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三天，开始觉得不对劲。房子在城中村一栋自建房的四楼，
月租六百，押一付一。中介带他看房时说得天花乱坠——地铁口步行十分钟，采光好，安静。
李默当时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墙上挂着台老式空调。他没多看就付了钱。他急着找住处。上一份工作辞职后，
他在朋友家沙发睡了半个月，再不走朋友的女朋友就要翻脸了。头两晚睡得不踏实，
李默以为是换了环境的缘故。他做夜班保安，每天凌晨两点下班，回到出租屋大概两点四十，
洗漱完躺下三点出头。这时间点正常人都在深度睡眠了，可他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第三天夜里，他听见了声音。窸窸窣窣，像是老鼠在爬。
李默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城中村的老房子有老鼠不稀奇，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声音又响了。这回他听清了——不是天花板上，是床底下。李默僵住了。他侧躺着，
眼睛盯着对面的墙，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床底下的动静停了片刻，又开始响，
这回更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移动。他应该开灯看看的。但他没有。
李默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告诉自己那是老鼠。他在心里默数羊，
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困意终于盖过了恐惧，他睡着了。第二天醒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着满屋的灰尘。李默坐起身，看着床沿发了会儿呆。
夜里的事变得模糊，像梦一样不真实。他趴到床边，低头看床底。什么也没有。
灰扑扑的水泥地面，几个落满灰的纸箱子，一只不知谁留下的拖鞋。李默松了口气，
下床洗漱，然后出门去买烟。走到楼下，房东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
老太太抬头打量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李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阿姨，
这屋里以前住过人吗？”老太太择菜的手顿了顿。“住过。”“搬走了？”老太太没接话。
李默站了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走了。当天夜里，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回他看时间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刚躺下不到二十分钟，睡意刚上头，床底下就开始响。
还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爬，又像是指甲划过木板。李默这回没有装睡。
他猛地坐起身，伸手打开床头灯，然后一把掀开被子，趴到床边，
把头探下去看——什么都没有。纸箱子还是那两个纸箱子，拖鞋还是那只拖鞋。
灰还是那层灰，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李默趴在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脖子酸了才直起身。
他坐在床边，盯着床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从来没看过床板背面。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他把床垫掀开一角，低下头去看。
床板背面密密麻麻全是抓痕。一道一道，深浅不一，有些已经发黑了，有些还很新。
李默数了数，光是能看清的就有几十道。那些抓痕像是用手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方向全都是朝外——从床中间往床边。李默的手开始发抖。他把床垫放回去，下床走到门口，
打开灯，然后站在屋子中间，盯着那张床。床是老式的木板床，床头焊着铁架子，
漆皮剥落了一大片。床板是一块块的木板拼起来的，上面铺着棕垫。
李默搬进来的时候没多想，现在仔细看，才发现床板有一块明显颜色不一样，比其他的新。
他走过去，蹲下，把那一块木板往外抽。抽不动。钉死了。李默站起身，
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点了根烟。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可能是以前住的人有什么怪癖，
或者是个精神病，喜欢半夜抠床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租个房子睡觉，
一个月六百块，还要什么自行车。他掐灭烟，躺回床上。这回他把灯开着睡的。灯亮着，
那个声音就没再响。李默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坐起身，
看了床底一眼，然后去洗漱，换衣服，出门。他去找了房东老太太。老太太正在二楼打麻将，
四个人围一桌，哗啦哗啦响。李默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老太太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走出来。“什么事？”“阿姨，我想问一下，我那屋之前住的什么人？”老太太看他一眼，
没吭声。“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李默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我看床板上有些痕迹，
是不是以前住的人有病？”“什么病？”“就是……精神病那种。”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说：“没病。”“那那些抓痕——”“你别问了。”老太太打断他，“房子你住着，
住得不舒服就搬走，押金退你。”李默愣住了。老太太说完就转身回了麻将桌。
李默站在门口，听着屋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回到四楼，站在门口，
掏出钥匙，又停住了。门缝里塞着一张纸片。李默捡起来看，是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别住这间。”李默左右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
隔壁的门关得紧紧的。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揣进兜里，打开门进屋。屋里跟他离开时一样，
阳光照着灰尘，床静默地靠墙放着。李默走到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他决定搬走。押金不要了，六百块就当喂狗。他把衣服塞进背包，手机充电器拔下来，
毛巾牙刷往袋子里一扔，前后不到五分钟就收拾完了。他拎着包走到门口，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阳光刚好照在床底下，能看见那几只纸箱子和那只拖鞋。
李默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拖鞋是谁的？他来的时候就在那了，房东没扔，他也懒得动。
现在想想，那拖鞋样式很旧，灰扑扑的，但仔细看，
其实没落多少灰——比他床底下的灰少多了。李默盯着那只拖鞋，忽然不想走了。
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但他就是不想走了。他把包放下，走到床边，蹲下去，
伸手去够那只拖鞋。手指碰到拖鞋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确确实实是从床底下传出来的。李默触电一样把手缩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盯着床底，
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什么都没有。阳光还是阳光，灰尘还是灰尘，拖鞋还是那只拖鞋。
李默爬起来，拎起包就冲出门，一路跑到楼下，站在太阳地里大口喘气。有路过的居民看他，
他也不管，就是站在那喘。喘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给朋友打电话。“喂，老张，
你那还能让我住几天不？”“又怎么了？”“我那屋……有点邪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张说：“那你过来吧。”李默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四楼的窗户黑漆漆的，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身走了。他在老张那住了三天。老张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不上来，就说床底下好像有东西。老张笑他疑神疑鬼，说肯定是老鼠。李默没反驳，
但他知道自己听见的不是老鼠。第四天，老张的女朋友又甩脸子了。李默识趣地收拾东西，
说找到新房子了，这就搬。其实他没找。他拎着包站在街头，抽了半包烟，
最后还是回了城中村。不是想回去，是没地方去。他卡里只剩两千块，下份工作还没着落，
六百块的房子扔了再租个八百的，扛不住。他站在那栋楼下，仰着头看四楼的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着刺眼的光。李默上了楼。打开门，
屋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包放下，走到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趴下去看床底。
纸箱子还是那两个，拖鞋还是那只。但那拖鞋的位置变了。他记得很清楚，
三天前他走的时候，那只拖鞋是横着的，鞋头朝里。现在是竖着的，鞋头朝外。
李默盯着那只拖鞋，忽然想笑。他确实笑了，干巴巴的，像乌鸦叫。然后他站起身，
把床垫掀开，蹲下去看那些抓痕。光线从窗户照进来，那些抓痕显得格外清晰。
李默顺着抓痕的方向看，发现从床中间往四周，越靠近床沿越密集，
有几道已经划到了床板的边缘。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睡在床上的人，
半夜被什么东西吓得想往外爬，那抓痕应该是从床中间往床边——没错。
但如果那个人是被人从床底下往外抓呢？抓痕的方向应该是反的。从床边往床中间。
李默愣住了。他又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些抓痕确实有很多是从床边往床中间延伸的——像是有人躺在床底下，拼命想往里缩，
不让什么东西把他拖出去。什么东西？李默站起身，走到桌子前坐下，点了根烟。
他告诉自己这都是胡思乱想，可能就是以前的租客有什么怪癖，或者是个疯子，
喜欢半夜爬床底。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要睡他的觉，熬过这阵子找到工作就搬走。
那天晚上，他把灯开着睡的。床底下没响。第二天夜里，他还是开着灯睡的。还是没响。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天天开着灯，那个声音就没再出现过。李默渐渐放下心来，
觉得自己之前是想多了。他去附近超市买了个小夜灯，插在床头，整晚亮着，睡得很踏实。
第十天夜里，小夜灯忽然灭了。李默在黑暗中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床底下的声音就响了。这回不是窸窸窣窣，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
从床中间往床边划。李默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动，动不了，身体像被什么压住了。
他只能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地靠近床边。然后停了。李默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四周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踝。李默终于能动了。他尖叫一声，猛地坐起来，
伸手去够床头灯——灯亮了。屋子里空无一人。李默掀开被子看自己的脚踝，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床沿上，有一只手缩了回去。五根苍白的手指，指甲很长，
缩进了床底下的黑暗里。李默连滚带爬地下床，跑到门口，打开门冲出去，一路跑到楼下。
他站在马路边上，凌晨三点半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掏出手机，
想报警，但报警说什么？说床底下有只手摸我？警察能信吗？他蹲在路边抽了三根烟，
等天蒙蒙亮了，才敢回去。走到楼下，房东老太太正站在门口。她看见李默，没说话，
只是盯着他看。李默被她看得发毛，问：“怎么了？”老太太说：“你看见什么了？
”李默愣了一下，说：“没有。”老太太沉默了几秒，说：“你走吧。押金退你，今天就搬。
”李默想说什么，但老太太已经转身进去了。他站在那，忽然明白了：这老太太什么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