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血能解百毒。这是医谷对外吹嘘的荣耀,更是我十六年来,日夜缠身的诅咒。
他们把我捧成医仙转世,说我天生异禀,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过是个被精心挑选的器皿,
一个会走路、会流血、会承受万毒噬心的药罐子。今日是我的生辰,
也是医谷固定的“验血日”,更是我噩梦的又一个节点。我跪在明堂中央,
冰冷的地砖硌得膝盖生疼,抬眼就看见谷主亲手端着一碗琥珀色的药汁,缓缓递到我唇边。
满座长老白衣胜雪,脸上挂着虚伪的慈悲笑意,仿佛他们不是在喂一个少女饮毒,
而是在举行一场何等神圣的仪式。“清沅,饮下此药,以示忠心。”谷主的声音温润如玉,
配上他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恭恭敬敬道一声“神医”。可只有我知道,
这副皮囊下,藏着一颗比蛇蝎还毒的心。我双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
过往的惨状瞬间涌进脑海——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被强行灌药,哭喊着要找娘亲,
换来的却是一顿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八岁那年,我试图逃跑,被抓回来后关在暗室三个月,
每日与毒蛇、毒虫为伴,差点被啃得只剩骨头;十二岁那年,
我偶然发现自己的血能救活一个濒死的贵人,那一刻,我竟荒唐地觉得,
这身毒血或许还有点价值。“谢谷主赐药。”我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恨意,
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瞬间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化作千万根细针,狠狠刺入四肢百骸,
疼得我浑身痉挛。可我不能哭,不能喊,甚至不能皱一下眉。我死死咬住牙关,
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任由冷汗浸透后背,任由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任由鲜血从嘴角溢出,
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开出刺眼的红梅。“好!好一个清沅!”谷主抚掌大笑,
语气里满是满意,“果然是我医谷最出色的药人!”满座长老纷纷附和,
赞美声如潮水般涌来,刺耳又恶心。我伏地谢恩,额头抵着地砖,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谷主,今日我的血,能救几人?”“以你此刻血质,可救十人。
”谷主沉吟片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三日后,丞相府会有人来取血,
救治他们家的小公子。清沅,你好好准备。”“是。”我低声应下,起身退下时,
袖中的手仍在颤抖。不是怕疼——这十六年,我早已被疼麻木了。是兴奋,
是压抑了五年的兴奋!丞相府,那是我唯一能接触到医谷之外的机会,
是我逃离这魔窟的希望!回到我那间名为“药庐”、实则与囚室无异的地方,我反手锁上门,
才敢放任自己倒在榻上。药性在经脉中疯狂游走,像一群贪婪的虫子,啃食着我的内脏,
撕咬着我的筋骨,疼得我蜷缩成一团,几乎窒息。我数着呼吸,
一、二、三……数到三千六百下时,疼痛终于开始减轻。这是我的秘密——每一次服药,
每一次承受噬心之痛,我都会数着次数。三年前是五千下,两年前是四千下,
如今是三千六百下。我在变强,或者说,我的身体正在被毒性彻底改造,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却也越来越能扛。“姐姐……”窗棂轻轻一响,一个瘦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翻了进来,
浑身都在发抖,像只受惊的兔子。是念禾,暗室里最小的药人,今年刚满十岁,
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我强撑着坐起来,飞快地将还在颤抖的手藏进袖中,
柔声道:“怎么了?这么晚了,怎么敢过来?”念禾“扑通”一声扑进我怀里,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明日……明日轮到我了。他们要试‘断魂散’,姐姐,
我会死吗?我不想死……”我紧紧抱住她,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廉价皂角的清香——暗室里的孩子,都用这种皂角洗头,不为别的,
就为了掩盖身上挥之不去的药味。我瞬间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
也是这样一个绝望的拥抱,来自一个名叫舒瑶的姐姐。舒瑶姐姐第二天就死了,
死前偷偷塞给我一块麦芽糖,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她摸着我的头,
气息微弱却坚定:“清沅,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活着才能报仇。”“不会的。
”我贴着念禾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姐会救你,
一定不会让你死。”念禾抬起头,红肿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真的吗?
姐姐真的能救我?”“真的。”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眼底却一片冰凉,“去睡吧,
明日还要早起,相信姐姐。”送走念禾,我独自坐在黑暗里,看着掌心被指甲抠出的血痕,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我在说谎。我救不了她,至少现在还救不了。
断魂散是医谷最毒的试药剂,根本没有解药——或者说,解药就是我的血。可我的血,
只能延缓痛苦,救不了必死之人。除非……我猛地起身,掀开床板,打开床底的暗格,
取出一个青瓷瓶。瓶里装着三颗丹药,是我这三年来,利用偷来的药材,偷偷炼制的假死丹。
服下后三日不醒,脉息全无,与真死无异。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是我拼了命也要留下的后手。可现在,我要把它给念禾。我清楚地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假死丹一旦使用,谷主必定会严查,我的暗格、我的账本、我这三年来布下的所有棋子,
都可能暴露。更可怕的是,如果念禾在假死期间被火化,那我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念禾也会真的死去。我闭上眼,
舒瑶姐姐临死前的模样又出现在眼前——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我,
像是在问:“清沅,你为什么不来救我?”“我会来的。”我对着黑暗,低声呢喃,
泪水终于滑落,“舒瑶姐姐,这次我会来,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像你一样惨死。”三更时分,
万籁俱寂,我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药房。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偷”东西——以前我借药材、借典籍,
都是靠着沈嬷嬷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夜,我要偷的,是能解断魂散的解药。药房很大,
分内外两间,外间是普通药材,内间是禁药,由沈嬷嬷亲自看守。
沈嬷嬷是医谷里唯一对我好的人,也是唯一会对我真心笑的人。可我心里清楚,
她也是谷主的眼线,我这三年来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从未点破。
“我就知道,你会来。”烛火突然亮起,沈嬷嬷从内间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
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等候我多时。她今年五十有余,鬓角斑白,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
像极了我记忆中娘亲的模样——虽然我早已记不清娘亲的具体模样,
只记得那一点模糊的温暖。“嬷嬷……”我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断魂散的解药,在这里。”沈嬷嬷将锦盒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担忧,
“但清沅,你要想清楚,这解药,谷主只炼了三份,每一份都有记录,你拿了,
明日谷主必定会发现。”“我知道。”我伸手,指尖冰凉,紧紧握住锦盒,“我都知道。
”“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沈嬷嬷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意味着你这三年的伪装,全都白费!意味着你会被关进暗室最深处,成为真正的‘毒皿’,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意味着……”“意味着我至少能救一个人的命。”我打断她,抬起头,
直视着她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嬷嬷,我十岁那年,
舒瑶姐姐死的时候,我就在门外。我听见她哭,听见她喊我的名字,可我不敢进去,我怕,
我怕我会成为下一个她。”“这三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怕。我怕疼,怕死,怕被发现。
我学着谷主的样子笑,学着长老们的样子说话,我甚至学会了利用自己的血,
去控制那些权贵,只为了能多活一天,能多攒一点力量。”我顿了顿,握紧锦盒,指节泛白,
“我以为我变强了,可今夜念禾来找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还是那个站在门外,
不敢进去的小女孩。”“但是,”我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这次,我要进去。
哪怕进去后,再也出不来,我也要救她。”沈嬷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喊人来抓我,
久到烛火都燃尽了半支。可最后,她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递给我:“寅时三刻,西角门换班,只有半柱香的时间。你带那孩子走吧,去后山的废窑,
那里有我藏的马车和银两,足够你们远走高飞。”“嬷嬷……”我接过令牌,
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您为什么要帮我?您明明是谷主的人……”“别叫我嬷嬷了。
”沈嬷嬷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我本名沈如君,二十年前,
也是医谷的药人,比你现在还要出色的‘血引’。我本该二十岁就死,
可谷主看中我的‘忠心’,让我活到了现在。”她顿了顿,又问:“清沅,
你知道什么叫忠心吗?”“就是……听话?”我低声问道。“不。”沈嬷嬷轻笑一声,
笑声里满是绝望,“忠心就是,你明知道他在利用你,明知道他把你当工具,
你还心甘情愿被他利用。因为你清楚,一旦你没有了利用价值,在这医谷,活不过三天。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疼惜:“可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从一个只会哭的小丫头,
变成现在这副隐忍又坚韧的模样。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忠心,还是在演戏,但我知道,
你是这医谷里,唯一还会为暗室的孩子流泪的人。这就够了。”“走吧,清沅,走得远远的,
再也别回来。”我“扑通”一声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时,
闻到了青砖上常年研磨药材留下的药香——这是我在医谷最熟悉的味道,也是我最恨的味道。
“嬷嬷,不,沈姑姑,”我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走。”“什么?
”沈嬷嬷满脸震惊,像是第一次认识我。“我走了,你怎么办?念禾怎么办?
暗室里还有三十七个孩子,她们怎么办?”我将锦盒放回桌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我要的不是逃,我要的是这医谷,换个活法。我要让那些把我们当药罐、当工具的人,
付出代价!”沈嬷嬷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假死丹,我这里有。
”我取出青瓷瓶,放在桌上,“明日念禾‘死’后,我会亲自处理‘尸体’,将她送出谷。
但这件事,需要您配合,您只要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好。”“然后呢?
”沈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然后,”我笑了,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笑得冰冷,笑得决绝,“我要成为谷主最信任的人。我要进入暗室核心,
我要知道这医谷所有的秘密,我要让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一个一个,都死在我手里。
”沈嬷嬷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发白:“清沅,你疯了?谷主的手段,你比谁都清楚!
”“也许吧。”我收起青瓷瓶,语气坚定,“但沈姑姑,您教过我的,活着才能报仇。
我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比他们都好,然后看着他们,一个个坠入地狱。”那一夜,
我回到药庐,辗转难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是压抑了十年的恨意,
终于要破土而出的兴奋。我终于敢说出那个字——死。不是我去死,是他们去死。寅时三刻,
我准时出现在暗室。念禾被绑在刑架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看到我进来,
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执刑的是暗室管事,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姓赵,
我们都叫他“赵阎王”,心狠手辣,不知道多少药人,死在他的手里。“哟,
清沅姑娘怎么来了?”赵阎王皮笑肉不笑,眼神里满是谄媚,却又带着一丝警惕,
“这是谷主亲点的试药,您可别妨碍公务啊。”“不敢。”我盈盈一拜,
脸上挂着谷主式的虚伪微笑,“只是谷主吩咐,这孩子是‘上等苗子’,
试药后需由我亲自验血,记录血质变化。赵管事,劳烦了。”赵阎王狐疑地看着我,
眼神闪烁,可谷主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能点了点头:“既然是谷主的吩咐,
那清沅姑娘请便。”他说着,取出一小包琥珀色的粉末,那就是断魂散,
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念禾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药粉入喉,念禾瞬间浑身抽搐起来,口吐白沫,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疼得浑身扭曲,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冲上前,假装施针救治,
实则飞快地将一颗假死丹塞进她的舌底。
这是我最冒险的一步——假死丹需要一刻钟才能生效,这一刻钟里,
念禾要承受断魂散真正的噬心之痛,稍有不慎,就会真的死去。“按住她!”我厉声道,
同时暗中刺入她的昏睡穴,尽量减轻她的痛苦。赵阎王等人连忙上前,死死按住念禾。
我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指甲抠进肉里,咬破了嘴唇,鲜血直流,心脏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可我不能停,也不能慌,我必须等,等假死丹生效。一刻钟,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
念禾的抽搐停止了,瞳孔涣散,呼吸全无,浑身冰冷,与死人别无二致。“死了?
”赵阎王探了探她的鼻息,撇了撇嘴,满脸晦气,“真是晦气,这么好的上等苗子,
就这么废了。”“未必。”我冷静地检查了一下念禾的身体,语气平淡,
“还有一丝微弱的脉息,我要带回去研究。谷主最近对‘濒死血质’很感兴趣,
说不定这孩子,还有用。”“这……不合规矩吧?”赵阎王犹豫了,眼神里满是忌惮。
“规矩?”我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赵管事,
上月您私吞的三百两试药银子,是不是也不合规矩?”赵阎王脸色瞬间大变,冷汗涔涔,
眼神慌乱:“你……你怎么知道?”“我知道的,不止这些。”我凑近他,压低声音,
一字一句地说道,“比如您在外头养的那个外室,比如您偷换药材中饱私囊,
比如……三年前那个‘意外’死去的药人,其实是您玩死的。赵管事,您说,
这些事要是让谷主知道,您的下场,会比念禾好吗?”“别说了!别说了!
”赵阎王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摆了摆手,“我答应你,这孩子你带走,今日之事,
就当没发生过!以后暗室的‘废料’,都由你处理,我不管了,行不行?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直起身,脸上恢复了平静,“赵管事,记住你说的话,
若是泄露半句,后果自负。”赵阎王连连点头,像条哈巴狗一样,
哪里还有半分“阎王”的气势。我冷笑一声,这就是医谷的规矩,弱肉强食,只要抓住把柄,
再凶狠的人,也会变得卑躬屈膝。我抱着念禾“尸体”走出暗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嬷嬷在转角处等着,看到我,连忙迎了上来,接过念禾时,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她真的没死?”沈嬷嬷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念禾的鼻息。“三日后会醒。
”我疲惫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沈姑姑,送她出谷后,去城南的慈幼局,
那里有我的人接应。您也别回医谷了,您已经‘暴露’了。”“暴露?”沈嬷嬷满脸疑惑。
“我威胁赵阎王的事,谷主很快就会知道。他顺藤摸瓜,总会查到您头上。”我看着她,
眼神里满是恳切,“走吧,这是我唯一能为您做的,别再留在这魔窟里了。
”沈嬷嬷老泪纵横,紧紧握住我的手:“那你呢?清沅,你怎么办?”“我?”我转身,
向着明堂的方向走去,晨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语气坚定,“我要回去,
继续当我的‘忠心药人’。戏才唱到一半,主角怎么能退场呢?”三日后,
没有念禾“死而复生”的消息,也没有沈嬷嬷回来的消息。我知道,她们安全了。
这是我布下的第一颗棋子,也是我最珍贵的一颗——因为它证明,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人利用的药罐,我也能救人。果然,谷主很快就召见了我。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那佛珠色泽暗沉,我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