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裁员名单,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嗡嗡作响。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三年了,从实习生做到项目主管,每天加班到深夜,换来的是这样一张轻飘飘的A4纸。
“张伟,抱歉。”部门经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
“我知道。”张伟打断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照片、笔筒、那盆养了两年却始终半死不活的绿植。最后,他拿起那张和小雅的合影——上个月公司团建时拍的,两人站在海边,笑得很灿烂。
现在,笑容显得那么讽刺。
手机震动,是小雅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给你炖汤补补。”
张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告诉她?不,再等等。至少等找到新工作再说。他删掉输入框里的“我被裁了”,改成:“都行,你做的我都喜欢。”
发送。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黑了。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张伟没坐地铁,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户外用品店时,他停下脚步。
橱窗里陈列着崭新的猎枪、帐篷、登山包。灯光照在那些装备上,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想起上个月和小雅的对话。
“我想去打猎。”他说,“真正的打猎,不是射击场那种。”
小雅当时正忙着整理教案,头也没抬:“打猎?去哪儿?”
“青松岭。我听说那边有片森林公园,虽然关了,但野物很多。”
“太危险了吧?而且封了的地方……”
“就是封了才没人去。”张伟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小雅,我压力太大了。公司那边……项目一直出问题。我想出去透透气,就一个周末。”
小雅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心软了:“那……叫上李磊吧。他懂这些,安全些。”
李磊。张伟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还联系的朋友。高中同学,一起逃过课,打过架,追过同一个女生——当然,最后是张伟赢了。李磊后来去了部队,退伍后开了家户外用品店,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想到李磊,张伟掏出手机拨号。
“喂?”李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周末有空吗?”张伟直接问,“去青松岭打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青松岭?那地方不是封了?”
“所以才没人。去不去?”
“……行。我准备装备。”
“叫上小雅。”
“知道。”
挂了电话,张伟看着橱窗里的猎枪,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这次旅行,可能会改变什么。
但他不知道会改变什么。
***
周五晚上,三人集合。
李磊开着他的二手越野车,后备箱塞满了装备:三把猎枪、帐篷、睡袋、足够三天的食物和水,还有各种急救用品。他检查装备时一丝不苟,像在部队时一样。
“这是急救包,这是指南针,这是信号枪。”他一样样指给张伟和小雅看,“记住,进了山,这些东西可能救命。”
小雅有些紧张:“李磊,真的安全吗?我听说青松岭那边……有点邪门。”
“邪门?”张伟笑了,“你听谁说的?”
“学校里的老教师。他说以前青松岭是国营林场,后来出了事,死了好几个人,才封山的。”
李磊动作一顿:“什么事?”
“不知道。他就说……进去的人,很多没出来。出来的,也疯了。”
张伟不以为意:“老教师就爱讲这些怪力乱神。再说了,咱们有枪,怕什么?”
李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检查装备。
车子驶出城市,灯光渐稀,最后只剩车头灯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小雅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她想起那个老教师的话,心里隐隐不安。
“李磊。”她忽然开口,“你以前去过青松岭吗?”
“去过一次。”李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面,“三年前,刚退伍那会儿。跟几个朋友去露营。”
“然后呢?”
“然后……”李磊顿了顿,“没什么。就普通露营。”
但小雅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犹豫。她还想问,张伟已经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发出轻微的鼾声。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终于看到那块褪色的路牌:青松岭森林公园,前方5公里。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银屑。导航早就没了信号,李磊凭着记忆往前开。
“到了。”他踩下刹车。
前方,一道生锈的铁链横在路中央。铁链两端拴在水泥桩上,中间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的字已经斑驳:“保护区关闭 禁止入内”。
张伟醒过来,揉揉眼睛:“就是这儿?”
“就是这儿。”李磊熄火,下车。
三人站在铁链前。夜风吹过,带着森林特有的潮湿气味。四周很安静,连虫鸣都没有。
太安静了。
小雅抱紧胳膊:“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来都来了。”张伟从车里拿出钳子,“你看这锁,锈成这样,估计封了至少一年。怕什么?”
他走到铁链前,钳子夹住锁头。
“张伟!”小雅想阻止。
但已经晚了。
“咔嚓”一声,锁头应声而断。铁链哗啦落地,扬起一片尘土。
张伟把铁链踢到路边,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冒险乐园!”
小雅无奈地摇头,李磊面无表情。
三人重新上车。越野车碾过倒在地上的警示牌,驶入森林公园深处。
车子消失在黑暗中后,一个人影从路边的树后走出来。
是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他走到铁链前,蹲下身,捡起断成两截的锁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喷漆,摇晃几下,在水泥桩上喷了个图案。
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见的标记。
是一个扭曲的笑脸,眼睛位置是两个叉号。
喷完,少年站起身,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怪异的弧度。
“新玩家入场。”他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游戏,开始。”
他转身走进树林,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森林重归死寂。
但有些东西,已经醒了。
***
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几件破旧的游乐设施——生锈的滑梯、掉漆的跷跷板、绳索断裂的秋千。滑梯旁边还有个旋转木马,木马身上的彩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这地方还有游乐场?”小雅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李磊停下车:“废弃的。以前林场工人的孩子玩的地方。”
三人下车。脚下的草地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游乐场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停了。
张伟走到滑梯旁,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看。”
滑梯内部,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双运动鞋。男款女款都有,尺码不一,但都沾着泥污,有些鞋带还系得好好的。
小雅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后退两步:“这……谁把鞋放这儿?”
“可能是以前来玩的人忘了吧。”张伟不以为意,但心里也犯嘀咕——如果是遗忘,为什么鞋会码得这么整齐?
李磊走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他拿起一只鞋,看了看鞋底,又闻了闻。
“怎么了?”张伟问。
“没什么。”李磊放下鞋,站起身,“可能是恶作剧。走吧,找个地方扎营。”
但小雅注意到,李磊的表情很凝重。
他们选了游乐场边缘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扎营。李磊搭帐篷,张伟生火,小雅整理睡袋。火光升起时,总算驱散了一些寒意。
“今晚我守夜。”李磊说,“你们睡。”
“轮流吧。”张伟说,“你先睡,我守第一班。”
李磊没坚持,钻进帐篷。小雅也进去了,留下张伟一个人坐在火堆边。
火苗跳跃,映出周围扭曲的影子。那些游乐设施在火光中像巨大的怪物骨架。滑梯里的运动鞋静静躺着,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张伟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身体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小雅说的那个故事:进去的人,很多没出来。出来的,也疯了。
“胡说什么。”他低声骂自己,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草地上拖动的声音。
从树林深处传来。
张伟立刻警觉起来,抓起身边的猎枪,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停了。
几秒后,又响了。这次更近。
张伟端起枪,手指搭在扳机上。汗水从额头滑下。
“谁?”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伟站起身,慢慢朝着声音方向走去。走了十几米,进入树林。月光被枝叶遮挡,能见度很低。他打开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
光柱扫过地面、树干、灌木丛。
什么也没有。
但地上有痕迹——一道拖拽的痕迹,从树林深处延伸出来,消失在落叶堆里。
张伟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泥土很新,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
“动物?”他自言自语。
但什么动物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沿着痕迹往回走,想找到源头。走了几十米,痕迹消失了,前面是一棵巨大的橡树。树干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张伟走近,用手电筒照。
是一个金属片,钉在树干上。他抠下来,凑到眼前看。
是一枚勋章。部队的勋章,已经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图案和编号。
张伟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编号……他记得。李磊退伍时,他见过李磊的勋章,就是这个编号。
李磊的勋章,怎么会钉在这里?
而且看起来,已经钉了很久了。
张伟握着勋章,手开始发抖。他想起李磊刚才的欲言又止,想起小雅说的那些传闻,想起滑梯里那些整齐的鞋。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浮现。
“张伟?”
身后传来李磊的声音。
张伟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李磊脸上。李磊眯起眼睛:“怎么了?我听到声音。”
“没……没什么。”张伟把勋章悄悄塞进口袋,“可能听错了。”
李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回去睡吧。我守夜。”
张伟回到火堆边,躺进帐篷,却怎么也睡不着。口袋里那枚勋章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帐篷外,李磊坐在火堆边,眼睛盯着黑暗深处。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匕首的刀柄。
森林深处,又传来那个声音。
很轻,很细。
像脚步声。
又像……笑声。
李磊端起枪,站起身。
游戏,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