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最坚韧的风

洞房花烛夜，沈绍文刚破了苏玉华的身，便反悔了。“错了错了，全错了！”“作为新青年，

怎可再依照旧制婚娶！”他冲出洞房，把浑身狼狈的苏玉华一人扔在那。

沈老太爷气得中了风，瘫痪卧床。苏玉华挑起了整个家，侍弄公婆，打理沈家的产业，

再到后来抚育女儿——那个难堪的晚上，给她留下了个孩子。可是谁都没想到，

五年毫无音讯的沈绍文回来了。下人都在道喜：“少奶奶！恭喜恭喜！总算是盼到这一天了，

少爷回来了！听说还做了京大的教授！”沈绍文身边跟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皮鞋的女人。

是他在京大同事，一名留洋回来的英语老师。他紧攥着女人的手，朗声道：“父母在上，

请为我做证婚人，我遇到了真正爱的人。”“这里便是休书！我要休苏玉华，再娶新人！

”沈夫人抹了眼泪：“儿啊，我晓得这门婚事是我们定下的，可是玉华不仅温和贤惠，

而且文采飞扬...”“我不需要！”沈绍文坚定打断，

牵着女人的手紧到指节微微泛白：“母亲！旧时代的女人哪个不是以夫为尊，

哪个不是毫无自己思想，夫家让她往东，她就往东。她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无非就是些迂腐无聊的八股文。”“这样的思想空洞的假人，我如何与她共度一生？

”两人相视一眼，

沈绍文脸上浮现了甜蜜的笑容：“我和明姝过了年就会在北京举办西式婚礼，

这次回来只是来通知你们的。”“畜生！”沈老太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一棍子打在了两人牵着的手上。“你给我跪下！”老太爷病榻上躺了多年，今年才稍好转。

苏玉华径直从沈绍文身边走过，扶住了老太爷：“爹，莫要再动气了。

”方明姝甩了甩被打红的手，不服气大喊：“你让他跪下就得跪？

现在哪怕是上法庭都不用跪，即使是犯人也有他的尊严。绍文不仅不会跪，

我还要让你们给我道歉！”老太爷气得发抖，整个人都僵直了，眼看着又要倒下去。

沈绍文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样子，也急了。苏玉华这才对沈绍文说了第一句话，：“后退！

让出足够的氧气！”人中，内关，百会。须臾间，三根银针扎上，吐出一口痰，人就清醒了。

沈夫人抹着泪，握着沈绍文的手：“你也看到了，这个家要是没有玉华，早就散了。

她是我们的恩人啊，儿啊，我们不能这么恩将仇报的。”这五年，从洞房夜丈夫逃跑，

再到女儿小荷出生时大出血，委屈吃了满肚子。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不仅毫无怨怼，

还待公婆如亲生父母。如沈绍文所说，苏玉华脾气好得像个假人。

可是谁都没见过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心被掐出了血，一滴滴渗进棉絮里。她慢慢开口，

声音温润如玉：“我同意离婚，只是需要再等一个月，正月初八，小荷生日。

”她可以接受没有丈夫，但是孩子还太小，总给她点时间。沈绍文疑惑的眼神逐渐变得震惊，

再到有些颤抖。“孩子？”他想起了红色床单上那块更深的血迹。“儿啊，你有个女儿了，

如玉华一般温婉美丽。”沈绍文这才发现两颊烫得像是火烧一样，

自己居然就这么一瞬不瞬得被她摄走了魂。她身上锦绣罗裳，耳侧羊脂白玉，

却没有面上半分精致。更难得的是沉静如深山的气度。原来，自己同这样的人，还有个女儿？

沈绍文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搏动。2.沈绍文的手腕被牵了牵，方明姝把男人拉低，

凑到他耳侧，说：“绍文，你可别中了她的缓兵之计。”沈绍文深吸一口气，

点头：“放心吧，我不会。”他再次抬头时，眸中早已恢复冷淡：“我离开五年有余，

你突然告诉我有个女儿，叫我如何能信？请取一缕发丝给我，让我送去证实。

”下人们都摒住了呼吸，堂外聚集着不少来看热闹的乡邻。此刻人人面露揶揄地看着苏玉华。

而她早已分不清是掌心还是心口在疼。

“啪——”沈老太爷重重地一巴掌扇在来沈绍文的脸上：“孽畜！你污玉华，

就是在往我身上泼粪水！”“你一走就是五年，生小荷时大出血，我中了风，动弹不得，

你娘遭了风寒，身边只有下人。”“一个女孩子家生生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她要是有别的男人为何不走，要在沈家受这委屈？”沈老太爷捶着胸口坐下，沈绍文有担忧，

更有动容。方明姝却笑了：“绍文，你见过这样的好手段吗？”“除了下人，

无人作证难产真假，还是收买人心的一把好手。依我看，这还是十有八九，不是你的。

”“child's play.雕虫小技。”她扯了扯嘴角，高傲地看着苏玉华。

看热闹的人听懂了英语，激动道：“这是在说沈家少奶奶上不了台面，发音极其标准，

即使不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也至少留洋过三年！”沈老太爷指着女人，愈发气急。

方明姝环视一圈，像是打了胜仗一般。这时，一个粉嫩团子跪在了爷爷身前。小脸上，

满是泪痕，行礼的动作却标标准准：“给爷爷奉茶，爷爷保重身子要紧。”声线娇嫩响亮，

落落大方，且眉眼之间，像极了沈绍文。但凡长了眼睛，都不会再质疑这亲缘关系。“好，

我的乖孙女。”方明姝的进攻被一个孩子四两拨千斤化解了，

以至于她高昂的头颅更是显得滑稽小气。她的面上青白交加，

一瞬间像是脸上挨了数十个巴掌。孩子尚能如此知礼节，

倒显得沈绍文这个做父亲太不懂事了。沈绍文没再犹豫，恭恭敬敬垂首对着苏玉华致歉，

松了口，年后和离，正好陪父母过个年。苏玉华的目光却没有再落在沈绍文身上，

牵着小荷遍离开。沈绍文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胸膛里的某根血管像是骤然断了，

汹涌的血液积聚成一个越来越大的血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第一次没能听见方明姝的呼喊，朝着苏玉华的方向上前了一步。可与此同时的苏玉华，

却在心中后退了一步。一个月的时间，不仅是给孩子的，也是给自己的。从小，

她就知道自己是要嫁给沈绍文的，后来更是趁着学堂午休，

跑去苏州城的另一侧看过她的小夫君。她看见，稚嫩的男孩紧紧握着夫子的戒尺，

大声说：“体罚学生是错误的！”苏玉华摒住了呼吸。

那挺直的脊背后来一直存在她的脑海里。不仅是父命，还有爱慕，支撑着她守了五年，

写了三十封没能寄出去的家书。从今天开始，每天烧一封，烧完，念想也就断了。

一起来苏州老家的不仅有沈方二人，还有不少京大的同事。他们借住在沈宅，

白天在小学设立根据地，提高民众文化水平，晚上则在家中开会。分享在国外的所见所闻。

家里的佣人们都会搬了凳子坐在他们门外，听听外面新鲜的世界。其中以方明姝的声音最响，

那口中英夹杂的洋文，吵得沈老太爷烦不胜烦。直到这天，家里传来了像是火车站的声音。

“这是蒸汽机的声音！”方明姝见聊到自己懂的领域，

眼睛瞬间亮了：“这叫steam engine！我们国家为了把这个东西装在火车上，

你知道花了多大功夫吗？我还是托了教授的福，才得以一见，那工艺，精妙绝伦！

”方明姝说到激动处，直接站在了凳子上，夸张地比划着蒸汽机的大小。

“但这老土的沈氏老宅怎么会有这新鲜玩意？”沈绍文刚回家，也不懂，只能求助于下人。

下人倒是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方明姝跳下凳子，高跟鞋与瓷砖相碰，

发出难听的摩擦声：“我敢说整个苏州都找不出懂这玩意的人，我们这有物理老师，

还有留洋回来的，多少能指点一二，不让明珠蒙尘。

”下人只能实话实说：“这是小姐自己做的，就在后院。”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绍文也笑了：“小荷不过五岁，怎么可能？”方明姝更是夸张，笑得前仰后合，

眼泪飞溅：“绍文，你女儿还是个神童哈哈哈。你们几个下人怕是不知道蒸汽机是什么吧？

也是，你们连二十六个英语字母都不认识...”任被这么嘲讽都会不愉快，

下人们用直接让他们看见现实。沈夫人和沈老太爷都在后院。小荷爬上高高的梯子，

往里面扔进一根火柴，整个机器像是活了一般。爷爷奶奶激动地鼓掌，

孩子却紧张地站在苏玉华身前。苏玉华细细检查后，微微颌首：“这次很不错了，

只是动能计算还不够严谨，应少加一块煤炭。”友人们眼尖。“这个制式的蒸汽机，

上周才在《苏市报》上刊登过，居然这么快就有人做得出来！”“这边还有素描手稿，

西装样衣！这不是预告下期报纸的内容吗？

怎么这里有些新玩意的...”“没见过见世面的东西！”交谈声被方明姝的怒吼打断。

被嘲讽的下人专门走到方明姝身前：“你见过世面，你不是要指点一二，请吧！

”方明姝紧紧攥着双拳，两臂都在微微颤抖。

物理老师倒是先鞠躬致歉：“苏小姐的家教是国外顶级学府都不能比的，

感谢您让我开了眼界。”方明姝的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黑，最后脚一跺就准备冲出去。

可身后传来了苏玉华清如冷泉的声音：“小荷，何谓人人平等？

”小孩子的声音清亮无比：“不仗势欺人，不仗着自己幸运，得见更广阔的天地，

就高高在上。更不以学识，出身，经历，欺压他人。”“方小姐，请道歉吧。

”方明姝跑得更快了。沈绍文下意识追了出去，可真到了跨出门槛，他却回头了。

即使在群英荟萃的京大，他也从未能见识到这样的人。

沈绍文暗暗在心底道：她绝不是提线木偶。顶尖的美貌在她身上不值一提，她沉静内敛，

宛如深海无波。他很想问问身处深宅大院，是如何接触得到这些的，

可是方明姝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还是走了。苏玉华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

扔进了火炉。“母亲，这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而已。”4.小荷的生日还没到，

方明姝倒是先过了。沈绍文极重视，写了一长串的菜单，还叫了个西洋乐班子助兴。

这本无关苏玉华的事，只是当天沈府半数下人都被派出去采买，连个端盘子的人手都不够。

同方明姝关系好的女老师出了主意：“绍文兄，让你那知书达理的夫人服侍我们呗，

反正她以夫为尊，温柔贤惠，不正是个做下人的好料子？”沈绍文皱了皱眉：“怎可如此说？

不觉得太刻薄了吗？”女老师撇了撇嘴，方明姝却给她使了个眼神。

一封生日请柬就送到了苏玉华房中——以沈绍文的名义。晚上，所有下人都被遣了个干净，

总共十六人，却只设了十五个位置。苏玉华是唯一站着的。“少奶奶，帮我拿块手帕巾，

就在你边上。”“帮我的酒拿去温一下，多谢。”“小王又喝吐了，快去打扫一下，

满是酸味，臭气熏天，咱们也不知道拖把在哪，有劳少奶奶了。

”苏玉华握了握冻得发红的手指，目光轻轻对上了沈绍文的眸子。一席下来，他也不快。

一边是女友，一边是身份尴尬的她。他做不到为她，当众驳了明姝的面子。

可她居然看自己了。沈绍文的心脏开始狂跳，呼吸开始急促，可是下一秒，视线移开，

她沉默地去拿了拖把。那晚，沈绍文睡得很不安稳。

梦中反复出现满地的呕吐物和苏玉华手上的冻疮。夜深人静时，

沈绍文终于可以不再顾及同事们，走进了苏玉华的院子。那股温润的清香，

淡淡地萦绕在他鼻尖，像是能瞬间带他回到那日洞房花烛夜。他轻咳了一下，

叩了下房门：“玉华。我带了冻疮膏，你开门取一下好吗？

”他从门缝间看见苏玉华对着西装，描绘着线稿。灯影下，一双乌黑的眸子亮亮的，

他被她摄住了魂。不过短短三分钟，院外就传来了方明姝的声音：“绍文，你在这吗？

”方明姝在外面风风火火，遇到了沈绍文却能说哭就哭：“我们不是说好了年后成婚吗？

男人的心思我摸不透，只是我知道，谁才是你的灵魂伴侣。她不就是在物理上有点天赋吗，

她能陪着你书写时论，启发民智吗？”“沈绍文，天寒地冻，我就在她院外等着你想清楚！

”沈绍文的额上沁出了汗珠。往左，是紧闭的房门，往右，是他所谓的爱人，战友。

他几乎没有做选择，匆匆留下一句：“冻疮药放在屋外了，抱歉。”跨出门槛的瞬间，

他闻到了淡淡的焦味。像是纸张被烧毁的味道。他还记得六年前红盖头底下女孩，

唤自己夫君的声音很甜，笑容就像猫尾巴扫过心尖。可沈绍文还是跨出了院子。

苏玉华吹灭了灯。第二天，一行人去了学堂。沈绍文时常四处讲学，分享西式先进思想，

倡导人人平等，自由婚恋等先进思想。方明姝常伴其左右，讲述留洋经历。

他们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最登对的，宛如此刻：中学学堂的讲台上，沈绍文慷慨激昂，

方明姝时不时点头，给予认同。两个时辰的演讲结束，沈绍文口干舌燥，却来不及休息，

给上级发去密电。这一次下江南，对他们而言，更重要的是组织上的考验。

他们向往着能加入《苏市报》报社，走在时代的前沿。密电刚发出去，

小荷就和学堂的孩子吵闹着撞翻了发报机。众人的心跳几乎瞬间停止了。铁盒子砸在了地上，

响了几声后，彻底没了声音。方明姝一把拽住小荷的头发，对着她怒吼：“蠢货！

你知道你做了错事吗？你毁了我们三年来的心血！”尖锐的嗓音像是能把小荷的耳膜捅破。

她大哭起来，小小的手握住了沈绍文的食指，眼泪砸在他的掌心：“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爸爸救我！”沈绍文第一次被人叫爸爸，掌心的泪水也滚烫异常。

可他依旧不动于钟，面色灰白地看着四分五裂的发报机，

任凭方明姝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扇在小荷脸上。“完了，都完了。三年来，

我们京大团队走南闯北，毁在了最后一步。”小荷松开了他的手，也不再叫爸爸。

苏玉华看见这一幕时，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想都没想，一巴掌扇在了方明姝脸上，

把小荷按在了怀里。方明姝挨了一巴掌愈发发狂：“你这个山野村妇怎么敢打我？

你知道你的女儿做了什么好事吗？她毁了我们的全部心血，毁了新思想发展，

捣毁了新力量被接纳的路径！就是你这种愚昧无知的绊脚石，华夏民族才会落后于世界！

”苏玉华浑身都在颤抖。她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女儿高高肿起的小脸，

被拽掉的大把大把的头发，渗血的头皮。袖手旁观的沈绍文。苏玉华挥了挥手，

挑着粪水的下人把整桶粪水对准了方明姝的头。全部浇下。“啊啊啊——”“苏玉华！

你疯了吗！”沈绍文站在了方明姝的身前：“明姝说得很清楚，这件事情确实是小荷的错，

给她应有的惩罚，我认为非常合理。”“再去挑一桶粪水，你先不仁，就别怪我以牙还牙。

”“就该如此！”京大同事们也义愤填膺：“女不教，母之过，是该给她点颜色瞧瞧！

”苏玉华看着沈绍文的脸，忽然笑出了声，晶莹的泪珠缓缓滑落，声音却没有半分颤抖。

“事从情急，现以口述代电报，苏市报副主编东方白。”众人瞬间瞪大了眼睛，

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人。沈绍文的脸上更是精彩，震惊，疑惑，再到想起什么后，

浓浓的后悔痛恨交织：“原来你，就是...”他的声音干涩到了极致：“主编，

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苏玉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字一句道：“经过三年考察，

我社认为该团队尚不具备参与启发民智之能力，甚至毫无仁德之心，永不录用。

”孩子们还在疯跑，小荷躺在了她怀里睡着了。她脚上象征旧时代的三寸金莲，

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面前这些来自顶级学府的人们都对着她深深鞠躬。从那以后，

方明姝低调了许多。如果说从前是用十分音量说话，如今就是一分也不到。

那些戏称苏玉华少奶奶的也都毕恭毕敬地唤先生。他们太清楚东方白的分量了。

她虽然只是个小地方的主编，可她总能写出最先进的文章，站在时代前沿，

是众多大学生的偶像。他们都认为这位东方先生少说也六十了，如今看到她年纪轻轻，

常年在深闺，却造化钟神秀，更是倾佩。沈绍文的变化更大。他亲手做了一只风筝，

送给小荷，算是赔礼道歉。小荷没有收，他也不气馁，每到晴天就把风筝放得很高，

把线拴在了孩子门口。他开始陪家人们用餐，坐在苏玉华的身边。

说着这些年为了完成东方先生的任务，所吃的苦头。沈夫人红了眼睛，

握着儿子的手泣不成声：“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苏玉华却淡淡抬眸：“在家我是玉华，在外我是东方白，你敬仰东方白，跟同苏玉华离婚，

是两件事情。我们还是照旧离婚吧。”沈绍文愣住了。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为什么他都主动抛出橄榄枝了，她还会拒绝？她再怎么精通物理，在文学界拥有地位，

那不还是个女人吗?沈绍文再怎么也是京大教授，他做不出倒追女人的事。再者，

他们之间还有个女儿，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又能走到哪去？沈绍文彻底放下心来。

他号召同事们继续演讲，加倍卖力地演讲。同事们也觉得希望将近，夫妻嘛，

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了这层关系，进《苏市报》还不是时间问题？只是两周过去了，

他们日日讲到口干舌燥地回来，连苏玉华的面都没见到。甚至传出了照旧离婚的消息。

同事们纷纷开始指责方明姝，要不是她冲动，也不至于惹怒了副主编。当晚，

方明姝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沈宅。她瘫坐在一片狼藉中，

慌乱大哭：“我...我奶奶留给我的红宝石胸针不见了！

”女同事递了手帕巾给她：“别着急，我记得回来的时候还戴在你衣服上，肯定在的。

我们帮你一起找。”方明姝突然崩溃了：“找不到了，就是找不到了！

我就连沈叔叔房间都偷偷去过了，都没有！

只剩下一个房间没找了...”她的眼神瞟向了苏玉华的方向。

苏玉华房里的下人听不下去了：“你是说我家少奶奶偷你的东西？可真是好笑，

她的茶碗都是贡品，看得上你的东西！？”方明姝的脸黑了黑，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太想找到这枚胸针了，这是我奶奶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她越说越伤心，几乎快要哭晕过去。沈绍文拧紧了眉，站在了方明姝身前，

对苏玉华道：“玉华，让她找找吧，我知道肯定不会是你...偷的，

找了也能让大家心里好受点。”苏玉华的手背在身后，指节发白颤抖，谁都看不见。

他新婚夜离开，抛妻弃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离婚，这些都算了。如今，他当着全府的人，

把“偷”字戴在她头上。沈老太爷也气急了：“孽畜！ 今天你要是敢搜玉华的屋子，

你先从我身上跨过去！”沈夫人握紧了苏玉华的手。“不好！明姝好像要哭晕过去了！

”沈绍文一咬牙，竟然直接伸手，有些粗暴地推开了苏玉华，闯进了她的房间，

对方明姝说：“快去找吧。”方明姝转了两圈，像疯了一般把桌上的茶杯文具，

全部扫落在地，而后直奔苏玉华的首饰盒，拿到了胸针。方明姝破涕为笑：“东方主编，

你还狡辩什么呢？”“你说我们没有品德，你不还是个小偷吗？您要实在喜欢，开口求求我，

说不定看在沈大哥的面子上我也就送给你了，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报案，

让警察把你抓起来！，二：给报刊发电报，说京市团队通过了考验！

”在场所有人看出来了这是个局。下人们都气笑了，可是沈绍文黑着脸，

任凭方明姝对苏玉华步步紧逼。沈老太爷一拐杖打在沈绍文身上：“出去五年，

连人都不会做了。”“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吧，我们不能这么欺负玉华啊。”沈绍文吃痛，

手却攥住拐杖。“东方主编，做选择吧。”苏玉华脸上一片湿冷，

突然有些庆幸闹剧发生在晚上。人心善变。儿时学堂外，那个攥住夫子戒尺，

即使害怕依旧阻止体罚的孩子，早就不存在了。面前这个男人，不值得她六年等候，

三十封家书。更不值得她此刻落下的泪。苏玉华拍了拍沈夫人的手，

直接拨通了警署的电话：“小西街第一家，沈家府邸报案，财务损毁。

”方明姝一声冷笑：“你倒是上道，自己先报案了。”“我是想抓你。”方明姝一愣，

求救似的看向沈绍文。苏玉华冷声道：“红釉底青瓷茶盏一套，是我的陪嫁。

全天下只有两套，一套随着慈溪太后入了棺，一套就在这了。”京大同事们全部瞪大了双眼。

他们想过苏玉华能与沈绍文联姻，家境不一般，但是他们没想到竟然如此显赫。

方明姝额上已经满是汗水。苏玉华却没没打算放过她：“湖笔，砚台，樱桃木桌，

还有进口的洋地毯...林林总总，三十万两白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方明姝的身形晃了晃，转头向沈绍文求助。沈绍文默了默，

实实在在做了个揖：“玉华对不起，我相信你绝不会偷东西。

”沈老太爷冷哼：“玉华冰雪聪明，这些年帮着管理家财，冬季贩煤炭，夏季卖凉布。

就是洋人来了，也要跟她做生意。把沈家家业扩大何止百倍。”“你小子就算跟她离婚了，

玉华也永远是沈家家主！”方明姝这次是真红了眼睛，

就连声音都在颤抖：“请主编...给我打个折扣，

实在是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那晚的闹剧平静了下来。

沈绍文却趁夜摸进了苏玉华的房间。苏玉华浴后，穿着睡袍伏案写着什么文章，

案头的香薰时不时散发着清冷的香味。宛如她一般。如月如雪，如佳人。

沈绍文不由自主地摒住了呼吸，苏玉华却抬手递给了他一张纸。“签了吧。

”沈绍文闻到了更浓更迷人的香味，脸上不由自主挂上了笑。下一秒，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和离书”离婚好像甚至没有在苏玉华心底掀起任何波澜，

她没有一秒钟耽搁地开始处理其他工作。

紧：“不需要我陪小荷过生日了吗...我还不着急走...”老式钟摆左左右右地摇晃着。

苏玉华分明没有说任何话，沈绍文莫名地感到了一种压迫感和羞愧。他一咬牙，签就签。

孩子都生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不了，像西式习惯一般，从约会，送花，

开始重新追她一次。她拒绝不了的。“绍文，方明姝领着行李，哭着出去了，

我们快去找找她吧。”外面传来同事的声音。沈绍文迅速签下了字，出了门。

苏玉华目送着男人离开后，烧毁了最后的书信，就去了沈老太爷的院子。

宛如六年前进门时一般。二老在上，清茶两杯。“爹娘，我已与绍文和离，

即日便带小荷离开。”“倭寇进犯国土，玉华虽一介女流也想略尽绵薄之力。

眼下刚开贸易关隘，我想以经济驰援祖国。这六年，承蒙照顾了。”沈夫人的眼泪流个不停，

挽着苏玉华抱着小荷， 千交代万交代，

最后才想起自己儿子：“你...同绍文说了你要出国吗？”“这些日子，我看得出来，

他心里已经有你了。”苏玉华摇了摇头：“娘，可是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他了。”凌晨，

天光乍现时，苏玉华带着小荷上了飞机。而沈绍文揣着两张电影票，

一想到可以跟她约会激动到不能入眠。“玉华玉华！我买了电影票和绿豆糕。

”沈绍文在苏玉华的院子前，来来回回地走，腹稿打了个一百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不是来得太早了，玉华会不会还在睡觉？她会不会觉得我唐突了，

是不是从小荷入手约她比较好？一颗心在沈绍文的胸膛蹦得极快，

比当初高考进考场时还要激动百倍。“少爷，你在这里做什么？苏小姐，天还没亮就走了。

”两张电影票如同落叶一般坠在了地上。沈绍文冲进了房间，一点关于她的痕迹都没有了。

他说不出这是个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如当时电报机摔在地上时一样。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看见了迎面过来的方明姝。突然觉得自己蠢得可笑。昨晚，

如果没有去找方明姝，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签下离婚协议。现在他们至少还是名义上的夫妻，

苏玉华还是他的沈少奶奶。“明姝，你明天同几个女老师搬出去吧。”听说苏玉华搬走后，

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方明姝笑容僵在了脸上。“绍文，我是你的女朋友，

住在你家的客房不是天经地义吗？

”沈绍文颓然地吸食着指尖的烟：“我与苏玉华六年前就已经是夫妻，

你住在这里会让她多想...”男人的话被尖锐的哭喊打断：“拿这个搪塞我！

你完全中了她的缓兵之计，你忘了你的初心！我们是来找她和离的，

我们年后要在北京结婚啊！”方明姝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可是沈绍文的话想来不容置喙。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了一个难看到极致的笑容。“绍文，你问心无愧就好。”方明姝回去后，

在房内走来走去，最终还是找到了同行的女老师。“小雅，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还不好办，沈绍文和苏玉华只做了半个晚上夫妻，你自荐枕席，做他一晚上的夫妻，

他还能甩得开你吗？”小雅的话让明姝大脑里的血液倒流。

她站起来就对她破口大骂：“你以为我是你啊？

什么学历都没有靠着一路结交老头教授才有了今天。龌龊，恶心！我死都不会走上你的老路！

”小雅一愣，方明姝也没想到自己下意识说出来的话如此难听。她冲回了自己房间。

脑子里更乱了。这句话，方明姝也曾这么对自己的母亲说过。

母亲是在国外富豪家里做工的保姆，几年后，她爬上了富豪的床，有了方明姝。

方明姝自小顶着私生女耻辱长大，富豪情妇遍地，分给每个人的零花钱少得可怜。

她发奋读书，考进国内最好的大学，就是想要走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但是现在沈绍文已经同苏玉华离婚，现在的他们才是情侣。方明姝脑中两军交战，

手指用力掐进手心都不觉得疼。最后，她还是拨通了黑市的电话：“我要买点药。

”次日晚上，方明姝拿着酒瓶走进了沈绍文的房间：“绍文，我明天就搬走，

我们今晚喝点吧。”沈绍文随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酒。几杯下肚。整个人都乱了，一种陌生的，

前所未有的冲动自身下袭来。他分明刚刚还在看苏玉华振奋人性的救国策论，

现在却像完全变了个人。他想要面前的女人。反正现在他已经离婚了，

重新追回苏玉华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沈绍文在心里，默默地说。他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狠狠吻了上去。屋内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晕散在卧室内，

影影绰绰的光照出两道紧紧纠缠的人影。沈绍文给自己设定了时间，

只能沉醉在温柔乡中一个月。可是没过几天，他就觉得厌烦了。这些天，

他无数次翻看苏玉华的书柜，想看看有没有留给他的书信。但凡有一点只言片语，

他都会抛下一切，追过去。可是没有。沈绍文浑身上下的精神气都被抽干了，

日复一日地守在家里的电话机旁边。听下人说，苏玉华很有规矩。这六年，

苏玉华日日给二老奉茶，每逢初一十五都会送点体贴的小礼物。可是初一还要太久，

沈绍文甚至连十五都等不了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急着想见她，听她的声音，他只知道，

那场没有看成的电影快要下架了。方明姝无时不刻地想粘着她，她承包了沈府里厨子，

花匠等等的工作。做了好吃的饭菜，第一个给沈绍文品尝。买了漂亮的花，先捧给他。

谁都看得出来两人的关系升温了，就连沈老太爷都找了沈绍文谈话。

“既然你与玉华的缘分断了，也不能辜负人家方小姐，年后你们的西式婚礼我和你娘会来的。

”沈绍文瞪大了眼睛。“谁...谁跟你们说我和苏玉华的缘分断了？

”“谁说我还要办什么婚礼啊...我和方明姝只是...”沈绍文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他明白自己做了怎么样的错事，全身上下都被这个污点弄脏了。

沈老太爷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天底下，心里想着两个女人的男人太多了。失去之后，

才渐渐懂得珍惜的男人更多。沈绍文开始早出晚归，

对方明姝做的菜更是连点评的力气都没有了。方明姝不是感觉不到，她鼓起勇气，

攥住了沈绍文的衣角：“绍文，我那个干净了，今晚陪陪我好不好？

”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懒得说，自顾自地从抽屉里拿出烟。洋火擦过盒子的侧缘，

轻微的声响过后，烟雾从男人的之间蔓延，

最后像只无形的大手一般驱赶了黏在他身后的女人。方明姝咬了咬唇，选择了放手。

母亲的经历让她跋扈但缺爱，她不舍得打破这点来之不易的美好，相信沈绍文只是暂时累了。

可是他越来越冷淡，让方明姝彻底没了办法。从前方明姝是沈府的客人，

能与同事们一起去演讲，做公益。可现在，她彻底把自己变成了沈府里一个比较特别的佣人。

她完全不知道沈绍文早出晚归在干什么，也不知道同事们怎么看待自己，

更没有小雅这个知心的朋友。方明姝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她暗自下定决心，

一定要找时间找他问清楚。而另一处的学堂里，沈绍文一支连着一支烟地抽。

同事们也忍不住问：“绍文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可是从不抽烟的。”“你跟明姝相伴多年，

终于有了进展不是好事吗？至于东方主编的事...慢慢来嘛。

”“方明姝可是北大有名的大美女，你咋不偷着乐，还愁眉不展的。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地问着，也没指望沈绍文能对他们敞开心扉。可他倒是抽走了烟，

淡淡抬眸：“这样的大美女，送给你了，要不要？”此话一出，几人都愣住了。“绍文，

这事你可不能开玩笑啊。”“就是啊，来苏州之前，你们不是还感情很好吗？

现在都住在一起了，为什么...”晚上的学堂里，几个老师闹作了一团。沈府里，

餐桌上精致的菜色早已冷透，油脂凝固在一起。方明姝已经数不清楚热过多少次。

可是沈绍文还是没来。方明姝深吸了一口气，把饭菜打包出了门，她相信多主动一点，

爱情就自然就能属于她。刚到门口，方明姝的饭盒就砸在了地上。菜碟碎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