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浸泡着城市的伤口,把霓虹灯光晕染成模糊的泪痕。沈薇推开酒吧后门的瞬间,
冷风裹挟着劣质烟草和腐烂垃圾的气味扑来。她踉跄了一步,
高跟鞋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巷子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斜倚在斑驳的墙上。
是顾承砚。沈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七年了。
距离那个下着同样冷雨的夜晚,整整七年。她以为她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十八岁的雨夜里,
连同那些廉价却滚烫的誓言一起,被埋葬在了青春的废墟中。“沈薇。”他的声音低沉,
带着她记忆深处熟悉的颗粒感,却又陌生得让她心口发紧。她没有回答,转身就要离开。
“躲了我七年,还不够吗?”顾承砚几步上前,轻易就拦住了她的去路。他高了,肩膀宽了,
少年时的清瘦被成年男子的挺拔取代,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
依旧深得像能吸走所有光的黑洞。“让开。”沈薇的声音很冷,比这十一月的雨夜还冷。
“我找了你很久。”顾承砚没有动,目光像有实质,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她变了,
又似乎没变。曾经柔软的长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妆容精致,
可眼睛里那份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光,和他记忆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仰头对他说“顾承砚,我会追上你”的女孩,重叠在一起。“找我?”沈薇终于抬眼看他,
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顾大少爷如今是功成名就,想起我这个当年不识抬举的旧玩具,
想捡回来看看还能不能上发条?”顾承砚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他想起七天前,
在“瀚海资本”年终酒会上,他作为并购方代表出席,却在觥筹交错间,
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里的服务生。即便她低着头,
即便七年光阴足以改变许多,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他的沈薇。他找了七年,
以为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的沈薇。“为什么在这里工作?”他问,
目光扫过她身上酒吧服务生的制服短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以她的成绩,不该如此。
“赚钱。”沈薇回答得干脆,“不然呢?像顾少爷一样,等着继承家业,
动动手指就够我们这种人挣一辈子?”“沈薇,”他打断她,声音里压抑着什么,
“别这样说话。”“那我该怎样说话?”沈薇忽然笑了,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刀子,
“感恩戴德?多谢顾少还记得我这号人物?还是该问问,
当年你拿着你家里给的机票飞去美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头看一眼?”巷口的霓虹灯闪烁,
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她纤细的脖颈。顾承砚喉结滚动,
几乎要伸出手去,却在半空僵住。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十八岁的夏天,
他拿到常春藤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也是父亲将一纸协议和两张机票摆在他面前的日子。
协议上是“沈薇父亲沈建国工程事故赔偿及和解书”,签字栏里,是他父亲龙飞凤舞的名字,
以及一个颤抖的、属于沈薇母亲的红手印。而机票,是飞往波士顿的头等舱,一张给他,
一张给他母亲。“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他声音干涩。“抱歉?
”沈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肩膀微微抖动,“顾承砚,一句抱歉,能让我爸活过来吗?
能让我妈从病床上站起来吗?能让我不用高中没毕业就到处打工,
不用看着催债的人把家里最后一点东西搬空吗?”她向前一步,几乎要撞上他的胸口,
仰起脸,目光锐利如刀:“你们顾家,用二十万,买断了我爸一条命,买断了我们家的安宁,
也买断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也买断了我对你的所有念想。
顾承砚,从你拿着那张机票转身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完了。爱也好,恨也好,早就两绝了。
你现在这样纠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水珠滚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顾承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呼吸一滞。他想说不是那样的,
想说他不知道父亲背着他做了那些,想说他当年在机场等到最后一刻,
想说他这七年在异国他乡疯了一样地找她。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都显得苍白无力。二十万。
对当年的顾家,不过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善后费”。可对沈薇,那是她整个世界崩塌的代价。
“我不知道……”他最终只能重复这苍白的几个字。“对,你不知道。”沈薇后退一步,
拉开了距离,脸上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面具般的平静,“顾少爷当然不知道。
您只需要知道前途光明,未来可期就够了。我们这些蝼蚁的死活,怎么能入您的眼?
”她转过身,踩着湿滑的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向巷子另一端走去。背影挺直,
却单薄得像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沈薇!”顾承砚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我不会再让你消失。”沈薇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
然后快步消失在巷口拐角。雨水继续冲刷着肮脏的地面,冲不走经年累月的污渍,
也冲不散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名为绝望的纠缠。她和他,都成了被过往钉死的囚徒,
在名为恨的牢笼里,做着名为爱的困兽之斗。三天后,
沈薇被酒吧经理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办公室。经理搓着手,
一脸为难又透着几分讨好:“小沈啊,你看,你在咱们这儿也干了不少时间,一直勤勤恳恳。
不过呢,你也知道,现在生意不好做……”“经理,您有话直说。”沈薇打断他,
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咳,是这样,有人……嗯,给咱们酒吧投资了一笔钱,
条件之一就是……希望你能去更好的平台发展。”经理递过来一个信封,
和一个印刷精美的文件夹。信封很厚,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远超她应得的赔偿金。
文件夹封面上,烫金的“瀚海资本”logo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打开,
里面是一份劳动合同,职位是总裁办公室行政助理,薪酬一栏的数字,是她现在收入的五倍。
“这是顾承砚的意思?”沈薇的声音很平静。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顾总……也是为你好。
瀚海是大公司,机会难得……”沈薇拿起那份合同,看也没看,当着经理的面,
慢慢地、一点点地撕成了两半,再对折,继续撕,直到变成一把无法拼凑的碎片。
她将碎纸扔进桌旁的垃圾桶,又拿起那个厚厚的信封,掂了掂。“这笔钱,
是酒吧辞退我的补偿,还是顾少爷的‘施舍’?”经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沈薇从信封里抽出薄薄一叠,大概是她应得的数目,将剩下的厚厚一沓连同信封一起,
扔回经理桌面。“该我的,我一分不少拿。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她挺直脊背,
拿起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经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走了。
”走出酒吧后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薇眯了眯眼,还没适应光线,
就看到那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顾承砚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上车。”他说。沈薇当作没听见,径直往前走。车子缓缓跟在她身侧。“撕了合同,
退了钱,逞了一时之快。然后呢?下个月房租怎么交?你妈妈的药费怎么办?
”沈薇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眼底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顾承砚,你调查我?
”“我需要调查吗?”顾承砚看着她,目光复杂,“沈薇,
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七年过得好不好。”“结果呢?看到我过得不好,顾少爷是不是很满意?
很有高高在上施舍的成就感?”沈薇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有。
”顾承砚推开车门下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将她笼罩在他的影子里。“沈薇,
我只是想帮你。用你能接受的方式。”“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她几乎是低吼出来,
“顾承砚,我们早就两清了!在七年前,你用你们家的二十万,买断我爸性命的时候,
就两清了!你现在这样,算什么?愧疚?补偿?还是顾大少爷无聊了,
想找点旧日回忆来玩弄?”“我没有玩弄你!”顾承砚也提高了声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沈薇,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我知道什么?
”沈薇用力甩开他的手,手腕上已是一圈红痕,“我只知道,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你消失了!在我家天塌下来的时候,你们顾家给了二十万,就像打发叫花子!顾承砚,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回来的!你的‘帮助’,不过是在提醒我,
我是多么可悲,多么需要仰仗你的鼻息才能活下去!这比直接给我一刀更让我恶心!
”她眼圈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倔强的样子,和当年如出一辙。
顾承砚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痛苦、愤怒、委屈,
还有深藏其下、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破碎的眷恋。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也无比清晰。“沈薇,”他放缓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们之间,
永远不会两清。你恨我,我认。但你不能否认,你需要这个机会。不是施舍,是交易。
我给你一个平台,你证明你自己。如果你真的恨我入骨,那就站到比我更高的地方,
用你的方式,来讨回你想要的公道。”沈薇站在原地,风吹乱她的长发。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用整个青春去仰望、去爱慕,又用余生去怨恨的人。
他提出的,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陷阱。她需要钱,迫切地需要。母亲的病情不能再拖,
下个季度的房租还没着落。更重要的是,他那句话,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她内心深处囚禁着最后一点不甘的牢笼。凭什么?凭什么她要一直在泥泞里挣扎,
而他们这些轻易毁掉别人人生的人,却能高高在上?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僵硬。
“地址。”她目视前方,冷冷地说。顾承砚报了一个地址,
是一家位于市中心高级写字楼的建筑设计事务所。沈薇知道那里,业内顶尖,门槛极高。
“他们在招设计助理,不看重学历,只看作品和潜力。我看了你留在社交网络上的那些草图,
”顾承砚平稳地开着车,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很有灵气。你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我给你引荐,剩下的,靠你自己。
”沈薇没有问他怎么会看到那些她几乎已经遗忘的、学生时代随手涂鸦的设计草图。
顾承砚想调查她,总有办法。她只是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顾承砚,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决心,“我会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但你别指望我会感激你。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让顾家,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顾承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侧着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线条优美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蓄势待发、却伤痕累累的小兽。“好。”他说,
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眼底深处翻涌着沈薇看不见的、近乎痛楚的温柔与决绝,“我等着。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未知的前方。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七年颠沛流离的时光,
更有一条由谎言、背叛、生死和二十万赔偿金划下的、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们都成了彼此绝境里的囚徒,一个用恨意铸就牢笼,一个用愧疚打造锁链,纠缠着,
撕扯着,在无望的爱与深刻的恨之间,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绝处逢生的可能。
“锐度建筑事务所”的面试比沈薇想象中更严苛,却也出奇地顺利。面试官,
也就是事务所的首席设计师陈锐,一个四十多岁、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
对着她带来的、虽然青涩却充满奇思妙想的草图集看了很久,
又当场让她根据一个简单命题快速构思。当沈薇压抑着紧张,
条理清晰地阐述完自己的想法时,陈锐点了点头,
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似乎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高等教育,这些基础知识和软件技能,
是怎么学的?”沈薇沉默了一下,坦然回答:“打工之余自学的,图书馆,网上公开课,
还有……偷看别人的夜校课堂。”陈锐挑了挑眉,没再多问,只说:“下周一上班。
薪水按助理级别,三个月试用期。我这里,不看出身,只看作品和拼命三郎的劲头。
你有前者,希望也有后者。”走出那栋光鲜亮丽的写字楼,沈薇站在台阶上,
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有些恍惚。就这么……得到了一个曾经梦寐以求的起点?
因为顾承砚的“引荐”?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屈辱?有。
但更多的是被现实压迫太久后,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近乎悲凉的庆幸。她知道,
这份“顺利”背后,必然有顾承砚的影子。他或许没有直接干预,但他的名字,
就是最好的敲门砖。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恭喜。
好好把握。”沈薇盯着那串号码,没有回复,直接删除。她不需要他的“恭喜”,
这不过是一场各怀鬼胎的交易开端。新工作忙碌得超乎想象。陈锐是典型的工作狂,
要求严苛,但指导起来也毫不藏私。沈薇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知识,
从最基础的软件操作到复杂的设计理念。她几乎住在事务所,加班到深夜是常态,
用近乎自虐的努力,快速弥补着学历和基础上的差距。她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顾承砚,
顾承砚似乎也“信守诺言”,没有再来打扰她。只是,她的生活里,
开始无孔不入地出现他的痕迹。母亲的主治医生“恰好”是国内该领域的权威,
表示愿意接手,并制定了更完善的治疗方案,费用却“因为一项医疗研究计划”而大幅降低。
房东突然通知她,房子被原主人收回了,但“热心”地帮她介绍了另一处公寓,地段更好,
房间更宽敞明亮,租金却只有原来的一半。她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