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叫兕大王。这名字是老君起的,听起来挺唬人,其实意思就是独角青牛。说白了,
我就是一头牛。一头在老君兜率宫里蹭吃蹭喝蹭修炼的牛。我在天界待了千八百年,
看着那些神仙来来往往,听着那些经文反反复复,早就把这一套看透了。什么长生不老,
什么位列仙班,说穿了就是个编制问题。有编制的在天上喝茶下棋,
没编制的在地上吃土喝风。我有编制。但我还是想吃土喝风——不是真的吃土,
我是想去人间转转,看看那地上的橘子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这事说来话长。有一回,
老君炼丹炼烦了,让我去蟠桃园给他摘几个桃儿解闷。我路过瑶池的时候,
正赶上王母娘娘那帮仙女在吃橘子。那橘子皮薄得透亮,剥开的时候汁水迸溅,
隔着老远我都闻见那股子香味——又甜又酸,还带着点清苦。我在天上吃惯了仙丹蟠桃,
那玩意甜得发腻,吃多了跟嚼蜡似的。可这橘子的味道不一样,它勾得我嗓子眼直冒酸水,
差点没把修炼千年的道行给馋散了。我站在云彩后面看了半晌,愣是没敢上前讨一个。
丢不起那牛。回了兜率宫,我趴在后院草料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君遛弯经过,
看我哼哧哼哧地喘粗气,问:“青牛,你这是要下崽?”我说:“老君,我想吃橘子。
”老君愣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胡子直抖:“你一头牛,吃什么橘子?
”我说:“我就想尝尝。”老君没接话茬,背着手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过了几天,他突然把我叫过去,递给我一个金刚琢。“下界去,”他说,
“给取经的那几个添点麻烦。”我傻了眼:“老君,我……”“我知道你想吃橘子。
”他摆摆手,“办完事,爱吃什么吃什么,我不拦着。”我捧着那金刚琢,心里五味杂陈。
敢情我在后院趴着哼哼那几天,他全看在眼里了。二说实话,我对取经那档子事没什么兴趣。
我在天上这些年,听过的八卦比蟠桃园里的桃儿还多。什么孙悟空大闹天宫,
什么唐僧转世投胎,什么八戒调戏嫦娥——都是老君喝茶时当笑话讲的。
有一回我问老君:“那孙悟空被您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怎么没死?
”老君神秘兮兮地笑了一声:“他要是死了,后面那些戏谁唱?”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慢慢琢磨明白了。什么西天取经,什么九九八十一难,都是写好了本子的戏。谁出场,
谁挨打,谁请救兵,谁过关——早就在天上定好了。我们这些神仙坐骑下界为妖,
说穿了就是临时演员。有台词的临时演员。我接到的任务是:在金兜山金兜洞住下,
等唐僧师徒路过,把他们拦住,最好把孙悟空的金箍棒套走,然后等着。等着什么?
等着有人来请救兵。请谁?请我主人老君。我听完任务描述,沉默了好一会儿。“所以,
”我斟酌着用词,“我就是个引路的?”传话的仙童眨巴眨巴眼:“差不多。
”“那孙悟空的金箍棒被套走了,他不打我?”“打。”仙童点头,“但您有金刚琢啊,
他打不着。”“那万一他请来救兵呢?”“您继续套啊。”“套完了呢?
”“套完了老君就来收您了。”我沉默了很久。“所以,”我艰难地组织语言,
“我就是下去挨一顿揍,把东西都套一遍,最后让我主人把我领回去?”仙童想了想,
又想了想,最后点点头:“差不多。”我深吸一口气:“那我去下界干什么?
”仙童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您不是想吃橘子吗?”我:“……”行吧。
三下界那天,老君难得亲自送我。他把金刚琢套在我鼻子上,拍了拍我的脑袋:“青牛,
这一去,凡事别太当真。”我愣了一下。他又说:“戏是戏,你是你。别把戏当真,
也别把自己不当真。”我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转身回宫了。我站在南天门,
看着脚下那片云海,第一次觉得这天地挺大。四金兜山在人间西北,离天竺国不远。
我落地的时候正赶上秋天,漫山遍野的柿子树红得跟火烧似的。我在云头上往下看,
先看见一座山,山势不算险峻,但沟沟壑壑的,藏百十来个妖怪不成问题。再往山脚下看,
有条小路蜿蜒而过,路旁稀稀拉拉有几户人家。这就是我的舞台了。我按下云头,落在山前。
刚站稳,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扭头一看,路边的草丛里探出几个脑袋,有黄毛的,
有花脸的,有长耳朵的,正拿眼睛打量我。“大王?”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妖试探着问。
我看看它,又看看自己,这才想起来我现在是个什么形象——头顶一只独角,
身披青灰色皮毛,四蹄踏着云气,鼻子上套着亮闪闪的金刚琢。这副尊容,
确实挺像个山大王。“我不是你们大王。”我说。小妖们互相看看,
那个尖嘴的又开口了:“那您是从哪儿来的?来我们金兜山干啥?”我说我从天上来,
来这儿待一阵子。“天上?”小妖的眼睛亮了,“您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我说不是神仙,
是神仙的坐骑。“坐骑!”它更兴奋了,“那您也会法术吧?能腾云驾雾吧?能呼风唤雨吧?
”我说能是能,但我不太想。小妖们又互相看看,这回眼神里带着点困惑。
尖嘴的那个挠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来我们这儿,是要……?”我想了想,
说:“吃橘子。”“啊?”“这附近有橘子吗?”小妖们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
尖嘴的那个开口说:“大王——我叫您大王行不行?——这地方不产橘子。橘子长在南方,
离这儿好几千里呢。”我叹了口气。果然,想吃口橘子没那么容易。“那你们这儿有什么?
”我问。“有柿子,”小妖说,“漫山遍野的柿子。
还有野兔、山鸡、狍子、鹿——大王您吃肉不?”我不吃肉。“那……吃素?”它想了想,
“山里有野果子,酸枣、山杏、野葡萄,还有核桃、松子。您要不先凑合吃点?
”我看着它那张殷勤的脸,忽然觉得这小妖还挺懂事。“你叫什么?”我问。“小的叫伶俐,
”它咧嘴一笑,“因为从小就比别人机灵。”我点点头:“伶俐,带我去看看洞府。
”五金兜洞在山腰上,洞口掩在一丛藤蔓后面,不仔细找还真看不出来。洞里头挺宽敞,
七拐八绕的,岔路也多。伶俐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这是大厅,
平时议事用的;这边是仓库,存着粮食和宝贝;再往里是住的地方,小的们都在那边歇息。
”我点点头,四处打量。大厅正中摆着一把石头椅子,椅背上刻着些乱七八糟的花纹,
椅面上铺着张虎皮。伶俐指着那把椅子说:“大王,这就是您的宝座。”我看了看那把椅子,
又看了看那张虎皮,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是真虎皮。“这老虎呢?”我问。“吃了。
”伶俐理所当然地说,“上任大王打死的,吃了肉,皮留下来铺椅子。
后来上任大王被路过的道士收了,这洞就空下来了。”我沉默了一会儿。“把虎皮撤了吧,
”我说,“我不坐这个。”伶俐愣了一下:“那您坐什么?”我四下看看,
角落里有个草墩子,大概是哪个小妖坐着歇脚的。我走过去,在草墩子上坐下。
“就这个挺好。”伶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它在想什么。
一个新来的大王,不坐虎皮宝座,坐草墩子——这事说出去,其他山的妖怪得笑话死我们。
但我实在不想坐那张虎皮。我又不是来当山大王的。六安顿下来之后,
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买橘子。伶俐挑了两个腿脚利索的小妖,给了它们些散碎银两,
让它们往南走,找到有橘子的地方就买,能买多少买多少。“大王,”伶俐问,
“您想要多少?”我想了想:“先买个百八十斤吧。
”伶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百、百八十斤?”“吃不完存着,”我说,“慢慢吃。
”两个小妖领命去了。伶俐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就说。”我说。伶俐凑过来,
压低声音:“大王,您真是来吃橘子的?”我说是。“那……您就不干点别的?
”我说干什么别的?它眨巴眨巴眼:“比如……拦路抢劫?劫道吃人?占山为王?
”我看着它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笑了。“伶俐,”我说,“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
”“天上。”“你知道天上是什么样吗?”它摇摇头。我想了想,说:“天上的神仙们,
每天就是喝茶、下棋、聊天、串门。有时候聚在一起开个会,有时候各回各的洞府修炼。
几百年下来,日子过得一模一样。”伶俐听得入神。“我活了一千多年,”我说,
“见过的事儿多了。拦路抢劫的,最后被路过的神仙收了;吃人喝血的,
最后被降妖的和尚打了;占山为王的,最后让更大的王灭了。”我顿了顿:“折腾来折腾去,
图什么呢?”伶俐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大王您图什么?”它问。我说我图吃橘子。
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七两个小妖去了七天,回来的时候一人背着一大筐橘子。
我亲自去洞口迎接。筐子放下,我掀开盖着的布,那股熟悉的香味又窜进鼻子里。
金黄的橘子一个挨一个挤在一起,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的瓣。我拿起一个,剥开,
塞进嘴里。还是那股味道——又酸又甜,又甜又酸。我连着吃了三个。
伶俐在旁边看得直流口水:“大王,好吃吗?”我掰了一瓣递给它。它接过去,
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大王!”它喊起来,“这个好吃!
”我说废话,不好吃我吃它干什么。其他小妖闻到动静,也凑过来。我挥挥手:“都尝尝。
”一时间,洞里全是剥橘子的声音。有被酸得龇牙咧嘴的,有甜得眉开眼笑的,
有连皮啃被苦得直吐舌头的——那是山里有名的傻大个,脑子不太灵光。我看着它们,
忽然觉得这洞府也挺好。八从那以后,我每天的生活就固定下来了。早上起来,
去洞口晒太阳;中午吃几个橘子,顺便分给来蹭的小妖;下午在洞里溜达一圈,
看看大家都在干什么;晚上接着吃橘子,吃完睡觉。偶尔有路过的小妖问:“大王,
咱们什么时候出去劫道啊?”我说不劫。“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抓人啊?”我说不抓。
“那咱们……”我说你们要是闲着没事,下山帮我买橘子去。
后来巡山的小妖就真被我派去买橘子了。这事传出去之后,
附近几座山的妖怪都当笑话讲:金兜山新来的大王,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吃橘子。
伶俐听了很不服气,回来跟我告状。我说随它们说去,咱们有橘子吃就行。
伶俐说:“可是大王,它们说您没出息!”我看着它那张愤愤不平的脸,忍不住笑了。
“伶俐,”我说,“出息是什么?”它愣了一下。“有出息,”我说,“就是当更大的王,
管更多的妖,抢更多的地盘。然后呢?”它没吭声。“然后就会有人来打你,”我说,
“不是取经的和尚,就是降妖的道士,再不然就是路过的神仙。打输了,
你什么都没了;打赢了,还有更大的来打你。”我剥开一个橘子,把一半递给它。
“我活了一千多年,”我说,“见过太多有出息的了。最后能安安稳稳吃橘子的,没几个。
”伶俐接过那半橘子,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大王,
”它说,“您是个好大王。”我说我不是大王,我就是头吃橘子的牛。它破涕为笑。
九唐僧师徒进山那天,我正在洞里吃橘子。巡山的小妖慌慌张张跑进来:“大王!大王!
来了!来了!”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终于来了。
”伶俐愣了一下:“大王,您……在等他们?”我没回答,站起身,披上袍子,拿起金刚琢,
慢悠悠地往外走。“小的们,”我说,“都出来,干活了。”小妖们面面相觑。阿狸凑过来,
小心翼翼地问:“大王,干什么活?”我说:“劫道。”“啊?”“啊什么啊,”我说,
“去把那个和尚抓进来。”阿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大王!您终于想通了!要吃唐僧肉?
”我看她一眼:“不吃。”“那……”“别问那么多,”我摆摆手,“照办就行。
”十我站在洞口,看着山下那四个人慢慢走近。打头那个和尚白白净净,骑在白马上,
一脸慈悲;后面跟着个毛脸雷公嘴的,东张西望,一双火眼金睛往山上扫;再往后是个猪头,
扛着个九齿钉耙,走几步就喊累;最后是个蓝靛脸的大胡子,沉默寡言,牵着马。
伶俐凑过来:“大王,咱们怎么动手?”我想了想:“等他们走到山脚,你们就下去,
把那个和尚抓上来。”“那个毛脸的呢?”“不用管。”“可是他肯定会追上来啊。
”“让他追。”我说,“我在这儿等着。”伶俐眨巴眨巴眼,一脸困惑,但还是领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