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红烛燃尽的那一刻，云渺忽然笑了。她躺在血泊里，腹部被一把匕首贯穿，
血染红了整张喜床。那把匕首她认识，是她亲手磨的，原是要用来给他削苹果的。
刀刃上还沾着她手上的温度，可插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它冰凉刺骨。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笑。“天蓬哥哥，她死了吗？”“死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浑厚，是她的丈夫，“高翠兰已死，从今往后，只有云渺。
”脚步声远去。云渺躺在血泊里，看着那摇曳的烛光。高翠兰。那是她凡间的名字。
她嫁给他三年，给他洗衣做饭，替他照顾爹娘，陪他度过了最落魄的日子。他被贬下凡，
错投猪胎，人不人猪不猪，所有人都嫌弃他，只有她不怕。她记得他刚来高老庄那天，
穿着一身破烂衣裳，浑身是泥。庄里的人看见他都绕着走，孩子们拿石头砸他，骂他是妖怪。
他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她走过去，递给他一个馒头。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惶恐，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吃吧。”她说。他接过馒头，
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从那天起，他就赖上她了。天天跟着她，帮她干活，帮她砍柴，
帮她挑水。他虽然长得丑，可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庄里的人都说她疯了，
找个妖怪当女婿。她不在乎。她说，不管你是天蓬元帅还是猪，你都是我丈夫。他说，
等我功成名就，一定好好待你。现在他功成名就了。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一路上斩妖除魔，
立下汗马功劳。如来佛祖亲口许诺，取经成功后，封他为净坛使者。
他再也不是那个被人笑话的猪八戒了。可他也不要她了。“云渺，”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名字，是我给她起的。你以后就叫这个。”“好。”那女人应着，“那她呢？
”“烧了。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脚步声远去。云渺睁开眼睛。烛光摇曳，照在那张喜床上。
床上铺着大红喜被，绣着鸳鸯戏水，是她亲手绣的。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三个月。
床头挂着红绸，是她亲手扎的。桌上摆着合卺酒，是她亲手酿的，用高老庄后山的野葡萄，
一颗一颗摘下来，一颗一颗洗干净，封了整整一年。这一切，都是给她和他的。可现在，
他搂着别的女人，进了别的洞房。门缝里飘进来一阵烟。着火了。火苗舔着门框，
发出噼啪的声响。浓烟涌进来，呛得她喘不过气。她闭上眼睛。也好。死了，
就什么都结束了。可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无数的画面涌进来。
不是这一世的。是上一世。上上一世。上上上一世。她看见了。看见自己一次次被他辜负，
一次次死在他手里。有时候是刀，有时候是毒，有时候是推下悬崖。
每一次的理由都一样——他有了新欢，她成了累赘。她看见了第一世。她穿着大红嫁衣，
走进洞房。他坐在床上，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他说，娘子，我会对你好的。她信了。
三个月后，他一杯毒酒送她上路。她倒在地上，看着他搂着新欢离开。临死前，
她听见他说：“不过是个凡间女子，死就死了。”她看见了第二世。他是凡间将军，
她是他的正妻。新婚之夜，他搂着别的女人入洞房，她被推下悬崖。坠落的那一刻，
她看见他站在崖边，脸上没有一丝愧疚。他说：“这样也好，省得将来麻烦。
”她看见了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每一世都是同样的结局。她死，
他笑。她看见自己每一次死后，都跪在奈何桥前，求孟婆不要让自己忘记。“你何必呢？
”孟婆问她。她说：“我要记住。记住他是怎么对我的。这样下辈子，我就不会那么傻了。
”孟婆叹了口气。“傻孩子。记住了，会更苦。”“我不怕苦。我只怕再被他骗。
”她记住了。记住了七世。这一世，是第八世。她睁开眼睛。火烧过来了。
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气，可她笑了。“猪八戒，”她轻轻说，“这一世，我不会再傻了。
”第一章 福陵山贞观十三年，秋。福陵山下有个高老庄，庄里住着几百户人家，
靠种地为生。庄主姓高，人称高太公，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高太公有个女儿，叫高翠兰。
不，现在叫云渺了。云渺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福陵山。山很高，云雾缭绕，
传说山里住着一个妖怪，长着猪头人身，专门吃人心肝。庄里的人都不敢上山，只有她敢。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妖怪。那是天蓬元帅，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猪胎。
也是她前七世的丈夫。是的，丈夫。从第一世开始，她就是他的丈夫。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谎言。他撒谎的时候，左眼皮会跳一下。
他心虚的时候，会不停地搓手。他动心的时候，眼睛会发直。这些，她比他自己还清楚。
“小姐！”一个丫鬟跑过来，“小姐，您怎么又站在这儿发呆？老爷叫您呢！”云渺转过身。
丫鬟叫小翠，跟了她五年，忠心耿耿。“知道了。”她往正堂走。穿过院子，绕过回廊，
进了正堂。高太公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生得魁梧，浓眉大眼，一脸憨厚。
可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身上瞟。那眼神她太熟悉了——贪婪，占有，志在必得。云渺笑了。
猪八戒。她看了七世的男人。化成灰她也认得。“翠儿，”高太公开口，
“这是朱刚鬣朱公子，是咱们庄上新来的。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想在咱们庄上安家落户。
我看他老实本分，是个好人。”云渺点点头。“爹做主就好。”猪八戒看着她，眼睛都直了。
“高小姐果然名不虚传，美若天仙，小生……小生……”他说话都结巴了。云渺心里冷笑。
天蓬元帅，统领十万水军，嘴皮子利索着呢。当年在天庭，他可是能跟玉帝对答如流的人物。
装什么老实人？可她脸上带着笑。“朱公子客气了。”高太公哈哈大笑。“好好好，
你们年轻人多处处。”他走了。正堂里只剩下云渺和猪八戒。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四目相对。忽然，他伸出手，想拉她的手。她往后一退。他的手停在半空。
“高小姐……”“朱公子，”她打断他，“你想娶我？”他愣住了。“这……”“想娶我，
可以。”她说，“但我有三个条件。”他眼睛亮了。“什么条件？你说！”“第一，
不许喝酒。”他愣了一下。“这……小生不喝酒的。”“第二，不许去烟花柳巷。
”“小生从不沾那些！”“第三，”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永远不许骗我。哪怕骗我一次，
我都会走。”他愣住了。然后他点点头。“好！小生答应你！”云渺笑了。那笑容，很淡。
他以为他是猎人。他不知道，这一次，猎物是他。第二章 成亲一个月后，他们成亲了。
婚礼办得很热闹，高老庄的人都来了。敲锣打鼓，放鞭炮，摆了几十桌酒席。
猪八戒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就说“俺老猪娶媳妇了”。
云渺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洞房里。红烛高照，喜字贴满了墙。她等着。等着他来掀盖头。
可等来的，不是他。是一个女人。门被推开，一个穿红戴绿的女人走进来。她长得妖艳，
走路扭着腰，一双眼睛勾魂摄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哟，新娘子一个人坐着，多寂寞啊。
姐姐来陪陪你？”云渺看着她。这女人，她认得。叫春娘，是镇上开酒馆的寡妇，
专门勾搭男人。第一世的时候，就是这个女人，勾走了天蓬元帅的心。第二世，
她换了个身份，还是出现了。第三世，第四世……每一世，她都会出现。她是他的劫，
也是她的劫。“春娘，”云渺开口，“你来干什么？”春娘愣了一下。“你……你认识我？
”云渺没回答。春娘很快又笑起来。“妹妹别紧张，姐姐就是来看看你。那朱公子，
可是个好男人，妹妹可要好好珍惜。他这样的人物，打着灯笼都难找呢。”她说着，
走到床边，坐下。手伸过来，想摸云渺的脸。云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春娘，我劝你一句。
”春娘愣住了。“什么？”“离他远点。”春娘的脸僵了。“你……你什么意思？
”云渺松开手。“没什么。你走吧。”春娘站起来，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她冷笑一声。“好，
我走。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多久。”她走了。云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
门又开了。猪八戒走进来。他喝得醉醺醺的，满身酒气，走路都打晃。
“翠儿……翠儿……”他走过来，要抱她。她躲开。他扑了个空，摔在床上。“翠儿，
你怎么……”她看着他。“你喝酒了。”他愣了一下。“就……就喝了一点……喜酒嘛，
不能不喝……”“你答应过我什么？”他愣住了。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
让他心里发毛。他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那平静底下，好像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翠儿，我错了，我下次不喝了……”她站起来。
“今晚你睡这儿。”她指了指床。“那你呢？”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他。“我睡别处。
”门关上了。他躺在床上，愣了半天。这个女人，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
第三章 第一世那一夜，云渺没有睡。她坐在隔壁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和她第一世成亲那晚一模一样。那是两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是天蓬元帅，
统领天河十万水军，威风凛凛。他偶然下界巡游，在河边看见她浣衣，一眼就看中了。
“这个女子不错，带回天庭。”就这样，她被带上了天。她只是个凡间女子，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道天规是什么，不知道神仙不能动凡心，不知道她这一去，就是万丈深渊。
他对她很好。给她穿最好的绫罗绸缎，吃最好的琼浆玉液，住最好的宫殿。他说，
等过些日子，就正式纳她为妾。她信了。她天天盼着那一天。三个月后，那一天终于来了。
她穿着大红嫁衣，走进洞房。他坐在床上，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娘子，”他说，
“我会对你好的。”她点点头。那一夜，她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可第二天醒来，
他不见了。她等啊等，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他没回来。第四天，他回来了。
身边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华贵的衣裳，戴着名贵的首饰，一看就是天庭的贵女。
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她是谁？”“她是谁？
”那女人问。“一个凡间女子。”他说，“不过是我一时兴起带回来的，没什么要紧。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可她还是笑着。因为她相信，他是有苦衷的。可他没有。
当晚，有人送来一杯酒。“夫人，元帅赐的。”她端起酒杯，喝了下去。那酒很甜，
甜得发腻。然后她的肚子开始疼。疼得像刀绞一样。她倒在地上，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
没有一个人管她。他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天蓬……”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过是个凡间女子，”他说，“死就死了。
”她闭上眼睛。那一刻，她记住了他的脸。记住了他说的话。记住了那种疼。
第四章 第二世第二世，她投胎成了凡间一个将军的女儿。她从小习武，
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遇见他了。可他还是来了。这一次，
他是凡间的将军，年轻有为，英俊潇洒。他来她家提亲，说要娶她为妻。她爹高兴坏了，
一口答应。她不愿意。可她爹说，这是军婚，不能拒绝。她嫁了。新婚之夜，她穿着嫁衣，
坐在洞房里等着。等来的不是他。是一个女人。那女人是他的表妹，从小就和他青梅竹马。
他答应娶她为妻，可表妹不干，闹着要死要活。他说，先娶她，稳住她爹，
然后再慢慢处理表妹的事。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新婚之夜，他没来。第二天，他来了。
她问他，昨晚去哪儿了？他说，军中出了事，连夜处理去了。她信了。一个月后，
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高兴地告诉他。他的脸色变了变，然后笑了。“好，好。
”可那天晚上，他带她去后山看月亮。“娘子，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她抬头看月亮。
他伸手一推。她坠落悬崖。那一刻，她看见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样也好，”他说，“省得将来麻烦。”她闭上眼睛。
坠落的过程很长很长。她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她？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想好好过日子。可他不让。第五章 第三世第三世，她是个穷人家的女儿，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是富家公子，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他来她家提亲，
她爹娘高兴得跪下来磕头。她不愿意。可她爹说，嫁给他，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她嫁了。
婚后，他对她很好。给她穿金戴银，吃山珍海味，把她宠上了天。她以为，
这辈子终于可以好好过了。可一年后，他家来了个女人。那女人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从小就和他有婚约。后来他家道中落，表妹家悔婚，他娶了她。现在他家又发达了，
表妹家又找上门来。他左右为难。她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心里忽然很累。“你想娶她吗？
”她问。他愣住了。“你……”“想娶就娶。”她说，“我不拦你。”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娘子，你真好。”好？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好。可她就是不想争了。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他娶了表妹。她成了侧室。表妹天天欺负她，打她，骂她，把她当下人使唤。他看见了，
装作没看见。有一次，表妹把她推下楼梯，摔断了腿。他来看她，叹了口气。“你忍着点，
她性子烈，过些日子就好了。”她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天蓬，”她喊他。他愣住了。
“你……你叫我什么？”她没解释。只是看着他。他走了。那天晚上，有人送来一碗药。
“夫人，这是少爷吩咐的，喝了腿就能好。”她端起碗，闻了闻。有毒。和第一世那杯酒，
一样的味道。她笑了。她喝了。死之前，她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和第一世一样。
第六章 第四世第四世，她是个青楼女子。他是来青楼喝酒的客人，一掷千金，出手阔绰。
她陪他喝酒，陪他说话，陪他过夜。他说，他要娶她。她不信。青楼女子，谁会娶？
可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替她赎了身，真的娶了她。她以为，这辈子真的不一样了。
可婚后三年，他又带回来一个女人。那女人比他年轻，比他漂亮，比他有钱。他说，
这个女人能帮他做生意，能让他发财。她问他，那我呢？他说，你还是我妻子。她说，
那她呢？他说，她是妾。她点点头。妾就妾吧。只要他在，就行。可那个女人不这么想。
她容不下她。天天闹，天天吵，天天要她滚。他被闹得受不了，来找她。“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