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将近,我背刺了男女主,救走了反派。剑尖从沈惊鸿后背穿出的时候,
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茫然,又慢慢变成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透出的那截剑尖,鲜血顺着剑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苏棠。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我没有看他,用力抽回了剑。
沈惊鸿往前踉跄了一步,被他身边的林挽月扶住了。林挽月眼睛通红,狠狠瞪着我,
嘴唇都在抖:“苏棠,你疯了?他是你师兄!从小把你养大的师兄!”疯了吗?也许吧。
我把剑尖转向他们,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一个冰冷的胸膛。
身后的人受了很重的伤,呼吸都是断断续续的温热,喷在我后颈上。他似乎是笑了一声,
低低哑哑的:“苏姑娘这是做什么?临死前拉个垫背的?”我没回头,只是伸手往后,
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僵硬,虎口有厚厚的剑茧。沈惊鸿还在看着我,
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胸口那个窟窿还在往外冒血,林挽月拼命用手去捂,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四周是熊熊燃烧的殿宇,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是硝烟与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天边最后一缕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
“苏棠,”沈惊鸿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好像随时都会断掉,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活了三百年,这是第一百二十八次了。
前一百二十七次,我都是站在沈惊鸿那边的。我叫苏棠,是青云宗掌门捡回来的孤儿。
掌门师兄沈惊鸿把我养大,教我练剑,教我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十六岁那年,
宗门遭逢大难,师尊战死,沈惊鸿接任掌门。同年冬天,林挽月被沈惊鸿从雪地里捡回来,
成了我的师妹。我们三个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斩妖除魔。沈惊鸿沉稳,林挽月活泼,
我夹在中间,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幸运,
都是有代价的。第一次轮回,我死在魔尊玄渊手上。那是师尊战死后的第七年,
魔尊玄渊破开封印,率领尸傀大军踏平了青云宗。我护着几个师弟师妹往后山逃,
半路被尸傀追上。玄渊就站在尸傀后面,玄色的衣袍上溅满了血。他看我的眼神很淡,
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我冲上去,被他随意一掌拍碎了心脉。死的那一刻,
我看见沈惊鸿和林挽月并肩站在山门前,周身亮着金色的光——那是传送法阵的光芒。
他们逃走了。留下我,和满山的尸骸。我以为自己死了。可再睁开眼的时候,
我躺在十六岁那年的床上,窗外是刚下过雪的清晨,师妹林挽月还没被捡回来,师尊还活着,
正在前殿和沈惊鸿说话。我以为是黄粱一梦。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梦。第二次,我努力修炼,
试图阻止魔尊破封。可无论我怎么努力,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师尊还是会死在那场伏击里,
林挽月还是会在那年冬天被捡回来,魔尊玄渊还是会在七年后破开封印。
我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什么都改变不了。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我开始记录每一次轮回的细节。哪一年哪一天会发生什么事,
哪一个人会因为什么原因死去,哪一场战斗会输,哪一次机会可以抓住。
我试过提前告诉沈惊鸿,他摸着我的头说我做噩梦了;我试过在师尊遇伏那天拦住他,
可他还是去了,还是死了;我试过在魔尊破封前找到封印之地加固封印,
可封印不是我能碰的东西,差点被反噬而死。每一次,我都会死在玄渊手上。每一次,
沈惊鸿和林挽月都会在最后关头传送离开。我安慰自己,他们活着就好。只要他们还活着,
宗门就还有希望。直到第九十七次。那一次,我终于没有死在玄渊手上。
尸傀大军攻破山门的时候,我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追上了正要传送离开的沈惊鸿和林挽月。
“师兄!”我抓住他的袖子,“带我一起走!”沈惊鸿低头看着我。
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我看不懂。林挽月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袖:“师兄,
时间来不及了。”沈惊鸿点了点头,然后——他抬手,一掌拍在我胸口。我飞出去,
撞断了一棵树,嘴里全是血。我拼命抬起头,看见传送阵的光芒正在消散,沈惊鸿站在光里,
嘴唇动了动。他说的是:对不起。传送阵消失了,尸傀围了上来。我躺在血泊里,
看着灰蒙蒙的天,一直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后来的一百二十七次轮回里,我死了很多次。
被尸傀撕碎,被封印反噬,被妖兽咬死,被同门误伤,
甚至有一次是在睡梦中莫名其妙断了气。每死一次,我就会回到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窗外是雪,前殿是师尊和沈惊鸿说话的声音。我慢慢发现了一些事情。比如,
林挽月被捡回来的那天,雪地里根本没有她的脚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出现在深山里?比如,师尊遇伏的那场战斗,
对方像是提前知道青云宗的布防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最薄弱的地方。比如,魔尊破封的时机,
每次都和沈惊鸿闭关的时间重合。比如,每一次传送阵亮起的时候,
沈惊鸿和林挽月站的位置,永远是阵法的生门。那个位置,
只有提前知道阵法布局的人才能站上去。我开始怀疑。第一百一十七次,我终于鼓起勇气,
没有去前殿听师尊和沈惊鸿说话,而是偷偷去了后山的禁地。那里埋着青云宗的秘密。
我找到了师尊的遗物,一本破旧的日记。日记上写着,当年捡到我的地方,不是山门前,
而是魔渊边缘。捡到我那天,魔渊里封印的魔尊暴动,差点冲破封印。我身上,有魔气。
我不是什么孤儿。我是魔尊玄渊的女儿。那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沈惊鸿每次都不带我走。为什么林挽月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疏离。
为什么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因为从一开始,他们要的就不是改变结局。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替死鬼。一个在魔尊面前能多拖延片刻的、流着他血脉的替死鬼。这一次,
我没有去见沈惊鸿,也没有去前殿听师尊说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想了一整个白天。傍晚的时候,我起身去了后山。魔渊就在后山深处,
终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封印是一道接一道的金色符文,密密麻麻刻满了整座山壁。
我走到封印前,伸出手,按在那道最强的符文上。符文烫得惊人,我的掌心立刻焦黑一片。
但我没有松手,而是用力往前推。“住手!”身后传来沈惊鸿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里推。封印符文开始崩裂,一道道金光碎成漫天萤火。
深渊里涌出铺天盖地的黑雾,带着刺骨的寒意,从裂缝中汹涌而出。一只手从黑雾中探出来,
扣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冰凉,指节分明,和我握过的一百二十七次不同——这一次,
我握住的不是杀我的那只手。黑雾散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魔尊玄渊站在我面前,
玄色的衣袍上沾着封印的灰烬。他比我记忆中年轻,眉眼间没有后来那些疯狂与暴戾,
只有一点淡淡的疲惫。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像是不认识我,又像是认识我很久了。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没等他问完,直接开口:“爹。”他愣住了。很久之后,
他慢慢抬起手,按在我肩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那你还要放我出来?”“嗯。”他没再问,只是看着我,
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远处传来脚步声,沈惊鸿带着人追上来了。他们手持长剑,
周身灵气涌动,把我和玄渊围在中间。沈惊鸿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我,淡淡开口:“苏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百二十七次了。我喊了他一百二十七次师兄,替他挡了一百二十七次刀剑,
死了一百二十七次。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我知道。”我说,“我在救他。
”沈惊鸿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是魔尊,是青云宗的死敌。你救他,就是背叛师门。
”“背叛师门?”我笑了一声,“师兄,我倒是想问问,当年你从魔渊边缘把我捡回来,
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沈惊鸿的脸色变了。林挽月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小声说:“师兄,她好像知道了……”“闭嘴!”沈惊鸿难得地失了态。我看着他,
笑容渐渐冷下来:“替死鬼,对吗?我身上有他的血脉,只有我能在关键时刻拖延他的脚步。
你们留着我,从一开始就是等着这一天。”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久到四周的火把都暗淡了几分,久到玄渊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是。”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什么愧疚,
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诚:“当年师尊算出魔尊会有后人流落在外,便让我去寻。我找了你很久,
最后在魔渊边缘发现了你。你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记得。”“师尊说,留着你,
日后必有大用。”“我们养大你,教你剑法,给你一个家。这些年的情分,不是假的。
”“可是苏棠,”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终究是魔尊的后人。你身上流着他的血,
这是改不了的事实。”“如果有一天,他破封而出,只有你能拦住他。哪怕只是片刻,
也够我们启动阵法了。”“这是你的命。”我听着他说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疼,是空。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了。原来我这一百二十七次拼命活着,在他们眼里,
不过是一个替死鬼该尽的义务。
原来那些年一起练剑的日子、一起吃饭的时光、一起看星星的夜晚,
都只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我站在深渊边缘,身后是万丈黑渊,
身前是我叫了一百二十七次师兄的人。玄渊的手还扣在我腕上,凉的,稳的。我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你是……”他顿了顿,“我女儿?”“嗯。
”“他们养大你,就是为了让你送死?”“嗯。”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他说,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跟着我,不会比跟着他们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那你还来?”“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愣了一下。我没再解释,只是转身,拉着他往深渊里走。
身后传来沈惊鸿的声音:“苏棠!”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这一走,
就再也不是青云宗的人了。以后天下正道,人人得而诛之。”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
玄渊的手在我掌心里,凉凉的,却让我觉得比那一百二十七次的温暖都要真实。“师兄,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是正道?”他没回答。“我替你们死了一百二十七次,
”我说,“这一百二十七次里,我见过你们每一次抛下我离开的背影。
我见过青云宗的同门一个个死在尸傀手里,见过你们站在传送阵里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见过师尊临死前还惦记着怎么把我送到魔尊面前拖延时间,
见过你每一次说‘对不起’的时候,眼睛里的平静。”“这就是你们说的正道吗?
”风从深渊里吹上来,吹乱了头发。“如果是的话,”我说,“那我宁愿入魔。
”我拉着玄渊,一步踏进了深渊。身后传来剑气破空的声音,是沈惊鸿出手了。
但玄渊只是抬手一挥,那道剑气便在离我们三尺的地方碎成了齑粉。我回头,
看见沈惊鸿站在深渊边缘,脸色铁青。林挽月在他身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
有不甘,还有一点点我读不懂的东西。那一点点东西,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上。
不过很快就什么都不剩了。黑雾涌上来,把一切都遮住了。深渊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玄渊走在我前面,步伐不快,刚好够我跟着。他受了伤,呼吸偶尔会顿一顿,
但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终于有了光。是月光。我们站在一片断崖上,
头顶是一轮圆月,脚下是万丈悬崖。远处有连绵的山影,近处是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玄渊停下来,转身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比方才在黑雾里清晰了许多。他五官很深,
眉眼间有一种冷峻的锋利,但看我的眼神却是软的。“为什么救我?”他问。我想了想,
说:“因为你是我爹。”“就因为这个?”“嗯。”他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一百二十七次了,每次死在他手上,我都恨他恨得要命。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眉头紧皱的样子,我却一点恨意都升不起来。
可能是因为这一次他没有杀我。也可能是因为,我发现他和我一样,都是被算计的那个。
“我娘呢?”我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死了。”“怎么死的?”“为我挡剑。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我没再问。我们在断崖上站了很久。月亮慢慢往西沉,
风也越来越凉。玄渊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苏棠。”“苏棠。”他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记什么,“谁取的?”“沈惊鸿。”我顿了顿,
“他说我是在海棠花开的季节被捡到的,所以叫苏棠。”玄渊没说话。过了很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他说,“甚至不是一个好人。你跟着我,
以后的路不会好走。”“我知道。”“那你还来?”我看着他的眼睛,
认真地说:“因为我想选一次。”“什么?”“这一百二十七次,我从来没有选过。”我说,
“每一次都是别人替我选好的路。他们要我做替死鬼,我就做替死鬼;他们要我去死,
我就去死。只有这一次,我想自己选。”“选一个对我好的人,选一个我想护着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你是我爹,我不选你选谁?”玄渊愣住了。月光下,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很快就消失了。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只手很轻,和杀我的那一百二十七次完全不一样。后来我们离开了断崖,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山,山里有一间破旧的木屋。
玄渊说那是他和我娘以前住过的地方,已经荒废了很多年。我们住了下来。玄渊养伤,
我学着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他偶尔会教我一些法术,和青云宗学的那些不一样,更直接,
也更霸道。但我学得很快,他总是说我像极了我娘。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平静。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也挺好的。没有尸傀大军,没有正邪之争,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只有我们父女两个,守着这间破木屋,过完这一辈子。可我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沈惊鸿不会放过我。第一百二十七次轮回的时候,我曾经在沈惊鸿的房间里发现过一张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