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民政局门口她松开了我的手我和顾微原本约好,上午九点领证。前一晚我还在店里加班,
想把最后一笔喷漆尾款结掉。她给我发消息,说领完证去看窗帘,婚房里那面朝南的窗,
下午会漏一小片光,最好选厚一点的米白。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胸口发热。
我和她谈了六年,从城中村的出租屋熬到今天。她陪我在汽修厂里闻过机油味,
也陪我在冬天的铁皮棚里吃过一碗泡得发涨的方便面。我们不是没穷过。
所以那张存着三十八万六的银行卡,被我放在抽屉最里面,连密码都设成了她生日。
那是婚房装修尾款,也是我们这几年攒下来的体面。凌晨一点,我回家拿证件,
刚把抽屉拉开,心就凉了半截。卡不见了。我站在床边没动,后背一点点起汗。柜门敞着,
里面那摞结婚要用的材料被翻得乱七八糟,连顾微前几天写好的婚礼宾客名单都掉在地上,
纸角被踩出一道脏印。我第一反应是遭贼。可窗没坏,门锁也没撬。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背景里很吵,像医院走廊。她一开口就急:“陈砚,你赶紧来市二院,
你弟把人打了,人家要二十八万调解,不给就报案。”我握着手机,声音发紧:“妈,
我抽屉里的卡是不是你拿的?”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接着,她压低声音,
像在劝我懂事:“先救你弟。你和顾微领证又不急这一两天,钱没了以后还能挣,
人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她说得很轻,像只顺手拿了一把葱。
可那是我和顾微熬了六年的东西。我赶到医院时,天都没亮透。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我弟陈昊蹲在墙边抽烟,脸上有伤,鞋边全是烟头。我妈看见我,先扑过来抓我胳膊。
“卡我拿了,密码不是她生日吗,我一试就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半点心虚。
“二十八万先给人家,剩下那点我都给你留着了。你别这个时候犯轴,先把你弟捞出来。
”我看着她,喉咙像堵了块铁。“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她脸色一下沉下来。
“跟你说你会给吗?”我没说话。她反倒更有底气了,手指戳着我胸口:“陈砚,
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你开个破修理店,钱没了可以再挣,婚晚结几个月能死吗?
顾微真心跟你过日子,就该体谅你家里有难处。”我弟把烟扔了,站起来,
不耐烦地踢了踢墙。“哥,你别摆那张脸。我又不是不还你,
等我项目缓过来——”“你什么项目?”我盯着他。他眼神飘了飘,没接。
我妈立刻插话:“年轻人创业有点风险不是很正常?你少在这时候逼他。
”我被气得太阳穴发跳,刚要再问,顾微的电话打了进来。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
手指半天没落下去。她应该已经起床了。她大概洗好了头,吹得半干,
正把户口本和身份证装进那个旧帆布包里。她会在出门前对着镜子抹一点口红,不会太红,
偏豆沙色。她说过,领证照拍出来会好看一点。我喉结滚了滚,接通。“陈砚,
我到你家楼下了。”她声音很平,“门卫说你半夜出去了。你在哪儿?”我没法开口。
停了两秒,我才说:“医院。”电话那头很安静。她只问了一句:“是不是钱出事了?
”我闭了闭眼,“嗯。”她没再多问,说她过来。顾微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很低,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边。她先看我,
再看我妈,最后目光落在我弟身上。“卡里还剩多少?”她问。
我妈抢在我前头答:“小微啊,你别急,事情已经快解决了。你弟弟年轻不懂事,
我们一家人先把眼前这关过了,领证的事往后推推也一样。”顾微没有接她的话。
她只是看着我,“我问你,还剩多少。”我嘴唇有点干,“十万出头。”她点了点头,
像是听明白了。然后她把包带从肩上取下来,慢慢放到长椅上。“陈砚,报警吧。
”我妈一下就炸了。“你说什么?那是他亲妈拿的钱,报什么警!”顾微的声音还是很稳,
“未经同意转走婚前共同筹备资金,本来就该说清楚。你们要救陈昊是你们家的事,
不能拿我们的婚房首付去填。”“什么你们我们的?”我妈声音尖起来,“你还没进门呢,
就开始跟我儿子分这么清?陈砚挣钱养家,不也有我们一份?”走廊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顾微没跟她吵,只把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你报不报警?”我张了张嘴,
胸口像被谁狠狠干了一拳。我知道她要的不是那三十八万六。她要的是我站出来,
说这钱不是谁都能碰,说我们的日子不是谁都能拿去垫。可我妈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拍着腿哭:“陈砚,你要是为了个女人把自己亲弟弟送进去,我今天就撞死在这儿!
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临老了还要被你们逼死,我图什么啊!”她哭得太熟练了。
周围人看我的眼神一下变了。我弟靠在墙边不吭声,像一切都和他无关。我站在原地,
耳朵里全是我妈的哭喊。顾微一直没催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里那点最后的亮,
慢慢往下沉。我知道我再不说话,就来不及了。可到最后,我还是只说出一句:“妈,
你先起来。”顾微没再看我。她弯腰拿起包,动作很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秒。
“陈砚。”她嗓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你不是在救你弟。你是在告诉我,
以后这个家里,只要他们张口,我们的东西就都不算数。”说完她就走了。我追出去的时候,
电梯门刚好合上。那天九点零七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手里攥着两本户口本和一张空了大半的银行卡。顾微站在台阶下,风把她风衣吹得贴住腿。
她没哭,也没骂我。她只是把原本要给我的那只钢笔放到我手里,说:“领证照拍不成了。
这个你留着吧,修车开单子也能用。”我嗓子发涩,想去拉她。她退了一步。
“今天不是钱的问题。”她看着我,眼睛很红,可声音一直稳着,“是你站在谁那边的问题。
”我手僵在半空,没敢再碰她。阳光很亮。可我心里那块地方,一下黑了。
2 她搬走的时候,把备用钥匙放在了鞋柜上那天之后,顾微没再提领证。她照常上班,
照常回那套我们一起租的房子,只是话变得越来越少。她会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会把第二天要带的文件整齐摆在餐桌角上,也会在我晚归时给我留一盏玄关灯。
可她不再问我吃没吃饭。也不再顺手把我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拿去挂好。我知道,
她是在等我给个说法。我也想补救。我把店里的账全翻了一遍,能周转的都周转了。
可我弟那二十八万只是个开头,第三天就有人找到了店里,
说陈昊拿他们的货款去填别的窟窿,现在人不见了。我这才知道,
医院那场架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他欠了一屁股账。晚上回家,我坐在餐桌边,
把几张借条摊开给顾微看。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看到那几张纸,动作停了一下。
“你弟欠了多少?”我低声说:“现在查到的,四十七万。”她没立刻说话。
水珠从她发梢掉下来,落在纸角上,很快晕开一个小圆点。“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手心全是汗。“我会去追,也会想办法让他写欠条。首付那笔,我先补回来。
你给我一点时间。”她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行。”她说,
“那我也把话说清楚。”她坐到我对面,背挺得很直。“从今天开始,我们的钱分开。
婚先不结,房子也先别装。你如果还想跟我继续,就把你家里这条线彻底理干净。
不是嘴上说说,是卡、钥匙、账目、边界,全都理清楚。”我忙点头,“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什么波澜。“还有一件事。”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
是一条银行提醒。她自己的卡,被人从绑定设备上尝试登录了三次。我喉咙一紧。“我妈?
”“你觉得呢?”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陈砚,我不是不讲理。我跟你过了六年,
吃过苦,也愿意继续吃苦。可前提是,我吃的苦得有尽头。”我说不出话。那晚我去找我妈,
把事情问得很硬。她在麻将馆门口拽着我,不肯让我大声。“我就是试试能不能登上去,
又没真动她的钱。”“你试她的卡干什么?”我压着火。她被我问急了,声音也拔高,
“你弟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我这个当妈的不替他想办法,谁替他想?再说了,
她以后嫁过来,不也是一家人吗?”我盯着她,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人很陌生。
她嘴里的一家人,好像永远只分对她有用和没用。我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很晚。客厅灯开着,
顾微没睡。她坐在地上,身边放着两个打开的行李箱,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一摞一摞码在里面。我心口猛地一缩。“你干什么?”她拉上其中一个箱子的拉链,没抬头。
“搬走。”我几步走过去,想按住她的手。她却先一步站起来,避开了。“陈砚,
我给过你时间。”“我在处理。”我声音发哑,“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真的会处理。
”她静静看着我。“你现在还在用‘处理’这两个字。”她说,“可你心里很清楚,
你所谓的处理,就是继续替他们兜底,继续拿我们的以后往里填。今天是首付,
明天可能是装修款,后天可能是孩子的奶粉钱。”我想反驳,说不会。可话到嘴边,
自己都觉得空。她走到鞋柜边,把那把备用钥匙放下。金属碰到木面的声音很轻。
我却像被砸了一下。“这房子到月底我不续了。”她说,“押金我不要了,就当我买个教训。
”我盯着那把钥匙,鼻子一阵发酸。“顾微。”她背过身去,肩膀绷得很紧。“别叫我了。
”她停了两秒,才继续说,“你每次一叫我名字,我就会心软。我怕我再心软一次,
又把自己赔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屋里只剩冰箱的嗡鸣声。我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去,
把那把钥匙捡起来。钥匙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可屋里已经没她了。
3 婚房里住进了我弟和他的女朋友顾微搬走后,我像丢了魂。白天在店里忙,
夜里回到空房子,沙发另一头总是空着。她留下的那盆绿萝还在窗边,叶子蔫了一半,
我浇了两次水也没缓过来。我没时间难受太久。陈昊的债主一拨接一拨找上门,
我先后替他垫了七万,店里现金流一下见了底。最难的时候,
我连工人的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那阵子我几乎没睡过整觉。直到半个月后,我去看婚房。
房子是我和顾微一起选的,九十平,不大,但朝向好。她为了这套房,
跟我一起跑了四个月的楼盘,把地铁、学区、菜市场全看了一遍。我一直没敢去。
那天中介催我补签一份物业材料,我才带着文件过去。电梯门一开,
我就闻到楼道里飘着一股炒辣椒的味。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陌生女人,穿着宽大的睡衣,肚子微微隆起。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接着回头往里喊:“昊子,你哥来了。”我整个人僵住。
陈昊穿着我以前落在这边的一件旧T恤,从屋里晃出来,嘴里还叼着牙签。他看见我,
竟然一点都不慌。“哥,你来了正好。”他把牙签一吐,笑得吊儿郎当,
“妈说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先借我住一阵。小曼怀孕了,老租房子也不方便。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谁给你的钥匙?”他一脸无所谓,“妈啊。
你不是把钥匙给她保管过吗?”那是之前装修量房时,我图省事,把备用钥匙给过我妈一次。
后来她一直没还。我冲进去的时候,客厅地上堆着外卖盒,
顾微挑的浅灰窗帘被油烟熏出一层黄。主卧床上铺着乱七八糟的被子,衣柜门敞着,
里面挂着根本不属于这里的廉价女装。我站在门口,眼前发黑。顾微当初为了这个卧室,
亲手贴过样板墙纸。她还笑着说,床头别打那么多柜子,留一点空,她以后想靠着墙看书。
现在那面墙上,被人贴了张印着“早生贵子”的红色喜字。刺眼得要命。
我转身一把揪住陈昊衣领。“滚出去。”他被我拽得踉跄一下,脸也沉了。
“你冲我发什么火?我又不是白住,等我有钱了给你房租就是了。”“现在就滚。
”我声音低得发哑。他也火了,用力甩开我,“陈砚,你装什么?
家里这些年哪样不是先顾你?你开店的钱、买房的首付,妈没少帮你吧?现在我难一下,
你连套空房子都不肯借?”我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一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冷。
“首付是我和顾微一分一分攒的。你嘴里那点‘帮’,是妈拿走我们的钱,拿走我们的房,
拿走我们的以后。”客厅一下静了。他女朋友扶着肚子,脸色发白,不敢吭声。我没再废话,
直接给物业打电话,又叫了两个店里的伙计过来。半个小时后,
他们的行李被我一件件扔到了楼道里。我妈赶到的时候,
正好看见我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推出门。她冲上来就扇了我一巴掌。“你疯了?
你弟媳妇怀着孩子!”我脸偏过去,耳朵里嗡嗡响。我没还手,
只问她:“你凭什么把人放进来?”“凭我是你妈!”她吼得楼道里都能听见,
“一套房而已,你以后再买不行吗?你弟马上要当爹了,你这个当哥哥的让着点怎么了?
”我胸口起伏得厉害。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顾微从里面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份我让中介转交给她的退婚礼单。她大概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我妈看见她,脸色先是一僵,接着又很快堆起笑。“小微,你来得正好,你劝劝陈砚。
都是一家人,别为了一套房子闹成这样。”顾微没理她。她看了眼屋里,
又看了看楼道里的行李,目光最后落回我脸上。“我懂了。”她说。我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刚——”“已经够清楚了。”她打断我,声音很轻,“陈砚,
这套房子以后跟我没关系了。礼金单我拿来给你对一下,属于我这边出的,我列明了。
属于你们家的,你们自己留着。”她把文件放进我手里,纸边很凉。
我低头看见最上面那一行字:婚约解除后财物明细。四个字像刀一样。我喉咙干得厉害,
“顾微,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情绪。不是心软,是失望。
“我已经给过了。”她说,“在医院那次,在你妈试我银行卡那次,在我搬走前那次。陈砚,
我不是输给你弟,也不是输给你妈。我是输给了你每一次都想两边都要。”楼道里很静。
我妈还想说什么,顾微直接侧身让开了。“你们家的账,自己慢慢算。”“我不进了,脏。
”她说完就走。我想追,腿却像灌了铅。那天我站在满是油烟味的婚房门口,
忽然明白一件事。有些人不是突然走的。她是在你一次次迟疑里,一点点被你弄丢的。
4 半年后,她成了我请不起的债务顾问顾微走后,我整整半年没见过她。
我把婚房重新收拾了一遍,钥匙换了,门锁也换了。陈昊没再去住,
可他留下来的烂摊子还在。我替他垫出去的钱像打进了水里,他人也时有时无,
电话十次里有九次不接。店里的生意却没因为我的破事停下。我白天接车,晚上算账,
连做梦都在听扳手落地的声音。最难熬的那个月,供货商来堵门,
说我上一批零件尾款再不结,就断供。我翻账本翻到凌晨两点,才发现店里的账被人动过。
几笔原本应该打给供应商的转账,被拆成了小额,流向几个我不认识的账户。
我冷着手把流水一条条对出来,最后对到一串熟悉的手机号。陈昊的。他趁我忙,
拿着我留在店里的U盾和授权单,偷转了店里的周转金。我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窗外天刚亮,修理厂后街的早餐摊已经开始冒热气。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忽然觉得这半年像个笑话。我以为我是在替家里兜底。到头来,他们是在把我往坑里按。
上午十点,债权方来了人,说要查我的流水和抵押物。跟着一起进门的,
还有一个穿黑色衬衫的女人。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抬眼看我。那一下,我心口猛地缩了缩。
是顾微。她瘦了些,头发剪短了,利落地别在耳后。脸上没什么妆,连口红颜色都比以前淡,
看人时眼神却比以前更稳。“我是受委托过来做账目核验的。”她公事公办地开口,
“今天只谈店,不谈别的。”我嗓子发紧,只能点头。一整个下午,她都没多看我一眼。
她戴着眼镜,一页页翻流水,把异常转账单独夹出来,又去仓库核库存,
连角落里那堆旧轮毂都没放过。她做事还是那个样子,细,稳,不留情面。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只说了声谢谢。除此之外,没半句闲话。等人都走了,天已经黑了。她收拾文件准备离开,
我终于忍不住叫住她。“顾微。”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还有事?
”“你最近……”我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她这才转过身,镜片后那双眼很安静。
“陈砚,你要是想问我过得好不好,那我可以告诉你,我挺好的。”她把文件抱在怀里,
“至少我现在赚的每一分钱,都知道会花到哪儿,不会半夜醒来发现被人拿去救谁的急。
”我脸上发烫,像被人当面揭了层皮。她大概也觉得这话太重,停了停,
又说:“你店里的问题,不是经营,是边界。账是账,人是人。你分不开,谁来都救不了你。
”说完她就往外走。我跟出去两步,“顾微。”她侧过脸。我喉结滚了滚,声音很低,
“这半年,我把我妈手里的备用钥匙都收回来了,店里的公账也重新做了权限。我在改。
”她看了我两秒。“改给谁看?”我一怔。“你要是真想改,就别总盯着我。”她说,
“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她下了台阶,背影很直。我站在店门口,看她上车离开。
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我却站了很久。她没回头。可她那句“账是账,
人是人”,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脑子里。那天夜里,
我把店里的所有授权、银行卡、印章、合同,重新做了一遍清单。也第一次起了个念头。
有些人,不是你一直兜着就叫家人。5 我才知道,
她的身份证复印件被拿去借了钱顾微来过那次之后,我开始顺着流水往下查。越查,
我越心凉。陈昊不仅偷转了店里的钱,还拿我的名义做了两笔民间短借。最要命的是,
其中一份担保材料里,夹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顾微的。
那张复印件右下角还有她以前习惯写的小字,备注着“婚房贷款补件”。
那是我们当初办按揭时交过的材料,我一直收在家里资料袋里。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都发白。晚上我直接去了我妈那儿。她正在客厅里吃葡萄,看见我进门,
还笑着说厨房里有汤。可我把那张复印件拍到茶几上时,她脸色一下变了。“哪来的?
”“你拿的?”我盯着她。她眼神闪了闪,嘴硬得很,“不就是张复印件吗?又不是原件。
再说了,昊子借钱只是为了周转,等缓过来就还,哪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我听得太阳穴直跳。“你知不知道这是冒用?你知不知道一旦出事,顾微会被牵进去?
”“她又没真损失什么。”我妈把果盘往桌上一放,也烦了,“你现在到底向着谁?
你弟都快被人逼死了,你还在这儿护着一个外人。”外人。我盯着她那张脸,忽然有点想笑。
顾微跟了我六年,穷的时候陪我,最难的时候陪我,连婚房首付都一块攒。到我妈嘴里,
她还是外人。而陈昊欠债、撒谎、偷钱、冒名借款,怎么都还是自己人。
“你把资料袋给陈昊,是不是?”我又问了一遍。她被问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我给的,怎么了?我哪知道他会拿去用。再说了,他不是你弟吗?他借到了钱,
最后不也是帮你们家周转?”我胸口那团火,轰一下烧了上来。“他周转的是他自己,
不是这个家。”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往外挤,“妈,从今天起,陈昊的事我不管了。
他借的钱,他自己还。你再拿我的东西、店里的东西、顾微的东西去给他填,我直接报警。
”她像被我打了一耳光,整个人愣住。接着,她抬手就把手边的葡萄砸过来。“陈砚,你敢!
”葡萄砸在我肩膀上,汁水溅开,黏得难受。“我怎么不敢?”我声音不高,
可连自己都听出了狠劲,“那张复印件,我已经拍照留证了。你们要是再碰顾微一下,
我先把陈昊送进去。”我妈气得手直抖,站起来就往我身上扑。“你个白眼狼!
早知道你现在这样,我当初就不该生你!”她抓我的衣服,哭骂得几乎破音。
这些年她不是没说过更难听的话。可那天我站着没动,心里一点波澜都没起。
我只是看着她抓着我,忽然觉得累。真的太累了。从小到大,我拼命挣钱,拼命懂事,
拼命让着陈昊,以为只要我多扛一点,这个家就会稳一点。到头来,我扛出来的不是家。
是一个无底洞。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做了咨询,又去找律师,
把冒名担保和店里被盗转资金的材料全整理出来。出律师楼时,外面下着小雨。
我站在屋檐下,看到顾微发来一条工作消息,问我要补一份流水原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她:还有件事,顾问费我照付,
但我需要你帮我核一份冒名借款证据。她隔了几分钟才回:发我邮箱。很公事。
我却莫名松了口气。至少,她愿意看。晚上十点多,她给我打来电话。
这是她搬走后第一次主动给我打。我接得很快,连“喂”都差点咬住。她那边很安静,
像是在办公室。“那张复印件我看到了。”她说,“陈砚,这不是小事。”“我知道。
”“你想怎么做?”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夜里空荡荡的街,喉咙发紧。“报案,追款,
切干净。”她停了两秒。“想清楚了?”我嗯了一声。她那边传来轻轻翻纸的声音。“行。
”她说,“那我帮你把证据链补完整。”我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鼻子忽然有点酸。
“顾微,谢谢。”“别谢太早。”她声音还是冷静的,“我帮的是事实,不是你。
”电话挂断前,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次,总算像个要过自己日子的人了。”那一瞬间,
我握着手机站在雨里,胸口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像终于有了个落点。6 我妈在店门口哭,
说我是白眼狼材料交上去后的第三天,派出所通知我过去补录口供。我刚从里面出来,
就看见我妈坐在我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头发乱着,眼睛肿着,旁边还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她一见我,立刻放声哭起来。“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
为了个女人要把亲弟弟送进派出所!我老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哭得声嘶力竭。
手一拍大腿,整个人就往地上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也有人拿手机偷偷拍视频。店里几个工人站在门口,想劝又不敢劝,脸上都挂不住。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太懂怎么毁我了。不是毁我挣钱的本事。
是毁我在外面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那点脸。“妈,起来。”我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她却一把甩开我的手,哭得更响,“你别碰我!你现在眼里只有顾微,哪还有我这个妈!
你小时候发烧是谁背着你跑医院?你店里没钱的时候是谁替你借东借西?现在你翅膀硬了,
就要翻脸不认人!”她每说一句,围观的人目光就往我身上扎一下。我胸口闷得厉害,
刚想强行把她拉起来,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了店对面。顾微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应该是来送补充材料的。偏偏撞上这一幕。我下意识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狼狈,
立刻挡到我妈前面。可我妈眼尖,一看见顾微,哭声顿时拐了个弯。“你来得正好!
”她冲着顾微嚷,“你到底给我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为了你,连他亲弟弟都不要了!
你是不是非要逼得我们这个家散了才甘心?”我太阳穴猛地一跳,“妈!
”顾微却没被她的气势压住。她站在两步外,手里捏着文件袋,脸色很平。“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