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林深鲸在自己的胸腔里养了一只海啸。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他妈,
包括班主任,
、给他倒一杯温水、然后用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问他“最近感觉怎么样”的女老师。
海啸是三个月前搬进来的。那天下雨。秋天的雨,不大,但是绵密,
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冷。放学的时候林深鲸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等雨停,
看着操场上的人一个一个跑过去——有人用书包顶在头上,有人两个人挤在一件校服里,
有人干脆淋着跑,边跑边笑。他没跑。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
看着雨从屋檐上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等到最后一个人也走了,
他拿出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雨有点大,能来接我吗?”消息发出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算了,我自己回。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雨里。走到家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他妈在家。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什么。听见门响,
头也没抬:“回来了?厨房有泡面。”林深鲸站在玄关,水从裤脚滴下来,
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我被雨淋了”,
比如“你没看到我发的消息吗”,比如“你能不能抬头看我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换掉湿衣服,去厨房把泡面泡了,端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
听着窗外还在下的雨,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比心跳更重,更慢,
像是一个巨大的、沉睡的东西,刚刚翻了个身。海啸来了。海啸来的那天之后,
林深鲸开始学会观察。观察什么?观察人是如何一点一点消失的。比如他妈。
他妈以前不这样的。林深鲸记得小时候,他妈会在他放学的时候站在门口等他,
会在他写作业的时候把切好的苹果放在他手边,会在晚上睡觉前亲一下他的额头。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算了算,大概是小学三年级之前。后来他妈开始忙了。先是加班,
然后是周末出差,然后是回家也在工作,然后是“别打扰妈妈,妈妈在开会”。然后是现在。
他妈在一家创业公司做高管,公司刚融了C轮,忙得脚不沾地。林深鲸知道她不容易,
知道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有多辛苦。所以他从来不抱怨,从来不添乱,从来不让她操心。
他做一个懂事的孩子。懂事的孩子的海啸,只能养在心里。比如他爸。
他爸在他五岁那年离开了这个家。走的那天林深鲸记得很清楚——他爸蹲下来,和他平视,
说:“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你要听妈妈的话。”林深鲸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爸没回答。站起来,拎着行李箱,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林深鲸一直记着那个声音。后来他再也没见过他爸。比如班里的人。
林深鲸在班里是个透明人。不是那种被欺负的透明,是真正的、自然的、没有人注意的透明。
他不算丑,不算帅,成绩中不溜,不参加任何社团,上课不举手回答问题,
下课也不去走廊里打闹。他就在那儿坐着。像一把椅子。一张桌子。
一盆放在窗台上没人浇水的绿萝。有人跟他说话吗?有。借支笔,问个作业,
值日换班的时候说一句“今天你扫地”。正常的、礼貌的、没有任何温度的交流。
没有人问他周末去哪玩。没有人约他一起打游戏。没有人拍他的肩膀说“走,小卖部去”。
他像一个运行良好的社交软件,只处理必要的请求,从不主动推送任何内容。比如许念念。
许念念是班里唯一一个会主动跟他说话的人。也不是说话,是问他题。许念念数学不好,
每次考试前都会拿着卷子来找他。林深鲸数学还行,讲题的时候许念念会凑得很近,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某种水果的,可能是草莓,也可能是水蜜桃。
有一次讲完题,许念念没走,忽然问他:“林深鲸,你平时都干嘛呀?”林深鲸愣了一下。
他平时干嘛?写作业。看书。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去操场跑步。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把电视打开当背景音,这样房间就不会太安静。“没什么。”他说。
许念念眨眨眼,没再问。走了。那天晚上林深鲸躺在床上,
忽然想起许念念凑过来讲题的样子,想起她头发上的味道,
想起她问“你平时都干嘛呀”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点光是好奇吗?是关心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问?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胸口那只海啸,又翻了一次身。高二下学期,
班里转来一个新生。叫沈鹿。名字挺怪的。人更怪。
沈鹿是那种你一眼就能注意到的人——不是因为漂亮,当然她确实挺漂亮,是因为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是冒犯的认真。
转来第一天,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说:“我叫沈鹿。
喜欢画画。讨厌被问为什么喜欢画画。讨厌别人说‘画这个有什么用’。
目前的人生目标是找到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介绍完了。”全班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小声笑。班主任干咳一声,指了指林深鲸旁边唯一的空位:“沈鹿,你先坐那儿吧。
”沈鹿拎着书包走过来,在林深鲸旁边坐下。坐下之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深鲸也点了点头。他心里想的是:她说什么?找到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人?
那要是找不到呢?他没问。沈鹿确实是个怪人。上课的时候她经常走神,盯着窗外发呆,
有时候一盯就是半节课。老师提问她,她站起来,不回答问题,
反问老师:“您觉得云有重量吗?”老师噎住了。沈鹿说:“我觉得有。您看它们飘着,
但是其实特别重。重到有一天会掉下来。”全班又安静了。有人又笑了。
老师挥挥手让她坐下,表情复杂。林深鲸没笑。他在想沈鹿的话。云有重量吗?有的。
他查过。一朵普通的云,大概有五百吨重。五百吨的东西飘在天上,看着轻飘飘的。
像什么呢?像他的海啸。五百吨重的海啸,养在胸腔里,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一次和沈鹿真正说话,是两周后。那天放学,林深鲸去图书馆还书。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
看见沈鹿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画架,正在画什么。他本来想装作没看见走过去。
但经过她身后的时候,他忍不住瞥了一眼。画的是云。不是普通的云。
是一朵很重的、快要掉下来的云。云下面画了很多人,很小,在走路,在骑车,在等公交。
没有人抬头。沈鹿忽然回过头来。“你在看什么?”林深鲸被抓了个正着,有点尴尬。
“……你的画。”“看懂了吗?”林深鲸想了想,说:“云要掉下来了。但是没人知道。
”沈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是林深鲸第一次看见沈鹿笑。不是客套的、礼貌的笑,
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你叫什么?”“林深鲸。”“林深鲸,
”沈鹿点点头,“你刚才那句话,是我转学以来,听到的最像人话的一句话。
”林深鲸不知道该怎么接。沈鹿拍拍身边的台阶:“坐。”他坐下了。那个傍晚,
他们在路边坐了大概一个小时。沈鹿继续画那朵云,林深鲸就坐在旁边看。偶尔说几句话,
大部分时候不说话。沈鹿说:“我一直在找一个地方,能让我的画被看见。
”林深鲸问:“什么地方?”“不知道。肯定不是画廊。也不是美术馆。
”沈鹿歪着头想了想,“是一个能接住我的地方。”林深鲸没说话。
他在想:能接住一个人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被接住过。从那之后,
林深鲸和沈鹿开始一起走。不是约好的。只是每次放学,沈鹿会在教室门口等他。
林深鲸收拾书包的时候,她就靠在门框上,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然后一起走出校门,
走到那个路口。沈鹿往左,林深鲸往右。分岔口之前的那段路,是他们说话的时间。
沈鹿说话,林深鲸听。她说她小时候住在海边,每天看日出。她说她爸妈离婚了,
她跟着妈妈,妈妈再婚了,她跟着继父的姓。她说沈这个姓她不喜欢,
但是她妈说改了姓继父会高兴,她就改了。“我改姓的时候,
心里想的是:反正我也不是非得姓什么。”她说。林深鲸听着,心口那只海啸动了一下。
不是翻身。是别的什么。像是一滴水滴进去,荡起一小圈涟漪。有一天,
沈鹿忽然问他:“林深鲸,你心里养着什么东西吧?”林深鲸脚步一顿。“……什么?
”“别装了。”沈鹿看着他,眼睛还是那样直直的,“我看得出来。你每次不说话的时候,
眼睛里都有东西在翻。像是——”她想了想,说:“像是海。”林深鲸站在原地,看着她。
沈鹿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耸耸肩:“不想说就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往前走。林深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黄昏的光落在她肩上,头发上有细细的金边。
他忽然开口:“是海啸。”沈鹿停下来,回头看他。“我养了一只海啸。”林深鲸说,
“在心里。”沈鹿没有笑他。她只是点点头,说:“难怪你看起来那么重。”然后她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