吧。”儿子说。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院子挺大,中间有个花坛,种着月季和石榴。
几个老人坐在走廊下,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发呆,有一个老太太在自言自语,
说着说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走过他们跟前的时候,
我听见一个老头说:“又来了一个。”另一个老头说:“看着身体还行。”“行啥行,
不行能送来?”俩人都笑了,笑得很难听。我装作没听见,跟着儿子进了楼里。
一个胖胖的女人迎上来,满脸堆笑,说:“阿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是这里的院长,
姓周,您叫我小周就行。”她看起来比我还老,还小周呢。周院长领着我看房间。一间小屋,
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倒是挺大,能看见外头的院子。
床上铺着白床单,柜子是浅黄色的,桌上有层灰。“条件简陋了点,”周院长说,
“但咱们这儿照顾得好,护工都专业,您放心。”我点点头,没说话。儿子把箱子放下,
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他看看我,又看看周院长,说:“那,
那妈你在这儿好好待着,我过些天来看你。”我看着他的眼睛,问:“小宇呢?他怎么没来?
”儿子的眼神躲开了,说:“他,他上学呢。”“今天周六。”儿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红得发紫,紫得发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扭头就往外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院长叹了口气,说:“阿姨,您别难过,孩子们都忙,
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您在这儿住着,咱们就是一家人。”我转过头看她,笑了笑,
说:“我不难过。”周院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我没骗她,我真的不难过。
从老陈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二 养老院的夜当天晚上,我没睡着。不是认床,
也不是不习惯。我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干活,麦秸垛上都睡过,哪儿都能睡着。睡不着,
是因为心里有事。我把老陈的遗像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照片上的老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咧着嘴笑。那是他六十大寿那天拍的,
他那天高兴,喝了两盅酒,脸喝得红扑扑的。“老陈啊,”我对着照片说,“咱们儿子,
真把我送来了。”照片上的老陈还是笑,不说话。“你走的时候让我别怪他,说咱们欠他的。
我想了一千遍一万遍,咱们到底欠他啥了?把他生下来,把他养大,供他上学,给他娶媳妇,
帮他带孩子。咱们还欠他啥?”老陈不回答。我叹了口气,把照片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人。接着是说话声,
压得很低,听不清说啥。然后是哭声,呜呜咽咽的,跟猫叫似的。我睁开眼睛,
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哭声是从隔壁传来的,是个老太太。我躺了一会儿,那哭声不停,
一声接一声的,听得我心里发酸。我起来,披上衣服,开门出去。走廊里亮着昏暗的灯,
两头都黑漆漆的。我走到隔壁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有光。我敲了敲门,问:“有人吗?
”哭声停了。我又敲了敲,说:“我是隔壁新来的,听见你哭,过来看看。”过了一会儿,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满头白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泪。她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跟兔子似的。“进来吧。”她说。我跟着她进屋。她的房间跟我那间一样大,
但里头塞满了东西。柜子上、桌子上、椅子上,到处都是相框,大大小小的,几十个。
相框里全是同一个小孩,从几个月大到十几岁,胖乎乎的,笑得没心没肺。“这是我孙子。
”老太太说,声音沙哑,“叫小宝。”我点点头。“他小时候跟我亲,我带的他,
从满月带到上小学。”老太太坐下来,拿起一个相框,摸着里头那个孩子的脸,
“后来他爸妈带他去城里了,一年回来一回,有时候两年回来一回。”我在她旁边坐下,
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太抬起头看我,问:“你也有孙子吧?”“有。叫小宇,八岁了。
”“八岁,正好玩的时候。”老太太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你孙子来看你吗?
”我没回答。老太太明白了,低下头,又开始摸那个相框。我坐了一会儿,说:“别哭了,
哭坏了身子,自己遭罪。”老太太摇摇头,说:“你不懂,我不哭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小宝,
想他想得心口疼。哭出来,心里好受点。”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天晚上,
我在她屋里坐到天快亮。她叫孙桂香,今年七十六,来这儿三年了。儿子在深圳打工,
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孙子小宝今年十五了,上次见她还是五年前,十岁生日那天。
“我给他织了一件毛衣,红的,他喜欢红色。”孙桂香说,“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穿。
”我拍拍她的手,说:“能的,小孩长得快,穿不了就放着,留着也是个念想。
”孙桂香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天亮后我回自己屋,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起来洗漱,
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楼,大通间,摆着十几张方桌。老人们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吃,
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吵架。我打了饭,找了个空位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是个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全是褶子。“新来的?”他问。我点点头。“咋来的?
自己来的还是被送来的?”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说:“甭说,
我知道,被送来的。这儿十个有九个是被送来的。还有一个是自己来的,那是有钱人,
住单间,一个月八千。”我没接话,低头吃饭。老头也不在意,继续说:“我姓马,马德福,
来了五年了。你知道我为啥来吗?我儿子在外头欠了赌债,把房子卖了,没地儿住,
就把我送这儿来了。”我抬起头看他。马德福咧着嘴笑,
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老婆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给他娶媳妇,给他带孩子。
到头来,他为了还赌债,把我卖了。”“卖了?”我没听懂。“这儿的床位一个月两千五,
他把我送进来,就不用管我了。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全归他。这不就是把我卖了?
”我放下筷子,吃不下去了。马德福看着我,说:“你吃你的,我就是跟你说说话。
这儿的人都不爱说话,一个个跟哑巴似的。我憋得慌,逮着谁就跟谁说。
”我问他:“你不想回去?”“回去?回哪儿去?房子都没了。”马德福摆摆手,
“不回去了,就在这儿等死。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他说完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啥滋味。三 的秘密在养老院住了一个礼拜,
我渐渐摸清了这儿的情况。这儿一共有三十七个老人,最大的九十三,最小的六十二。
男的少,女的多。能自己走动的少,坐轮椅的多。脑子清醒的少,糊涂的多。
每天的生活都一样。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饭,八点到十点在院子里晒太阳,十一点吃饭,
十二点到两点睡午觉,两点到四点在活动室看电视,五點吃饭,六点回屋,七点睡觉。
日复一日,天天如此。唯一的盼头,是有人来看。每天都有人站在大门口朝外头望,
望自己的儿女,望自己的孙子孙女。望来了的,高高兴兴地过一天。望不来的,
垂头丧气地熬一天。孙桂香每天都在望。她吃过早饭就搬个凳子坐在走廊下头,
朝大门口的方向望。一直望到天黑,望到眼睛都直了,才肯回屋。我劝她:“别望了,
望也没用,该来的自然会来。”她摇摇头,说:“你不懂,万一来了呢?万一他今天来了呢?
我看不见咋办?”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第八天,儿子来了。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忽然听见有人喊:“妈。”我扭头一看,儿子站在走廊下头,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我站起来,
走过去。儿子看着我,那眼神还是躲躲闪闪的,不敢跟我对上。“妈,你,你在这儿咋样?
”他问。“还行。”我说。“那就好,那就好。”他把橘子递过来,“给你买了点橘子,
你爱吃的那种,蜜橘。”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橘子挺新鲜,皮儿黄澄澄的,
还带着两片绿叶。“小宇呢?”我问。儿子的脸色变了一下,说:“他,他上学呢。
”“今天周三。”儿子的脸又红了,这回红得没那么厉害,但还是红。他张了张嘴,想说啥,
又咽回去了。我看着他,问:“你今天是专门来看我的,还是有别的事?”儿子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不说话。我明白了。“说吧。”我说,“啥事?”儿子抬起头,看看四周,
压低声音说:“妈,你,你那个存折……”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
我问:“啥存折?”“就是你藏在家里那个,二十万的。”儿子的声音更低了,“我,
我找着了,想用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问:“用一下?用啥?”儿子的脸涨得通红,
说:“我,我外头欠了点钱,急用。你先借给我,回头我还你。”“借?”我笑了,
“我的钱,还用借?”儿子愣了一下,没听懂。我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儿子跟在后头,
一边走一边说:“妈,妈,你听我说,我真的急用,人家催得紧,
再不还就要出事了……”我走回屋,从柜子里拿出那个帆布箱子,打开,
从夹层里摸出那张存折。存折还是新的,里头的数字清清楚楚:200,000.00。
我把存折递给儿子。儿子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来。
那笑跟小时候考了一百分时的笑一模一样。“妈,谢谢妈,我回头就还你,
一定还……”“不用还。”我说。儿子愣住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说:“这钱本来就是你爸留给你的。他走的时候说,咱们欠你的,让我把钱攒着,
等你用得着的时候给你。”儿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他低下头,攥着那张存折,攥得手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妈,我……”“走吧。”我打断他,
“赶紧去还人家,别让人家等着急。”儿子站着不动,嘴唇哆嗦着,像是有话要说。
我摆摆手,说:“走吧走吧,过些天带小宇来看我。”儿子这才转过身,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我一眼。然后他加快脚步,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孙桂香不知道啥时候过来了,站在我旁边,说:“那是你儿子?”我点点头。
“给你送钱来了?”我摇摇头。孙桂香愣了一下,又问:“那你给他钱?”我说:“给了。
”孙桂香叹了口气,说:“你呀,钱在自己手里才是钱,给出去就不是了。”我没说话。
老陈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咱们欠这个儿子的。我问他欠啥,他不说,就是哭,
哭得稀里哗啦的,一辈子没见他那样哭过。后来我问儿子,你爸说咱们欠你的,欠你啥了?
儿子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就没再问。可那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二十年了,一天都没忘。
四 骗局揭穿儿子走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吃饭,
八点到十点在院子里晒太阳,十一点吃饭,十二点到两点睡午觉,
两点到四点在活动室看电视,五点吃饭,六点回屋,七点睡觉。日复一日,天天如此。
唯一的变化,是我开始跟马德福说话了。那老头话多,逮着谁跟谁说,
可这儿的人都不爱搭理他。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听他说话。他说他年轻时候在部队当兵,
当过班长,立过三等功。他说他老婆是村里的会计,长得好看,十里八乡都有名。
他说他儿子小时候可聪明了,回回考第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歪了,跟人学坏了,
欠了一屁股赌债。“都怪我。”他说,“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又当爹又当妈。
他小时候我惯着他,要啥给啥,把他惯坏了。长大了管不住了,就成这样了。
”我说:“不能都怪你,他自己也有责任。”马德福摇摇头,说:“当爹的,儿子不好,
就是爹的错。你别劝我,我心里有数。”我就不劝了。十月底,天凉了。院子里的月季败了,
石榴也摘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老人们都缩在屋里,不愿意出来。我也缩在屋里,
对着老陈的遗像发呆。那天下午,周院长忽然来找我,说有人来看我。我以为是儿子,
或者是儿媳带着小宇来了。可我出去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
穿着呢子大衣,站在走廊下头,看见我就笑。“是李秀芬阿姨吗?”她问。我点点头。
“我是县民政局的,叫张敏。”她掏出一个本本给我看,“今天来是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我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椅子上,四下打量了一圈,说:“阿姨,
您在这儿住得惯吗?”我说:“还行。”她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啥,
又问:“您儿子经常来看您吗?”我没回答。她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啥。“阿姨,”她放低声音,“您儿子最近是不是来找您要过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我问:“你咋知道的?”张敏合上本子,看着我,
说:“阿姨,您别紧张,我不是来问您要钱的。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您听了别着急。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您儿子,”她顿了顿,“可能被人骗了。”我一愣。
“我们在调查一个非法集资的案子,涉案金额很大。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
您儿子最近投了一大笔钱进去,应该是被人忽悠了。那个公司是假的,钱拿不回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空白了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那钱……能追回来不?
”张敏摇摇头,说:“很难。我们抓到几个头目,但钱已经转走了,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张敏又说:“阿姨,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核实一下,
您儿子投进去的钱,是不是您的?”我看着她,没说话。她叹了口气,说:“阿姨,
我知道您心里难受。这事您别太着急,我们尽量帮您追,但您也得有个心理准备。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坐到天黑,坐到周院长来敲门叫我吃饭。我没去吃。
我把老陈的遗像拿起来,看着他的笑脸,说:“老陈啊,咱们儿子,把咱们攒了二十年的钱,
扔到水里去了。”老陈还是笑,不说话。我把遗像贴在心口上,闭上了眼睛。那天晚上,
孙桂香又哭了。我听着她的哭声,一声接一声的,呜呜咽咽的,跟猫叫似的。我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跟熬了一夜似的:“妈……”“那二十万,
没了?”我问。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妈,我,我对不起你……”我听着他的声音,
忽然觉得那声音很陌生。这是我的儿子吗?是我生下来、养大的那个儿子吗?
是那个小时候拉着我的衣角喊妈妈、要糖吃的那个儿子吗?“你欠人家多少钱?”我问。
“十,十五万。”“那剩下的五万呢?”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我想着多投点,多赚点,
把以前借的也还上……”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妈,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爸……”儿子的声音开始发抖,跟要哭了似的,“可我也是没办法,人家说了,
稳赚不赔,我想着赚了钱就还你,还能给小宇攒点学费……”“小宇呢?”我打断他。
“小宇?他,他在家呢。”“让我跟他说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小宇的声音:“奶奶!”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小宇乖不乖?”我问。“乖!
”小宇的声音脆生生的,“奶奶,你啥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奶奶,爸爸说你去看病了,看完病就回来。你病好了没?我让妈妈带你去看病,我乖,
不闹……”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奶奶没事,”我说,“奶奶很快就回去了。小宇要听话,
好好吃饭,好好上学,知道不?”“知道!”我把电话挂了,攥着手机,在屋里站了很久。
五 雪中等儿归那之后,我又开始往大门口望了。跟孙桂香一样,
每天吃过早饭就搬个凳子坐在走廊下头,朝大门口的方向望。望到吃午饭,望到睡午觉,
望到吃晚饭,望到天黑。孙桂香说我:“你咋也学我了?”我说:“我在等我儿子来接我。
”孙桂香叹了口气,没说话。等了半个月,没等到。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
细细的,跟盐粒子似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我坐在走廊下头,裹着那件穿了十年的棉袄,
还在望。周院长过来劝我:“阿姨,天冷了,回屋吧,别冻着。”我说:“我再坐一会儿。
”周院长看看我,又看看大门口的方向,叹了口气,走了。又坐了半个小时,雪越下越大,
地上开始白了。我站起来,正要回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妈。”我转过头,
看见儿媳站在走廊那头。她穿着件红羽绒服,脸冻得通红,头发上落着雪花。她看着我,
那眼神说不出来是啥,就是直直地看着我。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她走过来,走到我跟前,
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是干啥?起来,快起来!
”她不起来,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妈,求您回家吧,
小宇快不行了……”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六 病危通知书我坐在出租车上,
攥着那张病危通知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通知书上写着啥,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几个字:病危,病危,病危。儿媳坐在旁边,一边哭一边说。
她说小宇发烧好几天了,在县医院看了,说是肺炎,打针吃药都不管用,又转到市里,
市里的医生说是白血病,让赶紧住院化疗,可是——“可是啥?”我盯着她。儿媳低下头,
说:“可是我们没钱了。”我愣了一下,问:“我那二十万呢?”儿媳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的像纸。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明白了。那二十万,不是被人骗了。是被他们花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一句话也不想说了。车子开得飞快,
窗外的树啊房子啊嗖嗖地往后跑。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天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
等我再睁开眼,车子停在一座大楼前头。楼很高,白的,上头写着四个大字:市中心医院。
我下了车,腿发软,站都站不稳。儿媳扶着我,往楼里走。走廊很长,很白,很亮,
白的晃眼,亮的刺眼。空气里有一股药味儿,呛得人想咳嗽。走到一扇门前头,儿媳停下来,
说:“妈,就是这儿。”我推开门,走进去。小宇躺在床上。他瘦了,
瘦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跟纸一样。手上扎着针,连着管子,
管子连着一个瓶子,瓶子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亮,想说话,
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手又小又瘦,骨头都硌手。
“奶奶……”他喊我,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奶奶在呢。”我说,“奶奶来了。
”他咧开嘴笑,露出一颗掉了的门牙。那颗牙还是我看着他掉的,他说奶奶我牙掉了,
我说没事,掉了还会长,长出来就是大人的牙了。现在那颗大人的牙还没长出来,
他就躺在这儿了。儿子从墙角走过来,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我没看他。
我看着小宇,看着他那张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脸,看着他那双大得吓人的眼睛,
看着他嘴唇上起的皮,看着他手背上的针眼。“奶奶,”他忽然说,“我想回家。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好,”我说,“奶奶带你回家。
”七 最后的存折我把那张存折拍在儿子面前的时候,他的脸都绿了。“妈,这,
这不是……”“不是啥?”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被你花了吗?”儿子低下头,不吭声。
“十五万还债,五万干啥了?”我问,“给你那个所谓的稳赚不赔的投资了?
”儿子的头埋得更低了。我冷笑了一声,说:“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你妈活了六十七年,
啥没见过?你以为你编个被人骗的瞎话,我就信了?”儿子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泪。
“妈,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爸……”“别说那些没用的。”我把存折往前推了推,
“这五万是我跟你爸攒的最后一点钱,本来是留着给小宇上大学的。现在小宇病了,
这钱用来给他看病。”儿子愣了一下,伸手要去拿存折。我把手按在存折上,看着他,
说:“拿去交住院费,一分都不许动别的。”儿子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儿媳在旁边站着,也在哭。俩人哭得跟泪人似的,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老陈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咱们欠这个儿子的。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不是咱们欠他。
是他欠咱们的。欠得太多了,多到还不清。可咱们是他爹妈,他不还,咱们也得给。
小宇住了院,开始化疗。化疗很疼,每次做完他都吐,吐得脸都白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我守在他床边,给他擦嘴,给他喂水,给他揉肚子。他难受得直哼哼,哼得我心都碎了。
“奶奶,”他问我,“我是不是快死了?”我瞪他一眼:“胡说啥?你才多大,死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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