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机里的团圆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林浩把车停进老小区狭窄的车位时,
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车里没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上慢慢凝聚的雾气。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箱车厘子、两盒高档白酒、一条软中华,
还有他妈在电话里特意叮嘱要买的“那种细细的香”——祭祖用的。
后备箱里还有他媳妇网购给婆婆的羽绒服和按摩仪。东西都齐了,年货置办得满满当当,
可他就是不想下车。手机在支架上又亮了一下,是妻子苏敏发来的语音:“你到没到啊?
爸问好几遍了,外面冷,赶紧上来。”他回了个“嗯”,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
推开了车门。冷空气瞬间涌进来,
带着熟悉的、属于这座北方小城的气味——煤烟、油炸带鱼、还有一点点硫磺味,
不知道哪家孩子提前放了鞭炮。林浩拎着大包小包往楼道走,感应灯坏了很久,没人修,
他摸着黑一层一层往上爬。三楼东户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还有电视机里春晚后台采访的嘈杂声。他推门进去,换鞋的时候喊了一声:“爸,妈,
我回来了。”客厅里没动静。林浩拎着东西走进去,看见他爸林国强坐在沙发正中间,
戴着老花镜,手里举着个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平台的直播,
一个穿着花棉袄的主播正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感谢老铁的火箭”。他妈在厨房里,
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撞的声音盖住了一切。“爸。”林浩又叫了一声。林国强抬起头,
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哦,回来了。”然后又把头低下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林浩把车厘子和酒放在茶几上,烟搁在沙发扶手边。林国强瞥了一眼那条中华,伸手摸了摸,
说了句“这烟不便宜吧”,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直播里那个主播开始唱“恭喜你发财”,声音大得刺耳。苏敏从厨房探出头来,
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惹爸不高兴”。林浩没吭声,走进厨房,
看见他妈周桂芬正在炸丸子,油烟把她的脸熏得通红。“妈,我帮你。”“不用不用,
你们坐着去,马上就好。”周桂芬用胳膊肘把他往外赶,“去陪陪你爸,一年没见了。
”一年没见了。林浩在心里重复这句话。是啊,一年没见了。可是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人,
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他走回客厅,在他爸旁边坐下。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不关心,
他爸手机里的直播声也听不真切。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茶几上堆满的干果水果,
看着窗户外别人家阳台上挂着的红灯笼,
看着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全家福——那时候他还在上大学,他爸头发还是黑的。“爸,
工作忙不忙?”他找了个话头。“嗯。”林国强应了一声,手指还在划。“身体咋样?
降压药按时吃没?”“吃了。”沉默。林浩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
是公司群里的消息,有人在发红包,他点了一下,抢到了三块二。
群里瞬间刷出几十条“谢谢老板”的表情包。他也跟着发了个“谢谢老板”,
然后顺手点进朋友圈,给几个同事发的年夜饭照片点了赞。等他回过神来,
发现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盯着他的手机屏幕。“你们这工作,过年也不消停?
”林国强问。“啊,群里有事,回复一下。”林国强点点头,又靠回沙发里,
重新举起自己的手机。这一次,他划动屏幕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那个谁,你二叔,前两天给我发了个视频,说是什么养生秘诀,
让我照着做。我看了,胡扯八道。”林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还有你表姐,
在家族群里发她家孩子弹钢琴的视频,天天发,一天发好几条。”林国强继续说,
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我也不好意思说不看,就点点赞。”“那你就点赞呗。
”林浩说。“点了。每天都点。”林国强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对准林浩,“你看,
这个就是我点的。”林浩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婴儿吃手的视频,
配着夸张的卡通特效和“宝宝好可爱”的配音。他爸的点赞头像确实挂在评论区第一个。
“你姐说今年不回来了,去她婆婆那边过年。”林国强放下手机,忽然叹了口气,
“不回来也好,路上折腾,孩子小,受罪。”林浩没说话。他知道他爸是在安慰自己,
也是在替女儿找理由。可是他听着,总觉得心里堵得慌。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周桂芬解下围裙,招呼父子俩入座。
了一桌子——炖排骨、炸带鱼、四喜丸子、凉拌猪耳朵、皮冻、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林浩打开那瓶白酒,给他爸倒上,给自己也倒上。“爸,过年好。”他端起酒杯。“过年好。
”林国强也端起来,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然后他放下酒杯,又拿起了手机。这一次,
他是在回微信。林浩瞥见对话框那头是他那个棋友老李,
两人在争论明天下午到底去不去公园下棋。老李说降温,不去了;林国强说这点冷怕什么,
必须去。一来一回,发了十几条。林浩埋头吃饭。苏敏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抬起头,
看见他妈的脸色不太好看。“国强,”周桂芬终于开口了,“吃饭呢,手机放放。”“嗯,
回个信息。”林国强头也不抬。“回了一晚上了。”“就回完这条。”那条回完之后,
又来了一条。然后是下一条。林浩看着他爸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年三十。
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连座机都稀罕。年夜饭做好了,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
他爸会给他和姐姐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怎么从农村考出来,怎么进厂,怎么认识他妈。
那些故事他听了无数遍,耳朵都起茧子了,可是那时候他觉得烦,现在却想听都听不到了。
“爸,”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年年三十停电,
你点着蜡烛给我们讲故事吗?”林国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有点茫然,
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停电?”他重复了一遍。“对,就那年,雪下得特别大,
电线杆都压断了。你点了一根蜡烛,给我们讲你小时候偷瓜的事。”林国强沉默了几秒,
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过去了。“不记得了。”他说,然后又低下头去,
继续回老李的消息。林浩端起酒杯,把剩下的一口闷了。酒有点辣,呛得他眼睛发酸。
快九点的时候,苏敏忽然接到一个视频通话,是她妈打来的。她拿着手机躲进卧室,关了门,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太真切,
只能偶尔听见“妈你别哭”“明年一定回去”之类的词句。林浩知道,
苏敏已经三年没回娘家过年了。每年都说“明年”,每年都食言。今年本来商量好的,
两边轮流过,可是临到头,他妈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他爸又沉默着不说话,
最后还是苏敏让步了。她那个视频打了快一个小时。等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脸上带着笑,说是她妈非要看外孙女,结果小孩在奶奶怀里睡着了,
她妈就隔着屏幕看了半天睡脸,看着看着就哭了。“我妈说,想乐乐了。”苏敏说,
声音有点哑。林浩没接话。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乐乐,他们的女儿,
今年四岁,在奶奶卧室里睡得正香。十点多的时候,春晚开始了。周桂芬把电视声音调大,
招呼大家来看。林国强终于放下了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屏幕。可是没看几分钟,
他又开始刷,这回是刷短视频。他把声音关了,只有画面在闪,一个接一个,永远刷不完。
林浩也在看手机。他在刷微博,看热搜上那些春晚的段子,一边看一边笑,偶尔念给苏敏听。
苏敏靠在他肩膀上,也在看手机,不过是在逛淘宝,看看有没有什么年货忘了买。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的歌舞声、手机里的无声画面、四个人各自亮着的屏幕,
组成了这个除夕夜的全部。周桂芬坐在最边上,手里没拿手机。她就那么坐着,看看电视,
看看儿子,看看孙子睡觉的那间屋的门,再看看老头手里那个亮着的屏幕。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去厨房把剩下的饺子收进冰箱。凌晨十二点,
窗外响起密集的鞭炮声。林浩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夜空被烟花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回过头,看见他爸还在刷手机,他妈在收拾茶几,苏敏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手机滑落在腿边,屏幕还亮着。他忽然想起那首诗,不知道在哪看到的,
就那么几句:“尝尽天下鲜,年味仍索然。众里寻芳遍,手机赛貂蝉。
”那时候他觉得写得挺有意思,还有点押韵。现在他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鞭炮声,
看着屋里各自为政的一家人,忽然觉得那诗一点都不好笑。他掏出手机,
给姐姐发了条微信:“姐,过年好。明年能回来不?爸想你了。”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等回复。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去。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
第二章 看不见的客人大年初一的早晨,林浩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他睁开眼,
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苏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被窝已经凉透。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家族群里攒了上百条消息,全是复制粘贴的拜年话,
一串串的“新年快乐”“阖家幸福”“身体健康”,
配着各种大红灯笼、金元宝、卡通生肖的表情包。他往上翻了翻,
看见他爸凌晨五点五十三分发了一条:“新年好!”后面跟着三个大拇指的表情。
林浩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几秒。那三个大拇指排得整整齐齐,
像是某种标准化的、批量生产的情感表达。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年初一早上,
他爸会挨个把他们从被窝里拽起来,逼着他们穿上新衣服,然后一家人端端正正坐在堂屋里,
等着来拜年的亲戚。他爸那时候话多,见了谁都能聊半天,从收成聊到工作,
从工作聊到婚姻,能从早上聊到晌午。现在他爸只会发表情了。他放下手机,起床穿衣服。
走出卧室,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姑、二叔、三姨、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乌泱泱坐了七八个。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糖果,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杯茶,
茶杯上方冒着热气。可是客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手机。大姑靠在沙发角落里,
戴着老花镜,用手指戳着屏幕,一下一下地戳,像是在玩消消乐之类的游戏。
二叔低着头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开得不大,但“哈哈哈”的背景音还是断断续续传出来。
三姨在跟谁视频通话,举着手机在屋里转圈,一边转一边说:“你看看,这就是你表哥家,
你表哥还没起呢,懒得很……”林浩出现在卧室门口的时候,三姨的手机摄像头正好对准他。
“哎哎哎,这就是你表哥!快,给你表妹拜个年!”三姨把手机怼到他脸上。
林浩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过年好。”屏幕里,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正在吃泡面,听见他说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表哥过年好”,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吃。三姨收回手机,
继续在屋里转圈,继续给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展示这个、展示那个。林浩走到他爸跟前。
林国强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捧着手机,正在跟人下象棋——是那种手机上的对战游戏。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爸,大姑他们来了。
”林浩说。“嗯。”林国强应了一声,没抬头。“二叔也来了。”“嗯。”林浩站在那里,
看着他爸的头顶。那上面的白发好像又多了几根。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转身去了厨房。厨房里,他妈周桂芬正在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肉,
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摆着一排包好的饺子,等着下锅。抽油烟机嗡嗡响着,
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油烟。“妈,我帮你。”“不用不用,你去陪客人。”周桂芬头也不回,
手里的动作没停。“他们不用陪。”林浩说,“都在看手机。”周桂芬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过了几秒,
她忽然说:“你爸那个手机,是去年你姐给买的。说是最新的,好几千块。买了以后,
他就天天抱着,走到哪抱到哪。”林浩没说话。“上厕所也抱着。吃饭也抱着。
睡觉前还要看一会儿,说是看什么直播,那个光刺眼睛,我说他他也不听。
”周桂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以前他不这样的。以前他喜欢下棋,
喜欢遛弯,喜欢跟老李他们聊天。现在不去了,说是手机上也能下,手机上也能聊。
可是那能一样吗?”“妈……”“我没说不好。”周桂芬打断他,“东西是好的,方便嘛,
想见谁打个视频就见了,想看什么一点就有。可是……”她停下手里的刀,转过头看着林浩,
“可是人坐在一块儿,都不说话,都低着头看那个小屏幕,这还叫过年吗?
”林浩不知道怎么回答。肉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把锅盖顶得轻轻跳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周桂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沾满面粉的手上,
照在她微微佝偻的背上。“你姐今年没回来。”周桂芬又说,声音更低了,“她说要上班,
走不开。我不信。上班哪有过年不休息的?她就是不想回来。去年也没回来,前年也没回来。
她跟我说忙,跟我说孩子小,折腾不起,跟我说这说那,我都信了。
可是……”她没再说下去。林浩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他妈一下。周桂芬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软下来,靠在他怀里。“妈,明年我让姐回来。一定。”周桂芬没说话,
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午饭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亲戚们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聚到餐桌前,端起酒杯,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好像热络了一点。大姑开始讲她家儿媳妇的种种不是,
二叔开始抱怨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三姨开始炫耀她女儿找了个多好多好的对象。
林国强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也会插一两句。他给老李打了个电话,说今天降温就别去公园了,
改天再约。电话那头老李好像说了什么,他笑起来,笑声挺爽朗的,
跟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判若两人。林浩看着他爸打电话的样子,
忽然有点恍惚——原来他爸还会这么笑。可是电话一挂,笑容就消失了。
他又变回那个沉默的老头,重新拿起手机,继续下他那盘没下完的棋。下午三点多,
亲戚们陆续散了。大姑走的时候,拉着林浩的手说了半天话,
无非是工作怎么样、孩子怎么样、什么时候再要一个。林浩嗯嗯地应着,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他爸那边瞟——他爸坐在沙发上,还在下棋。送走最后一拨客人,
林浩回到客厅,在他爸旁边坐下。“爸,今天赢了几盘?”“什么?”“棋。赢了几盘?
”林国强抬起头,好像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哦,没赢几盘。那个软件里的对手厉害,
都是高手。”“那你还玩?”“闲着也是闲着。”林浩沉默了几秒,忽然说:“爸,
咱俩说说话吧。”林国强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茫然。“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林浩说,“说说你年轻时候的事,说说我小时候的事,
说说……说什么都行。”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
“你小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慢,像是在努力回忆,“你小时候皮得很。有一年过年,
你放鞭炮,把邻居家柴火垛点着了。人家找上门来,我赔了二百块钱,回来把你揍了一顿。
”林浩笑了,“我记得。揍得可狠了,我屁股疼了三天。”“那是让你长记性。”“后来呢?
后来我怎么不再放鞭炮了?”“后来……”林国强想了想,“后来你妈不让,说你太小,
危险。再后来你就上学了,就不玩了。”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姐小时候什么样?
”林浩问。“你姐?”林国强嘴角动了动,“你姐听话,学习好,从来不让人操心。就是倔,
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像她妈。”“像你妈。
”周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听见这句话,接了一句。林国强没反驳,
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林浩看见了。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客厅里没开灯,
光线越来越暗,三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林国强没有再去拿手机,就那么坐着,
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周桂芬也坐下来,靠在沙发另一边,
听着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那一刻,林浩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索然无味。
可是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动。又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公司群里的消息,说年后开工时间提前了,初五就要上班。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重新揣回兜里。“有事?”林国强问。
“没事。”林浩说,“爸,你接着讲。”林国强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欣慰?是意外?林浩说不清。“讲什么?
”“讲你年轻时候的事。讲你怎么认识我妈的。”林国强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周桂芬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偶尔笑一下。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可是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却越来越浓。直到——手机又震了。林浩没理。又震了。还是没理。
震到第五下的时候,他忍不住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苏敏,问他晚上吃什么。
他回了一个字:“随便。”然后把手机关了机。“谁啊?”林国强问。“没谁。
”林浩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爸,继续。”林国强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很长,
笑容里有很多林浩看不懂的东西。“你小子,”他说,“长大了。”那天晚上,
他们没有看春晚,没有刷短视频,没有在家族群里抢红包。就那么坐着聊天,聊到半夜,
聊到周桂芬困得直打哈欠,聊到窗外的鞭炮声再次响起。林浩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想着他爸的笑容,想着他妈眼里的光。他忽然意识到,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跟父母聊过天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让他有点想哭。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拿起手机,开机,
看见那几百条未读消息,看见那几十个未接来电,看见那些催他回复的@,他深吸一口气,
一条一条地点开,一条一条地回复。他爸坐在客厅里,又在玩手机。周桂芬在厨房里忙活,
油烟机嗡嗡响着。苏敏在卧室里给乐乐穿衣服,乐乐在哭,不知道是为什么。
林浩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他一边喝一边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
一条接一条,永远回不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爸。他爸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又错开。什么都没说。第三章 照片里的陌生人大年初二,
按照老规矩是回娘家的日子。可是苏敏的娘家远在八百公里外,回不去。她窝在沙发角落里,
跟娘家那边视频了一个多小时,看着她妈在屏幕那头抹眼泪,
看着她爸假装不在意地摆弄花草,看着她侄女跑来跑去地抢镜头。挂断视频之后,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动。林浩从旁边经过,看见她的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
显得格外孤单。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明年,明年一定回去。”他说。苏敏没接话,
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妈刚才问我,
乐乐会不会说她们那儿的方言。我说不会。我妈沉默了半天,说,那这孩子,
还算是我们那儿的人吗?”林浩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苏敏说,
“乐乐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说的是这儿的话,吃的是这儿的饭。
她连姥姥姥爷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每次视频,她都躲,不愿意叫。我妈那边越热情,她越躲。
”林浩搂紧了她。“林浩,”苏敏抬起头,看着他,“你说,等乐乐长大了,
她还会有老家这个概念吗?她还会觉得过年是个重要的日子吗?”林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老家在乡下,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要回去。那个土坯房,
那个热炕头,那个总在灶台前忙活的奶奶,那个爱喝酒爱讲故事的爷爷,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他们挤在一个院子里,放鞭炮,贴春联,吃饺子,守岁。
那时候他觉得过年就该是这样,热闹、拥挤、有点吵,可是暖洋洋的。后来爷爷走了,
奶奶也走了,老家的房子卖了,那些远房亲戚慢慢断了联系。他爸说,算了,回去也没人了。
从那以后,他们就在城里过年,一家四口,后来是一家三口——他姐嫁人之后,
变成了一家三口。再后来,他结婚,生了乐乐,变成了一家四口。可是这四口人,
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好像隔着千山万水。他不知道等乐乐长大了,
会怎么回忆这些年的春节。会是那种挤在爷爷奶奶家、看着大人们各自玩手机的画面吗?
会是她一个人抱着iPad看动画片、偶尔被拉出来给亲戚们表演节目的画面吗?
会是她妈妈躲在卧室里跟姥姥视频、她爸爸坐在沙发上刷朋友圈的画面吗?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想。下午的时候,周桂芬翻出一本旧相册,招呼他们来看。那是本很老的相册,
塑料封皮已经发黄,内页的透明薄膜有的粘在了一起,有的裂开了口子。
照片一张张插在里面,大小不一,颜色也深浅不一——最早的那些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
中间的人像也模糊了;后来的变成彩色,但也褪得厉害,人物脸上都蒙着一层诡异的红。
“这张,”周桂芬指着其中一张,“是你爸年轻时候的。看,帅不帅?”林浩凑过去看。
照片上,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棵树下,背景是模糊的山峦。他的头发有点长,
被风吹起来,遮住了一点额头。他正对着镜头笑,笑得有点腼腆,有点憨,牙齿很白。
那是他爸?林浩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国强——花白的头发,松弛的皮肤,微微佝偻的肩膀,
还有那双永远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睛。这是同一个人?“那时候你爸刚退伍,在厂里当工人。
”周桂芬继续说,“厂里组织春游,去爬山,这是他爬山的时候照的。”“妈,这张呢?
”苏敏指着另一张。“这张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周桂芬的声音变得柔软,“那天冷得很,
我穿了个红棉袄,外面套了件婚纱,冻得直哆嗦。你爸把他的手捂热了,给我捂手。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胸前别着红花。新娘穿着婚纱,外面却套着一件红棉袄,
看着有点滑稽。新郎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脸上是那种标准的、有点僵硬的微笑。
可是仔细看,能看见他的手握着她,能看见他眼里的光。林浩抬起头,又看了他爸一眼。
林国强还在玩手机,不知道是没听见这边的动静,还是听见了故意装作没听见。
“这张是乐乐出生那年,咱们一家人在医院门口照的。”周桂芬翻到后面。照片上,
苏敏抱着刚出生的乐乐,脸色有点苍白,但笑得特别开心。林浩站在旁边,一手扶着苏敏,
一手比了个剪刀手。林国强和周桂芬站在最边上,
脸上都是那种当上爷爷奶奶的、抑制不住的笑。那是四年前。林浩看着照片上的自己,
忽然有点恍惚。那时候他头发还多,眼神还亮,笑起来还没有那种疲惫感。
那时候他刚当上爸爸,觉得自己能搞定一切,觉得未来全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