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十七分,悦满客零食连锁长富路店的日光灯发出恒定的嗡鸣。
李维站在员工通道的阴影里,看着监控屏幕上的九个方格。他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
像钢琴家等待开场和弦。这是他在悦满客工作的第一千一百四十三天,
距离区域安全绩效榜首还有三次“有效干预”。第七格画面里,
两个穿蓝色校服的女孩进入了膨化食品区。
系统在她们头顶标注了白色ID:顾客4382、顾客4383。李维啜了口早已冷却的茶,
目光扫过右下角的实时数据流——客流量47,平均停留时长11.2分钟,转化率38%。
数字在他脑中自动换算成当日绩效预估值:如果保持到交班,
他能拿到97分的“门店运营健康度”评级。高个子女孩伸手去够顶层货架的薯片时,
系统弹出了第一个提示。一个淡黄色的β符号在她肩膀位置闪烁了零点五秒,随即消失。
李维身体前倾,手指在控制台敲击三下,调出行为分析面板。
系统日志显示:“目标4382取物动作持续时间3.2秒,
标准阈值1.5-2.0秒;视线环顾频率异常,五秒内扫视监控摄像头两次。
”“可能是无意识行为。”他轻声对自己说,声音被日光灯的嗡鸣吞没。但紧接着,
第二个β出现了。这次是在矮个子女孩身上——她始终把帆布书包抱在胸前,手指攥着背带,
指节发白。系统标注:“肢体遮挡携带物品,与S-7行为模式库匹配度31%。
”匹配度不高,李维想。他见过真正的小偷,那些人的动作流畅得像在自家厨房,
眼神不会在镜头上停留。两个女孩在货架间移动。高个子拿起一包虾条看了看价格,
又放回去。矮个子一直跟在半步之后,不时用左手按着腹部。李维放大她的面部画面,
瞳孔分析显示心率可能偏高——但这也可能是因为店内空调温度偏低,
系统标注的置信度只有67%。“非决定性数据。”他念出操作手册第三章第七条的术语。
就在这时,第三个β弹出了,红色的。系统提示音不是预录的人声,
而是三个连续的中音阶电子音,像某种古老仪器的告警。画面上,
两个女孩的行为被套上了一个透明的多边形框架,框架边缘闪烁红光。
分析面板更新:“复合行为模式匹配度72.1%。建议:启动二级核查程序。
”李维感到腋下渗出细密的汗。
72.1%——这个数字刚好跨过“建议核查”的70%门槛,
但又低于“必须干预”的80%阈值。他的目光移向贴在控制台边缘的便签,
上面是区域经理手写的字:“精准拦截是安全绩效的核心。
误报率超过15%将影响季度评级。”上个月,
朝阳路店的张姐因为漏报一次盗窃事后库存盘点确认损失289元,被扣了三个绩效点。
而成功拦截一次,奖励是五个点。五个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维有可能在季度评选中首次进入区域前三,
意味着总部“卓越运营者”奖章的候选资格,
意味着母亲在视频通话里可以多一个具体的话题——“我儿子在城里的大公司拿奖了”。
矮个子女孩从货架上拿起一包话梅,看了看,又放回去。这个动作持续了2.8秒。
系统没有标注异常——单次动作时长在正常范围内。但李维注意到她放回商品时,
手指在包装边缘停留了片刻,像是犹豫要不要换个口味。而高个子女孩此时正好挪动身体,
挡住了监控摄像头约百分之四十的视野。遮挡持续了1.5秒。
李维调出《悦满客安全规程第七版》的电子文件,
快速滑动到第31页:“当出现以下情况组合时,
匹配度超过70%;2.目标出现两次及以上可疑行为标志;3.存在明确的视野遮挡行为。
”“都符合。”他听见自己说。手指按下内部通讯按钮时,他感到指腹下的塑料微微发热。
陈小雨数了第三遍零钱。二十七块五毛,够买两包薯片和一瓶水,
还能剩三块钱坐公交车回家。她把硬币按面值排好,一枚一枚放进零钱包的隔层里。
这个零钱包是妈妈用旧牛仔裤的口袋改的,边缘已经磨损发白。“晚晚,你要吃哪种?
”她转头问。林晚晚抱着书包摇摇头:“我不饿。”但她说话时左手还按在肚子上,
从出校门到现在一直这个姿势。“你又胃疼了?早上没吃饭?”“吃了。可能吃太快了。
”陈小雨知道她在说谎。上午数学课的时候,她看见晚晚的肚子叫了,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个小气泡破裂。她知道晚晚的妈妈这月厂里轮休,工资要晚发一周。
她也知道直接说“我给你买”会伤自尊,所以总是多带一份零食,“不小心买多了”。
“那我买个大包的,咱俩分。
”陈小雨踮起脚去够顶层货架的烧烤味薯片——那是晚晚唯一说过喜欢的口味。货架有点高,
她需要稍微跳一下,手指才够到包装边缘。拽下来的瞬间,她瞥见墙角有个黑色半球体,
红色的光点像只沉睡的眼睛。她突然想起上周的班会课,班主任放的防盗宣传片。片子里说,
现在超市的摄像头能数清你睫毛有几根。“别在监控底下做奇怪动作。
”同桌当时凑过来小声说。陈小雨下意识地朝摄像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纯粹是想确认那个红点是不是在闪。她不知道这个动作会被解读为什么。
她只是把薯片抱在怀里,走向收银台。付款时,收银员是个年轻男孩,
胸牌上写着“实习生”。他扫完码说:“十二块五。”陈小雨递过去一张二十的,
等他找零时,她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脸上一热,
她迅速抓起找回来的七块五毛钱塞进口袋,没数对不对。“欢迎下次光临。”实习生说。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在瓷砖地面上铺出一块温暖的光斑。陈小雨迈出去,
踩在光斑上,感到一阵小小的解脱——完成了。给晚晚带了零食,花了不到预算的钱,
可以慢慢走回家,也许还能在公园长椅上坐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同学,等一下。
”是个男人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陈小雨回头,看见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内,
胸牌是深蓝色的,和实习生不同。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下巴上。
“有事吗?”陈小雨问。林晚晚也转过身,书包抱得更紧了。“不好意思,
需要你们回来一下。”男人说,“系统这边有个小问题需要核实。”“我们付过钱了。
”陈小雨举起手里的购物袋。“我知道。请先回店里好吗?很快就好。
”男人的语气礼貌但不容商量。陈小雨看向林晚晚,晚晚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中学生之间那种快速、无声的交流,包含疑惑、不安,
还有一丝“可能是我们弄错了什么”的自我怀疑。她们回到店里。自动门在身后合拢,
切断了外面的阳光和声音。李维将她们带到休息区——这是规程里的要求。
二级核查应在“相对隔离但可见的公共区域”进行,既避免引起其他顾客恐慌,
又确保过程透明。休息区靠墙,有一张长桌和四把椅子,
墙上是悦满客的企业标语:“让每一次光临都满载喜悦”。他示意女孩们坐下,
自己坐在对面。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这边。“是这样的,”他开口,
声音调整到培训里教的“平静但正式”的音调,“我们的智能安防系统刚才触发了一个预警。
需要和你们简单核实几个情况。
”高个子女孩——系统标注的顾客4382——眼睛瞪大了:“什么预警?我们做什么了?
”“只是常规核查。”李维点开平板上的操作指南,把屏幕转向她们。
上面是简洁的要点列表,公司LOGO在顶部。“根据悦满客的消费者权益告知条款,
在合理怀疑的前提下,为保障门店和其他消费者的财产安全,
我们可以进行简短的问询和核实。整个过程会被录音录像。
”他特地指了指桌上的小摄像头——那是专门用于记录核查过程的设备,
录像会加密上传到总部服务器,保存三十天。矮个子女孩,顾客4383,突然弯腰,
额头抵在桌沿上。“晚晚?”高个子女孩伸手碰她的肩膀。
“我胃疼……”声音从桌子下面传上来,闷闷的。李维想起培训案例库里的视频。
案例三:疑似对象A以突发身体不适为由要求离开核查现场,
店员B出于同情允许其前往卫生间,A趁机丢弃未付款商品。
案例总结:所有核查必须在可控环境下完成,健康状况应通过医疗人员确认,而非主观描述。
“稍等一下就好。”他说,“你们刚才在膨化食品区停留了比较长时间,
能告诉我你们在找什么吗?”“薯片啊。”高个子女孩说,“就买了这个。
”她把购物袋放到桌上,塑料包装发出窸窣声。“但你们在货架前停留了四分三十七秒。
通常情况下,顾客选择膨化食品的平均决策时间是九十二秒。
”女孩愣住了:“我……我在选口味。”“你伸手去拿顶层货架商品时,
为什么朝监控摄像头看了两次?”“我看摄像头了吗?”女孩脸上浮现出真正的困惑,
“我不知道。可能只是……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李维在平板上做记录:“无意识行为可能。
继续观察。”他调出她们在店内的完整动线图。两个蓝色小点在屏幕上移动,
在每个货架前的停留时间被标注成柱状图。零食区:四分三十七秒。饮料区:三十六秒。
收银台:一分十二秒。总消费金额:十二元五角。“你们两个人,总共消费十二块五。
”他说。“怎么了?不能买这么少吗?”女孩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愤怒,
更像是某种防御机制即将崩溃的前兆。“当然可以。只是作为一个数据点。”李维说,
“同年龄段顾客的平均客单价是三十八元。这个差异本身不说明问题,但结合其他行为特征,
系统会将其纳入风险评估模型。”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
培训手册说:避免使用“怀疑”“盗窃”“小偷”等刺激性词汇,
改用“风险评估”“行为异常”“财产保全”等中性术语。语言是工具,可以疏导情绪,
也可以制造距离。矮个子女孩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看着李维,
眼神里有种让李维不太舒服的东西——不是对抗,更像是某种深切的疲惫。“叔叔,”她说,
“我胃真的很疼。能让我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吗?她就在附近上班。
”李维的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
规程附录B第4条:核查期间应限制被核查者与外界通讯,
以避免串通、销毁证据或引发不必要的舆论风险。
但附录末尾有个备注:“在涉及未成年人或健康状况明显异常的情况下,可酌情灵活处理。
”他打量女孩。她脸色确实苍白,嘴唇有些干裂,左手一直按着上腹部。
但所有这些都可以表演。案例七里,那个职业盗窃团伙的未成年人成员就擅长装病,
甚至能让自己体温暂时升高。“核查结束就可以联系。”他说,“不会太久。
”他打开库存管理系统,输入膨化食品区的货架编号。
系统显示该区域过去两小时有三次“未匹配移动”——即商品被从货架取下,
但未在收银台扫码售出。一次是虾条规格110g,两次是薯片规格150g,
口味不确定。“你们在货架前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人拿走商品没付款?”他问。
两个女孩同时摇头。“或者,”李维顿了顿,
“自己有没有不小心把什么东西放进口袋或包里,忘记拿出来?”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
他就知道越界了。培训明确禁止这种直接指控式的提问。但他必须推进流程,
必须得到某种确认或否认,
否则这72.1%的匹配度会变成他绩效报告上一个尴尬的注脚——启动核查但无结论,
这比不核查更糟。高个子女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是在说我们偷东西?”她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休息区外有几个顾客转头看过来。
“我在询问可能性。”李维也站起来,保持身高优势,但不带压迫感。
这是肢体语言培训的内容:站立时双脚与肩同宽,手自然下垂,不叉腰不抱胸。“我们没有!
”“那可以让我检查一下你们的随身物品吗?这是最快澄清的方式。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矮个子女孩开始哭,不是大声啜泣,而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肩膀微微发抖。高个子女孩的脸涨红了,
她一把抓过自己的背包——一个印着动漫角色的双肩包——扯开拉链,
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课本、练习册、笔袋、公交卡、半包纸巾、一个钥匙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