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缠缠绵绵,把村道的青石板浸得发亮,也把村头那间老修书铺的木门浇得愈发深沉。
苏晚撑着伞站在路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那方挂在门楣上的木牌——“拾字斋”,
三个字是褪色的朱砂笔锋,边缘被岁月磨得模糊,却在灰蒙蒙的雨雾里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她攥着怀里裹得严实的旧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她的布裤脚,
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却抵不过心口那点沉甸甸的慌乱。不远处的田埂被雨泡得松软,
金黄的稻穗垂着水珠,混着泥土与枯草的清香飘过来,更衬得她心头焦灼。
偶尔有扛着锄头匆匆归家的村民,裤脚沾着泥点,见她站在树下,
还会笑着招呼一声“晚丫头回村啦”。这本书是爷爷留给她的最后念想。
爷爷是村里的老教书先生,一辈子守着村小的三尺讲台,与书为伴,
堂屋的书柜里摆满了泛黄的典籍和课本,这本线装版《诗经》更是他的宝贝,
扉页上有他亲手批注的字迹,页脚还留着她小时候不小心滴上的墨痕。一周前,
连日暴雨冲垮了老房的屋檐,雨水漫进堂屋,等她从城里赶回来时,这本书已经被泡得发胀,
纸页粘连、字迹晕染,原本平整的书脊也裂成了两半。
她抱着书跑了镇上的文具店和县城的古籍店,要么说无法修复,要么说修复费用高昂,
还未必能还原原貌。直到村口的老花匠说,村头的老林爷开了几十年修书铺,或许能有办法。
深吸一口气,苏晚踩着积水的村道走到木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板。“吱呀”一声,
门轴转动的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应声而开的门后,是一方被暖光包裹的小天地。
铺子里弥漫着纸张、浆糊和松烟墨混合的气息,不浓烈,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泥土与青草香,
还裹着一丝林爷院子里腌菜的咸香,格外安心。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待修和已修好的旧书,
从线装古籍到村里孩子翻烂的课本、绘本,错落有致;中央的木桌上铺着素色棉布,
摆放着竹起子、排笔、宣纸、浆糊罐,还有几柄大小不一的毛刷,
昏黄的灯光透过带雨痕的木格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墙角堆着几捆刚晾干的稻草,是林爷用来压平书页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竹编簸箕,
里面晒着些干草药,是给村里老人备的。“进来吧,雨大,别淋着。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苏晚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人正坐在木桌旁,
手里拿着一柄小毛刷,细细地清理着一本旧书的页角。老人穿着素色的棉布对襟衫,
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修长干净,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和翻书留下的薄茧,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暖意,眼神清亮,完全不像年过七旬的模样——这便是老花匠说的林爷。
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桌角放着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凉白开,
碗沿沾着点麦麸,该是刚吃过午饭不久。苏晚有些局促地走进来,收起雨伞靠在门边,
伞尖的积水顺着青砖地面蜿蜒流淌,她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书递过去:“林爷,
麻烦您看看这本书,还能修好吗?”老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伸手接过书,
动作轻柔地掀开外层的粗棉布包裹。当看到那本被泡得发胀、纸页粘连的《诗经》时,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轻拂过粘连的纸页,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却没有丝毫不耐,
指尖还残留着刚打理过院子里花草的湿润,语气愈发温和:“这书瞧着是有年头了,
也是个有念想的物件。”“是线装本,年头不短了,纸页已经吸饱了水,字迹也晕了些。
”老人把书放在桌上,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还好是宣纸印刷,质地还算坚韧,能修,
但需要点时间,也得格外小心,尽量保住扉页的批注和原有的字迹。
”苏晚的心瞬间落了一半,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您,林爷。
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他以前是村小的教书先生,这本书对我很重要,只要能修好,
多久我都等。”老人闻言,眼神柔和了几分,点了点头:“我懂这种心情。
旧书不只是纸和字,里面藏着时光和念想。你要是不急着回城里,就留下联系方式,
等我修到一定程度,让村里的娃捎信给你;要是回城里了,我给你打电话,
你再抽空回来看看,也好根据你的想法调整。”苏晚连忙留下电话,
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林爷,您修书多久了?”“快五十年了。”老人笑着回答,
指尖摩挲着桌上的旧书,“十八岁跟着师父学手艺,后来回了村里,守着这间铺子,
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走出修书铺时,雨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地落在伞上,
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远处稻田里的蛙鸣、村民家的犬吠,还有村小学放学孩子的嬉闹声,
格外清透。苏晚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被暖光笼罩的小屋,屋顶的炊烟混着雨雾缓缓升起,
林爷院子里的青菜被雨洗得鲜亮,竹篱笆上爬着的牵牛花沾着水珠,
心里的慌乱渐渐被平静取代。她沿着村道往爷爷的老房走,路过王奶奶家的院门,
听见里面传来纺车“嗡嗡”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句家常话,满是烟火温情。
她不知道这场修复需要多久,却莫名相信这位老人,
相信他能让这本承载着爷爷与乡村时光的旧书,重新焕发生机。苏晚的生活过得不算顺遂。
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做着一份普通的文员工作,朝九晚五,薪水微薄,
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每天被工作和生活的琐碎裹挟,疲惫又迷茫。爷爷去世后,
她更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只有回到村里,看着爷爷留下的老房、堂屋的旧书柜,
踩着熟悉的村道,闻着田埂的泥土香,听着邻里间熟悉的招呼声,才能感受到一丝慰藉。
这本《诗经》被泡坏后,她像是失去了与爷爷、与故乡最紧密的联结,夜里常常辗转难眠,
总觉得连爷爷的痕迹都在一点点消失。村里的一切都还带着旧模样,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村头的古井还能打出清甜的水,只是少了爷爷坐在堂屋读诗的身影。三天后,
苏晚接到了林爷的电话,让她有空回村里一趟。她特意请了假,坐最早的班车赶回村里,
踩着夕阳的余晖走到村头。修书铺的木门虚掩着,门口晒着的稻谷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几只鸡在谷堆旁悠闲地啄食,偶尔刨出几粒谷子,引得旁边的小狗凑过来蹭热闹。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林爷正坐在木桌旁,手里拿着那本《诗经》,
旁边放着一碗清水和几支细毛刷。经过初步处理,书里的积水已经被吸干,
粘连的纸页被小心翼翼地分开,虽然依旧有些褶皱,字迹也还有些晕染,
但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阳光透过木格窗斜照进来,落在林爷的白发上,镀上一层暖光,
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我先把粘连的页角分开,
用软毛刷轻轻清理掉残留的水渍,再用吸水纸压平,等纸页干燥后,再修补书脊、重新装订。
”林爷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毛刷,蘸了点清水,极其轻柔地刷过纸页边缘,
“你看扉页这处批注,字迹晕得不算严重,干燥后我用淡墨轻轻补一下,既能保住原貌,
又能让字迹更清晰些。”苏晚凑过去细看,只见爷爷熟悉的字迹隐约可见,虽然有些模糊,
却瞬间勾起了她的回忆——小时候,爷爷常常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抱着她读《诗经》,
一边读一边批注,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也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耳边是窗外的蝉鸣、鸡犬声,
还有远处田埂上村民的吆喝声,温暖得让人安心。那时堂屋的八仙桌上,
总摆着爷爷泡的粗茶,还有奶奶蒸的米糕,甜香混着墨香,是刻在骨子里的故乡味道。
“都听您的,您觉得怎么好就怎么修。”苏晚的声音轻轻的,眼里满是感激。林爷笑了笑,
又说:“修书和做人一样,急不得,得慢慢来,用心对待,才能还原本来的模样。
你要是不忙,就坐会儿,看看也无妨,村里的空气比城里清爽,能沉下心。”苏晚点点头,
拉了一把靠墙的小凳子坐下,安静地看着林爷修书,
鼻尖萦绕着墨香、草木香与腌菜的淡咸香,格外惬意,心头的浮躁也渐渐散了。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毛刷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远处村民归家的谈笑声,以及牛铃铛清脆的叮当声。
林爷的动作从容而专注,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从清理水渍到抚平褶皱,
从修补破损到整理页序,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致的耐心。偶尔有村里的孩子跑过来,
扒着门框喊“林爷爷”,手里举着翻烂的课本,见苏晚在,又怯生生地躲到一边,
林爷便笑着挥挥手:“先放这儿,等爷爷修好给你们送过去。”苏晚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看着灯光在他的白发上跳跃,心里愈发平静。她忽然想起爷爷以前常说的话:“做任何事,
贵在坚持和用心,慢慢来,总会有结果。”以前她只当是寻常叮嘱,
此刻看着林爷一辈子坚守村头的修书铺,用心修复每一本旧书,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深意。
从那以后,苏晚常常借着周末回村里,一有空就往修书铺跑,有时只是坐一会儿,
看着林爷修书,听他讲那些旧书背后的故事;有时会帮着整理一下纸张,递一把毛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