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叫林深。三十五岁那年，我以为我终于活明白了。在北京混了十三年，
从月薪三千的实习生爬到销售总监，手里管着三十多号人，年薪七位数。我买了房，买了车，
学会了在酒桌上说漂亮话，学会了看人眼色行事，
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面。我以为我什么都会了。直到遇见她。
二十二岁，刚从学校毕业，分到市场部做实习生。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司楼下的食堂，
她端着餐盘找座位，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对面。“这儿有人吗？”她问。我摇头。
她坐下来，低头吃饭。吃了两口，抬起头看我。“您是销售部的林总吧？”“嗯。
”“我叫沈鹿溪，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她笑了笑，“以后请多关照。”我点点头，
继续吃饭。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
那就是——她吃饭的样子很认真，小口小口的，像只兔子。我多看了两眼。就两眼。
第二章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偶然坐在我对面的。她是故意的。“我在公司大群里找了半天，
才找到你的照片。”很久以后她告诉我，“然后我就每天中午去食堂蹲你。蹲了三天才蹲到。
”“为什么蹲我？”“因为你好看啊。”她说得理直气壮，“我第一眼看到你照片就觉得，
这人长得真好看。”我失笑。三十五岁的人了，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说好看，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臊。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成了饭搭子。每天中午一起吃饭，在食堂，
或者在楼下的面馆。她话多，我话少，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就听着。
她说她的室友养了只猫，天天半夜跑酷，吵得她睡不着觉。说她大学的男朋友毕业就分了，
因为他要回老家，她要留北京。说她妈天天催她找对象，说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
“我才二十二！”她瞪着眼睛，“我妈是不是有病？”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她忽然凑近一点：“林总，您多大？”“三十五。”“哇。”她眨眨眼睛，“那您结婚了没？
”“没有。”“有女朋友没？”“没有。”“那您怎么不找啊？”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红了，赶紧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抬起头：“您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不是。”“那是什么？”我想了想：“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林总，您说话真有意思。”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但我也没问。
第三章公司年会那天，她是主持人。我坐在台下，看着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长裙站在舞台上，
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亮得晃眼。她拿着话筒，笑着，说着，跟台下的领导互动，
跟同事开玩笑。全场几百号人，目光都跟着她走。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不认识她。
那个每天中午跟我一起吃面的小姑娘，那个说话会脸红的姑娘，
那个在我面前永远叽叽喳喳的姑娘——她站在舞台上，是另一个人。自信的，光芒四射的，
谁都可以拥有的。我低下头，喝酒。后来，我被拉上台去互动。她拿着话筒站在我旁边，
我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洗衣液。“林总，来，跟大家说两句。
”她把话筒递给我。我接过话筒，看着她。她也在看我，眼睛里带着笑。
“我想说——”我顿了顿，“今晚的主持人，很漂亮。”台下哄堂大笑。她愣住了，
然后脸红了，红到耳朵尖。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散场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扶着我往外走。“林总，您还好吗？”“没事。”“您住哪儿？我送您回去。
”我报了个地址，她把我塞进出租车，自己也坐进来。车上，我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她坐在旁边，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开口：“你今天很好看。”她愣了一下。
“在台上的时候，”我说，“很好看。”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看我。
第四章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变了。我们还是每天中午一起吃饭，但她开始约我出去玩。
周末去看电影，去逛公园，去她发现的一家好吃的店。我开始还会拒绝，后来就不拒绝了。
不是因为想出去玩，是因为——看到她失望的样子，我会不舒服。有一次，
我们看完电影出来，走在街上。她忽然挽住我的胳膊，很自然的那种，像我们一直这样似的。
我愣了一下，没抽开。她也没说话，就这么挽着，走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林总，
您知道吗，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就觉得您特别像一个人。”“谁？”“我初恋。
”她笑了笑，“不是说长得像，是感觉像。冷冷的，不爱说话，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我知道，您不是不在乎，您是不敢在乎。”我看着她。“您太累了。”她说，
“累了太久了，都忘了不累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林深，”她第一次叫我名字，“让我陪着你，好不好？”街上很吵，人来人往。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第五章我们在一起了。偷偷的，
因为公司不许办公室恋情。但下班之后，我们就待在一起。她搬来跟我一起住，带着她的猫，
一只叫“百万”的橘猫。百万怕我，一见我就躲，她笑话我，说我对猫没吸引力。
“那对人有吗？”我问。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她笑了，扑过来抱住我。那段时间，是我十三年里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每天下班回家，她在，百万在。她做饭，我洗碗。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上，
百万趴在她腿上。有一次，她问我：“林深，你以前真的没谈过恋爱？”“没有。
”“一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那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什么第一次？”她脸红了，打了我一下：“你说呢？”我想了想，
认真回答：“就是跟你。”她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林深，你太可爱了。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爱的，但看她笑得那么开心，我也跟着笑了。第六章她以前谈过恋爱。
这个我知道。她跟我说过，大学时候谈过两个，毕业前分了一个。“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说，“现在只有你。”我信了。我三十五岁，第一次谈恋爱，什么都不懂。她说的话，
我都信。后来我才知道，谈恋爱这种事，不是信就够了。三月份，我第一次出差。去深圳，
一个星期。走之前，她帮我收拾行李，叮嘱我按时吃饭，别太累，记得每天发消息。
“每天都发？”我问。“每天都发。”她认真地看着我，“早上发早安，晚上发晚安，
中间想起来也要发。”“好。”她看着我，忽然抱住我，抱得很紧。“怎么了？”“没什么。
”她闷闷地说，“就是不想让你走。”我拍拍她的背：“一个星期就回来。”“嗯。
”第七章出差第四天晚上，我给她发视频。没接。过了十分钟，回消息：“刚才在洗澡，
怎么了？”“没事，就是想看看你。”“明天看吧，我困了，先睡了。晚安。”我看看时间，
十一点。她一般十二点才睡。但我没多想。第五天晚上，又没接。“在加班？”我问。“嗯，
有点忙。晚点聊。”我等了一个小时，没消息。两个小时，没消息。十一点半，我打电话。
关机。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也许真的是在加班。也许真的是手机没电了。回来那天，
她去机场接我。看到我，她笑着跑过来，抱住我。“想我没？”“想了。”回家的路上，
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着她的脸。二十二岁，
皮肤很好，睫毛很长。我忽然想，我是不是想多了？第八章五月底，她要出差。上海，三天。
她走后，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第二天晚上，我收到一条消息。陌生号码，只有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她的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是“阿哲”。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昨天晚上十一点：“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上面一条是他发的，
三天前：“她出差了，你来吧。”再往上翻，三月十七号。我在深圳的那天晚上。
她发：他走了，你来吧。他回：马上。四月八号。她说回老家看爸妈。
聊天记录显示她根本没出北京。他们在酒店待了两天。五月二十号。她说加班。
他们去了郊区的一个民宿，她发了很多照片，笑得很好看。有一张是在民宿的阳台上，
她穿着睡衣，头发披着，对着镜头笑。那个笑，跟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放下手机。
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灯火通明，车来车往。我站了很久。第九章她回来那天，
我去机场接她。她看到我，笑着跑过来，抱住我。“想我没？”“想了。”回家的路上，
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二十二岁，皮肤很好，睫毛很长。
但我忽然觉得，我不认识她。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我看了她的手机。
密码是我们第一次看电影的日期。她说这样不会忘。打开微信，找到那个“阿哲”。
聊天记录比截图上的还长。三月的，四月的，五月的。还有昨天的。她发的：“到了。
他来接我，晚点找你。”他回：“好，小心点。”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浴室的水声停了。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你怎么了？”她看着我，
“脸色这么难看。”“没事。”我说，“累了。”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头靠在我肩上。
“那早点睡。”我没说话。第十章接下来的日子，我什么都没说。照常上班，照常吃饭，
照常遛猫。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但我知道，她还在跟他联系。我看到了。
有时候是她去阳台接电话，有时候是凌晨手机亮了一下，有时候是她“加班”到很晚才回来。
我没问。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她主动告诉我。也许在等自己死心。六月底，
她又出差。还是上海，还是三天。她走后，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第二天晚上，
我又收到那个陌生号码的消息：“她明天回来。今晚他还约她。”我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然后我删了。第十一章她回来那天，我没去接。晚上我回家，她已经在了。
做了饭，红烧肉。我坐下吃饭，她坐在对面，叽叽喳喳讲上海的事。我听着，没说话。
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林深，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没怎么。”“你骗人。
”她把筷子放下，“你都不看我了。”我抬起头，看着她。“看你了。”“不是这种看。
”她皱着眉，“你是那种……好像不认识我的看。”我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
眼眶慢慢红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鼻子红了，
嘴唇抿着。我忽然想起那些照片。她在民宿阳台上的那个笑。“沈鹿溪。”我说，
“你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她愣了一下：“什么事？”“你自己想。”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从疑惑，到慌乱，到——“林深，”她声音有点抖，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只是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她忽然笑了。那种笑，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你知道了？”我没说话。
“什么时候知道的？”“六月。”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饭碗。碗里的饭没动几口，
已经凉了。“那你怎么不说？”“我在等你。等你自己告诉我。”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林深，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我没说话。“因为你傻。
”她说，“三十五岁，第一次谈恋爱，什么都不懂。我说什么你都信，我做什么你都忍。
我以为你会一直这么傻下去。”她站起来，拿起包。“对不起。”她说，“但我没想骗你。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着我，等我说什么。我没说。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第十二章她走了三天。第四天晚上，她回来了。
站在门口，头发乱了，眼睛肿着，整个人瘦了一圈。“林深。”她叫我的名字，
声音哑得不像她。我没说话。她走进来，站在我面前。“我知道你不原谅我。”她说，
“但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没什么好解释的。”“有的。”她抓住我的手，
“求你听我说完。”我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说吧。”她深吸一口气。
“那个阿哲，是我大学的男朋友。我们在一起三年，毕业的时候他说要分手，我不同意，
他就消失了。我一直放不下他。不是因为还爱他，是因为——他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说。
”她低下头。“三月的时候，他忽然加我微信。说他后悔了，说想重新开始。我把他删了，
他又加，加了又删，删了又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想跟他怎么样，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彻底放下。”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出差那次，他来找我。
我不知道他会来。他说就想见一面，见完就走。我……我让他进来了。”“然后呢？
”“然后就发生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只有那一次？”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不是。”沉默。“四月那次呢？”她没说话。“五月那次呢？
”她还是没说话。“这次去上海呢？”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林深，我知道我错了。
但我真的没想骗你。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见完这次就结束。
然后下一次，他又来找我，我又……”“够了。”我说。她停下来，看着我。“沈鹿溪，
你知道我三十五岁了。你知道我没谈过恋爱。你知道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你觉得你这样对我，合适吗？”她捂住脸，肩膀开始抖。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不是轰然倒塌的碎，是那种一点一点裂开的碎，很慢，很疼。“你走吧。”我说。她放下手，
看着我：“林深——”“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停下来，背对着我。“林深，我是真的喜欢你。从第一天在食堂见到你，我就喜欢你。
喜欢你不爱说话，喜欢你低头吃饭的样子，喜欢你明明很关心我却假装不在意的样子。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真的没想伤害你。”她还是背对着我，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一定不会那样做。”门开了，又关上。第十三章那之后，
我们没再联系。公司的电梯里偶尔遇到，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看我。我站在另一边，
也不看她。有一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座位。转了一圈，看到一个空位，
对面坐着一个姑娘，低着头玩手机。我愣了一下。是她。她也抬起头，看着我。那一瞬间，
好像又回到去年秋天，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这儿有人吗？”我问。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我把餐盘放下，坐在她对面。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林深……”“吃饭吧。
”我说。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没咽下去。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我们分手了。阿哲。我们彻底分了。”我没说话。“他知道你。知道我们的事。
他说他不在乎，他可以等。但我知道，他在乎的。他只是想赢。”她放下筷子。
“我想了很久，到底为什么放不下他。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因为他有多好，
是因为他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一直等着那个解释。等了三年。”她抬起头，
看着我。“那天你说‘你走吧’，我终于知道，被人说‘走’是什么感觉。我终于知道，
当年他转身就走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林深，对不起。
”我看着她。三十五岁，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心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又好像谁都不喜欢。原来一个人可以骗你那么久，
又好像真的在乎你。原来“对不起”这三个字，可以这么轻，又这么重。我站起来。
“好好吃饭。”我说。然后走了。第十四章七月，她出事了。车祸。我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
正在深圳出差。电话里说她是轻微脑震荡，需要家属签字，她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我愣了很久。然后买了最近一班飞机，赶回去。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苍白。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你的紧急联系人是我。”我说，“你什么时候填的？”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哭。医生说问题不大，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她过马路的时候没看红绿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