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道之“神手”》陈观潮苏砚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棋道之“神手”》全集阅读

永昌十七年冬，大靖北境，云州青石县。

雪下了三天三夜，天地间只剩黑白二色。屋顶是厚的白，墙垣是斑驳的黑，连村口那棵老槐树也成了墨色剪影，枝桠上积着沉重的雪。风从北边来，裹挟着塞外的寒气，吹过土墙时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有人在低泣。

村东头最矮的土墙院里，九岁的苏砚蜷在炕角。他穿的是大哥穿剩下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旧絮。屋里唯一的油灯放在窗台上，黄豆大的火苗在寒风缝隙里挣扎，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苏砚伸出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画着。先是一横，再是一竖，纵横交错间，一个九路棋盘渐渐成形。霜花在指尖融化，化成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是棋子落下时的泪。

“陈夫子说，围棋有三百六十一路，合周天之数。”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窗外的雪，“天元为枢，四星为维，三百六十目对应三百六十日。可是…”

他顿了顿，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新的雾。

“可是神之一手，在哪里呢？”

这个词是三天前听来的。那天陈观潮在塾堂讲棋，讲到前朝国手林心弈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说林心弈晚年下出了一手棋，那一手落下时，满室生香，窗外枯枝抽芽，观棋者七人中有三人当场悟道。

“那不是棋。”陈观潮说这话时，手指在虚空中颤抖，“那是…道。”

苏砚不懂什么是道，但他记住了那个词——神之一手。

“砚儿，睡吧。”

布帘被掀开，母亲王氏走进来。她手里端着半碗热水，热气袅袅升起，在她疲惫的脸上蒙了层薄纱。那布帘是旧床单改的，补丁叠着补丁，最底下那块补丁还是苏砚用毛笔画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棋盘。

“娘，我再画一会儿。”苏砚说。

王氏把碗放在炕沿，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灯油快没了。明天你爹从县里回来，看能不能再捎点。”

她的手指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织布留下的。青石县的女人都会织布，织出来的粗布卖给县里的布庄，换回盐、油和偶尔的一小块糖。但今年雪太大，路封了，布运不出去，家里已经半个月没见油腥了。

苏砚乖巧地点头，看着母亲吹灭油灯。黑暗像潮水般涌进来，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些微的亮。他听着母亲的脚步声消失在隔壁，听着大哥压抑的咳嗽声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听着风雪叩打窗棂。

然后，他从枕下摸出三枚石子。

石子是黑色的，河滩上最常见的鹅卵石，被他磨了整整一个夏天。白天放牛时磨，晚上睡前也磨，磨到每颗都光滑如镜，能在月光下映出人影。他不知道真正的棋子是什么样子，只听陈观潮说过，京城里的棋手用的是云子，“白如脂玉，黑如点漆，叩之有声”。

他用手指摩挲着石子，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到心里。三枚石子，在黑暗里摆成一个三角形，像棋盘上的三颗星。

窗外，雪更大了。

村西头的塾堂里，陈观潮也在看着雪。

他面前的棋盘是紫檀木的，二十年了，边角已经磨出玉色的光泽。那是他年轻时在京城“弈林会”赢来的奖品，跟他从江南到北境，又从北境到这偏僻小村。

棋盘上摆着残局，是前朝国手留下的《幽玄集》第九局，号称“寻神局”。传说这一局里藏着神之一手的线索，三百年来无数棋手研究，无人能解。

陈观潮执白，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烛火突然一跳。

不是风吹的——窗关得很严实。是灯芯烧到了某个结，爆出一朵灯花。民间说灯花爆喜事到，但陈观潮只是苦笑。他在这小村待了二十年，能有什么喜事？

他抬头望向窗外。雪夜茫茫，天地一色，连远处山的轮廓都模糊了。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离开了京城。

那年他二十七岁，已经是名动京城的青年棋手。弈林会上，他与当时棋坛领袖徐慕白对弈，下到中盘时，他突然问：“徐前辈，您相信神之一手吗？”

徐慕白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神之一手？”老棋手的脸上露出不悦，“那是传说。棋道贵在务实，你年纪轻轻，莫要耽于虚妄。”

“可林心弈确实下出来了。”陈观潮坚持，“古籍记载，那一手落下时——”

“够了。”徐慕白打断他，“你若再执迷此道，便是走火入魔。”

三个月后，他被逐出京城棋坛。理由很荒唐——说他“心术不正，耽于玄谈”。其实他知道真正的原因：他挑战了权威，质疑了那些被奉为圭臬的定式和棋理。

他流落到云州，辗转来到青石县，一待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白天教孩童识字，晚上研究棋谱。他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神之一手的记载都抄录下来，比对、推演、复盘，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就像眼前这局残局，看似每一步都有解，但真正的“解”在哪里？

“或许…”他喃喃自语，“我这辈子都找不到…”

话音未落，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先生！先生！”

是苏石的声音，苏砚的大哥。陈观潮起身开门，风雪立刻灌进来。门外站着的少年浑身是雪，眉毛睫毛都结了霜，嘴唇冻得发紫。

“我爹…”苏石喘着粗气，“我爹在县里做工，从房梁上摔下来了！”

陈观潮心里一沉：“人在哪？”

“抬回来了，在村口…”

陈观潮抓起墙角的药箱——那是他年轻时学的一点医术，没想到在这用上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棋盘。

烛火又跳了一下。

残局还在那里，黑白对峙，像这茫茫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