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未竟

歌,未竟

作者: 星野青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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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未竟》是知名作者“星野青猫”的作品之内容围绕主角陈书元陈书元展全文精彩片段:《未竟》的男女主角是陈书这是一本男生生活,民国小由新锐作家“星野青猫”创情节精彩绝本站无弹欢迎阅读!本书共计16559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07 18:41:13。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未竟

2026-02-07 20:48:08

一、秋深南京的秋天来得迟,却深得透彻。陈书元坐在钢琴前,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三寸的地方,久久没有落下。窗外是中央大学校园里的法国梧桐,

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他喜欢这个时节的南京,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儿,

混着秦淮河淡淡的潮气,让人想起小时候外婆熬的桂花糖藕。“书元,再不吃就凉了。

”沉映梅端着一碗赤豆元宵进来,碗是青瓷的,汤匙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襟上别着一小枝金桂,走起路来有淡淡的香。陈书元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五线谱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黑色音符,像一群受惊的麻雀停在电线上。

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秋栖霞》的开头总是不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听见了那个旋律,就在脑子里转,

可一落到纸上就变了味儿。”沉映梅把碗放在琴盖上,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她看得懂那些音符,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教了四年钢琴,她太熟悉这些跳跃的小东西了。

可书元写的谱子不一样,那些音符里藏着别的东西,是石头城的厚重,是秦淮水的缠绵,

是栖霞山红叶在夕阳里烧起来的颜色。“你太急了。”她说,“导师不是说,

这首曲子要慢慢养。”陈书元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他的导师林教授两个月前过世了,

肺痨。老先生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拉着他的手说:“书元啊,

《金陵画卷》一定要写完。四个乐章,春牛首,夏玄武,秋栖霞,冬钟山。要让后人听见,

南京不只是地图上一个名字。”林教授说完这话的第三天就去了。陈书元去送葬,

那天也下着雨,灵柩往南山公墓抬的路上,泥土湿滑,抬棺的人摔了一跤,

棺材斜斜地撞在路边的石碑上,发出闷闷的响声。那声音后来总在他梦里出现。“映梅,

我们下个月就结婚吧。”陈书元突然说。沉映梅的手顿了顿。他们订婚两年了,

本来去年就要办事的,偏偏书元的母亲病了一场,接着又是林教授过世,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怎么突然说这个?”“就是觉得……”陈书元睁开眼,看向窗外。梧桐叶子还在掉,一片,

两片,三片,慢悠悠的,像舍不得离开枝头似的。“日子不等人。”沉映梅笑了,

笑得眼角泛起细细的纹路。她已经二十八了,在那个时候算老姑娘了。可她不在乎,

她等陈书元等了五年,从他在国立音专毕业,到留校当助教,

再到跟着林教授做这部《金陵画卷》。她看着他一点点把那些飘在空中的旋律,

变成纸上实实在在的音符。“好。”她说,“就下个月。我回去跟母亲说,

让她把去年做的那件红衣裳再改改,我好像胖了些。”陈书元这才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指腹上有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

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远处传来卖桂花糕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调子,

在巷子里回荡。再过一会儿,街灯就要亮了,昏黄昏黄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月亮。

谁也不知道,这是南京最后一个安宁的秋天。二、风声十月底的时候,风声就紧了。

陈书元去学校图书馆查资料,听见几个教授在阅览室角落里低声说话。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上海”“日本人”“防线”这些词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他低着头翻一本明代乐谱的影印本,纸页泛黄,上面的工尺谱像一串串小蝌蚪,

游在岁月的河里。“书元。”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系主任周先生,戴着圆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没睡好。“下周的课先停一停。”周先生说,

“你带着学生把系里的乐谱、唱片,还有那几件古乐器,都整理整理,装箱。”“要搬家?

”陈书元心里一紧。周先生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有备无患。对了,

林先生留给你的那些手稿,尤其要收好。那是咱们系里的宝贝。”陈书元点点头。

等周先生走了,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窗外有学生在打篮球,砰砰的声音很有节奏,

夹杂着年轻的笑声。阳光很好,照在图书馆的木地板上,光影里飞舞着细细的灰尘。

那天晚上他开始整理东西。林教授的手稿装了整整一箱,大多是些未完成的曲子片段,

有的写在正式的谱纸上,有的就随手记在烟盒背面、报纸边角。陈书元一张张抚平,

按时间顺序排好。最早的一张是民国二十二年写的,那时他刚拜入林先生门下,

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子。翻到最下面,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陈书元认得这个本子,林教授总带在身边,上课时偶尔会从口袋里掏出来记点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本子里不是乐谱,是日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天写好几页,

有时候几个月才写一行。“十月七日。书元今天交来的习作,终于有了些自己的味道。

这孩子有天分,就是心思太重,总想把什么都扛在肩上。音乐不是这样的,音乐要轻,

轻得像羽毛,才能飞得远。”“三月三日。咳了一夜,痰里见红。怕是时日无多了。

《金陵画卷》才开了个头,只能托付给书元。他懂我要说什么。”“八月十五。中秋。

月亮很圆,想起小时候在苏州,母亲在院子里摆上月饼、菱角、芋头,对着月亮祭拜。

那时候的月光是甜的。现在的月亮,怎么看都带着股凉意。”陈书元一页页看下去,

看到最后,手有些发抖。最后一页是空白,只在中上方写了一行字,墨迹很淡,

像是笔尖已经枯了:“让南京的声音活下去。”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凄凄厉厉的,

划破了夜的寂静。陈书元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坐了很久很久。十一月中旬,

日本人的飞机开始出现在南京上空。第一次听见空袭警报时,陈书元正在琴房指导学生练琴。

是个十七岁的女生,叫苏婉清,弹肖邦的《夜曲》。她弹得很用心,可总少了点什么。

陈书元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听那些音符在空气里颤巍巍地飘着。然后警报就响了。

先是远远的,像蚊子在哼,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有个巨大的铁轮子从天上碾过去。

苏婉清的手停在琴键上,脸色煞白。“先生……”“继续弹。”陈书元说。

“可是……”“继续。”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这次她弹错了音,

一连错了三个。警报声越来越刺耳,窗外已经能听见人们奔跑的脚步声,杂沓混乱,

间杂着女人的尖叫。陈书元走到钢琴边,伸手按在苏婉清的手上。女孩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听我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音乐是这样,越是在乱的时候,越要稳住。你慌了,

音符就散了。”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重新找到第一个音符。Do,mi,so,

简单的三和弦,在警报声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固执。他们弹完了整首《夜曲》。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时,警报也停了。窗外安静得可怕,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心悸。苏婉清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砸在琴键上。陈书元递给她一块手帕:“回家吧。这几天先别来学校了。”女孩站起来,

鞠了一躬,抱着琴谱跑了出去。琴房里只剩下陈书元一个人,还有那架沉默的斯坦威钢琴。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黑白琴键上,一半明,一半暗。他走到窗前,

看见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双绝望的手。

三、围城十二月初,南京城真的被围住了。消息是一个个传来的,像秋天的落叶,

一片片飘下来,积在地上,越积越厚。上海丢了,苏州丢了,无锡丢了,镇江也丢了。

日本人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漫过来,离南京越来越近。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教授们走的走,

散的散,学生也大半回了老家。陈书元还留在学校里,沉映梅来找过他好几次,

让他搬到女文理学院去,那边已经设立了安全区,有美国人庇护,相对安全些。“再等等。

”陈书元总是这么说,“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他说的东西,是那些乐谱,那些手稿,

那部未完成的《金陵画卷》。他已经装了六个大木箱,都藏在系办公楼的地下室里。

可总觉得不够,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十二月八号那天,沉映梅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一个小男孩。男孩约莫十来岁,瘦得很,

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他躲在沉映梅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很大,

黑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棋子。“这是小石头。”沉映梅说,“在难民里找到的,父母都没了,

一个人躲在祠堂的供桌底下,三天没吃没喝。”陈书元蹲下身,想跟孩子说话。

小石头往后缩了缩,紧紧抓着沉映梅的衣角。“他不说话。”沉映梅低声说,“受了惊吓,

失语了。”陈书元点点头,站起身:“你怎么打算?”“先带着吧,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沉映梅看看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雪,“书元,

这次你必须跟我走。城里已经开始乱了,留下来太危险。”陈书元还是摇头。他走到钢琴边,

掀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带出一串涟漪般的音符。“你听,”他说,

“这架钢琴是民国十五年从德国运来的,林先生亲自去上海接的货。当时我们还笑他,

说为一架琴跑那么远。他说,不一样的,好的乐器是有灵魂的,它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沉映梅:“我不能把它丢在这里。

”“可是一架钢琴……”“不只是一架钢琴。”陈书元打断她,“是所有这些东西。

这些乐谱,这些唱片,这些乐器。它们就是林先生说的,南京的声音。

如果连我们都不要它们了,还有谁会记得?”沉映梅不说话了。她认识陈书元这么多年,

太了解他这股倔劲儿。一旦他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最后他们达成妥协:陈书元再留两天,把最后一批资料装箱,然后一定去女文理学院找她。

沉映梅带着小石头先回去。临走时,小石头突然松开沉映梅的手,跑到钢琴边。

他仰头看着那架巨大的黑色乐器,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低音的琴键。咚——低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回荡,

像远处传来的钟声。孩子的眼睛亮了亮,又碰了另一个键。这次是高音,清脆,透亮,

像清晨的露珠从叶尖滴落。陈书元和沉映梅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这孩子碰琴键的方式不一样,他不是乱敲,而是轻轻地,试探地,

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他喜欢音乐。”陈书元轻声说。沉映梅点点头,

眼圈有些红:“那我先带他回去。你……一定要来。”“一定。”陈书元送他们到校门口。

沉映梅牵着孩子的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那是陈书元最后一次看见完整的南京城。四、破碎十二月十号,

日本人开始攻城。炮声是从紫金山方向传来的,先是闷闷的,像夏天远处的雷,

后来就越来愈近,越来越响。陈书元在系办公楼的地下室里,借着煤油灯的光,

整理最后一批手稿。炮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摊开的乐谱上。

陈书元用手轻轻拂去,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音符。地下室没有窗,

不知道外面是天黑还是天亮。他只能从炮声的密集程度来判断,战事大概越来越紧了。

有时候炮声会停一会儿,那种安静反而更可怕,像有什么东西在积蓄力量,等着下一次爆发。

饿了就啃两口硬馒头,渴了喝几口军用水壶里的凉水。

陈书元觉得自己像一只躲在地洞里的老鼠,可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他的手很稳,

整理纸张的动作有条不紊,一张,两张,三张……突然,一声巨响。不是炮声,是更近的,

就在头顶上。整栋楼都晃了晃,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差点灭了。天花板裂开一条缝,

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陈书元下意识地扑在箱子上,用身体护住那些乐谱。

瓦砾、碎木、灰尘劈头盖脸砸下来,他闭上眼睛,等着更剧烈的坍塌。但坍塌没有来。

晃动停止了,只剩下灰尘在灯光里飞舞,慢悠悠的,像一场安静的雪。陈书元咳嗽着爬起来,

检查箱子。还好,都完好无损。他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额头上湿湿的,一摸,一手血。

大概是刚才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他顾不上包扎,提着煤油灯,顺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上全是碎砖烂瓦,每走一步都扬起一阵灰尘。一楼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系办公楼的半边被炸塌了,钢琴所在的那间琴房,现在只剩下一堆废墟。

断裂的房梁斜插出来,像巨兽的肋骨。那架斯坦威钢琴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角黑色的漆面,

在灰尘里闪着幽暗的光。陈书元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炮声还在继续,远处有火光,

把天空染成一种诡异的橘红色。风很大,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谁在哭。

他突然想起林教授说过的一句话:“书元啊,你要记住,音乐不是纸上的那些符号,

也不是琴弦的振动。音乐是人心里那个东西,那个让你在绝境里还能抬起头来的东西。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陈书元回到地下室,把六个箱子一一拖出来。

每个箱子都很沉,装满了纸张,装满了声音,装满了那些已经逝去和即将逝去的人们的念想。

他用绳子把箱子捆好,又找来一辆板车,一趟趟地往女文理学院的方向拉。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偶尔看见一两个影子,也都是匆匆跑过,消失在巷子深处。

路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有些门窗被砸坏了,里面的东西被洗劫一空。风吹起地上的碎纸片,

在空中打着旋儿。陈书元拉着板车,走得很慢。箱子太重了,车轮碾过石板路,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有一截路上堆满了沙包,是国军之前垒的工事,现在也废弃了。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车推过去,手上磨出了血泡。快到女文理学院时,他看见了一队兵。

不是国军,衣服不一样,枪也不一样。他们站在街口,看见陈书元,其中一个举起了枪。

陈书元停下脚步,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混着血水,刺得眼睛生疼。

那个举枪的兵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懂。但看手势,是让他过去。陈书元拉着板车慢慢走过去。

几个兵围上来,用刺刀挑开箱子盖。看见里面全是纸,他们愣了一下,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像是在嘲笑。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乐谱,看了看,又扔回去。

他盯着陈书元,用生硬的中文问:“这是什么?”“音乐。”陈书元说。“音乐?

”军官笑了,笑得很难看,“现在,不需要音乐。”他挥挥手,士兵们开始把箱子往地上扔。

陈书元想拦,被一枪托砸在肚子上。他闷哼一声,弯下腰,疼得眼前发黑。

箱子被一个个掀翻,乐谱撒了一地。风吹过来,纸张哗啦啦地飞起来,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有些落在泥水里,有些挂在树枝上,有些被踩在士兵的皮靴底下。陈书元跪在地上,

一张张去捡。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肚子疼,头疼,心里更疼。军官走过来,

皮靴踩在一张谱纸上。那是《秋栖霞》的开头部分,陈书元花了三个月才写出来的。

“无用的东西。”军官说,然后抬起脚,重重地碾下去。陈书元听见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轻,

很脆,像骨头断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军官。军官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漠然,

一种对生命、对美、对所有珍贵之物都毫不在意的漠然。那一刻,

陈书元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战争。战争不只是杀人,是摧毁一切让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

是把你最珍视的,当着你的面,一点一点碾碎。士兵们走了,留下满地狼藉。

陈书元跪在那里,一张一张地捡。有的已经脏了,沾了泥,沾了血;有的破了,

缺了一角;有的完全碎成几片,拼都拼不起来。他捡得很慢,很仔细。每捡起一张,

就用袖子擦一擦,虽然擦不干净,但总要擦一擦。天渐渐黑了,炮声暂时停了,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还在吹,吹得那些散落的纸页哗啦作响。终于捡完了,他重新装箱。

六个箱子,现在只剩下五个能用的,另一个散了架。他把能装的都装进去,

装不下的就抱在怀里。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女文理学院走。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

只有远处火光映出的微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快到学院门口时,

他听见了钢琴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弹的是《友谊地久天长》。

走音的琴键让这首原本温馨的曲子,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凄凉。陈书元停下脚步,听着。

琴声从围墙里飘出来,飘在死寂的街道上,像黑暗里开出的一朵小花,脆弱,但是执拗。

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学院的大门。五、安全区开门的是沉映梅。她看见陈书元的样子,

倒抽一口冷气。额头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衣服上全是泥污,

怀里抱着、身后拖着大箱小箱的乐谱,像个逃难的疯子。“快进来。”她拉他进门,

又探头看了看外面,迅速关上门闩上。女文理学院里挤满了人。院子里搭着简易的棚子,

走廊上、教室里,到处都是难民。老人、孩子、妇女,一个个神情呆滞,或坐或躺,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尿臊味和恐惧的味道。沉映梅把陈书元带到一间储藏室。

这里堆着些破旧的桌椅,靠墙的地方勉强清出一块空地。小石头蜷在角落里,

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已经睡着了。“先在这里将就吧。”沉映梅说,“楼上都住满了,

连走廊都挤不下。”陈书元点点头,把箱子小心地放在墙角。沉映梅打来一盆水,

帮他清洗伤口。水很凉,她的手很轻。“疼吗?”“不疼。”“撒谎。

”沉映梅的声音有些哽咽,“都伤成这样了。”陈书元笑了笑,是真的笑,

虽然扯得伤口疼:“能活着进来,已经是万幸了。”清洗完伤口,

沉映梅用一块干净的布给他包扎。两人靠得很近,陈书元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

还是桂花香,只是淡了很多,几乎被外面的硝烟味盖住了。“外面……怎么样了?

”沉映梅问,声音很轻。陈书元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他没有多说,

沉映梅也没有再问。有些事,不需要说透,彼此心里都明白。包扎好伤口,

沉映梅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吃吧,今天发的,我给你留的。”陈书元接过来,掰成两半,

递回一半给她:“你也吃。”沉映梅摇摇头:“我吃过了。”“撒谎。”这次轮到陈书元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苦,但毕竟还是笑。陈书元把馒头硬塞给沉映梅,

自己拿着另一半,小口小口地吃。馒头很硬,已经有些馊味了,但他吃得很认真,

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到一半,小石头醒了。孩子睁开眼睛,看见陈书元,没有害怕,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陈书元把剩下的一小口馒头递过去。小石头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塞进嘴里,嚼得很快,像只小松鼠。“他今天开口了吗?”陈书元问。

沉映梅摇摇头:“还是不说话。不过……”她顿了顿,“他好像对音乐很敏感。

昨天魏特琳女士在礼拜堂弹琴,他一个人跑过去,在门外听了很久。”陈书元看向小石头。

孩子已经吃完了馒头,正盯着墙角那堆箱子看。“想看吗?”陈书元问。小石头点点头。

陈书元打开一个箱子,拿出最上面的一本乐谱。是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

林教授生前最喜欢的。他翻开第一页,那些复杂的音符像精巧的迷宫,

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微黄的光泽。小石头凑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动,像是在跟着音符的走向移动。陈书元心里一动。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见五线谱,也是这种眼神,像发现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想学吗?”他问。小石头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从那天起,

陈书元开始教小石头认谱。没有纸笔,就用手指在地上画;没有钢琴,就用嘴哼。

他教得很慢,从最简单的音阶开始,do、re、mi、fa、so……小石头学得很快。

孩子的记忆力好得惊人,一个旋律听两遍就能记住。第三天的时候,

陈书元哼了一段《秋栖霞》的片段,很短的八个小节。当天晚上,

他听见小石头在梦里哼出了同样的旋律,虽然调子有些跑,但每个音都对了。“他是个天才。

”陈书元对沉映梅说。沉映梅正在补一件衣服,

针线在她手里灵活地穿梭:“可惜生错了时候。”陈书元沉默。是啊,生错了时候。

在这个连活下去都成问题的年代,天分有什么用?音乐有什么用?但他还是继续教。

每天上午,炮声稍歇的时候,他和小石头就躲在储藏室里,一个教,一个学。

有时沉映梅也会来听,她坐在破椅子上,手里做着针线活,耳朵却竖着,

听陈书元讲那些音符背后的故事。“这个符号叫延长号,意思是这个音要弹得长一点,

像叹息一样。”“这两个音连在一起,要滑过去,不能断开,像流水。”“这里要轻,

轻得像羽毛落地。”小石头听得很认真,虽然不能说话,但他的眼睛会说话。听懂的时候,

眼睛就亮亮的;没听懂的时候,眉头就皱起来,像个小老头。陈书元从没想过,

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地方,他还能继续做这件事——把音乐传递给下一个愿意听的人。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被这乱世吞没,还有一点点价值。十二月十三号,南京城破了。

消息是魏特琳女士带来的。那天早上,她召集了学院里所有还能行动的人,

在礼拜堂开了个会。这位美国女传教士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脸上有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日本人已经进城了。”她用平静的语气说,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能离开学院。我们会尽力保护大家的安全,

但你们也要遵守规定:不要喧哗,不要生火,晚上不要点灯。”有人哭了,

是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魏特琳女士停顿了一下,等哭声稍歇,继续说:“记住,

我们是人,不是待宰的羔羊。只要我们还活着,还有尊严,还有希望,就没有输。”散会后,

陈书元在走廊上遇见魏特琳。她正要上楼,手里抱着一摞毯子,走得很慢。“需要帮忙吗?

”陈书元问。魏特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两人一起把毯子搬到三楼。

三楼的房间里也挤满了人,大多是妇女儿童,一个个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放下毯子,

魏特琳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空荡荡的,

只有风卷着落叶和纸屑,打着旋儿地飞。“陈先生是音乐老师?”她突然问。“是的。

中央大学的。”“音乐……”魏特琳轻轻重复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陈书元不知该说什么。“但也许正是这种时候,才更需要音乐。”魏特琳转过身,看着他,

“音乐提醒我们,我们还是人,还有灵魂,不是只会恐惧和逃跑的动物。

”她的中文说得很好,略带一点外国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听说你在教那个孩子。

”魏特琳又说,“继续教吧。只要还有人在教,还有人在学,文明就没有死。

”她说完就下楼了,留下陈书元一个人站在窗前。外面开始下雪了,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很小,很稀疏,落在地上就化了,像谁的眼泪。六、无声的演奏日本人来搜查的那天,

是十二月十七号。来了一小队士兵,七八个人,由一个少尉带队。他们挨个房间检查,

说是要搜捕溃兵,但眼睛却在女人身上打转。储藏室的门被一脚踹开时,

陈书元正和小石头坐在地上。他们在用捡来的烟盒纸默写乐谱——这是陈书元想出来的办法。

既然原稿大多丢失或损毁,他就凭记忆重新写出来。小石头在旁边看,偶尔会指指某个地方,

意思是那里写错了。门被踹开的巨响吓得小石头一哆嗦,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

陈书元下意识地把他拉到身后。两个士兵端着枪进来,刺刀在昏暗的光里闪着寒光。

他们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那堆箱子上。“打开。”其中一个用生硬的中文说。

陈书元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打开箱子。士兵用刺刀在箱子里翻了翻,全是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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