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没有过去的女人阳光刺破云层的时候,废墟里有东西在动。那是一只手臂。
从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之间伸出来,五指张开,指节上沾着灰,但没有血。
林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倒置的世界——倒塌的楼体倾斜成四十度角,
半面外墙还勉强立着,露出里面破损的家具和一幅没掉下来的装饰画。画上是海,蓝色的,
和头顶这片灰蒙蒙的天完全不同。她躺了很长时间。不是因为受伤。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连擦破皮的地方都没有。她只是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她是谁。脑子里空荡荡的,
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有回音,但没有答案。“我叫什么?”声音沙哑,
像是很久没用过。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指甲修剪得整齐,
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倒像是……握过什么东西。废墟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对劲。她听过真正的安静——深山、深夜、大雪封山时的安静。
但那是一种充实的安静,有雪落的声音,有树枝被压弯的叹息。这里的安静是死的,
什么都没有。她站起来,踩着碎块往外走。走出废墟,她看见了地平线。城市的轮廓还在,
但已经不成样子。高楼像被巨人捏碎的积木,东倒西歪地戳在那里。有些楼还在冒烟,
黑烟缓慢地升上去,在半空被风吹散。路上有车。横七竖八地停着,有些撞在一起,
有些翻了个个儿。车门开着,里面没人。也没有尸体。这不对劲。那么大的灾难,
应该有尸体的。就算有人收殓,也不可能收得这么干净。她沿着路往前走。脚步很轻,
几乎没有声音。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听见了动静。那是咀嚼声。
从一辆侧翻的公交车后面传来。声音很慢,很沉闷,像是什么东西在啃骨头。她绕过去。
公交车后面蹲着一个人——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皮肤灰白,关节反曲,
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翳。它正抱着一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腿骨,用发黑的牙齿慢慢磨着。
它没发现她。她应该害怕的。正常人看见这种东西都应该害怕。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原地,
看着它,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东西的颈椎是弱点。第三和第四椎骨之间的缝隙,
只要用足够的力量刺入,切断神经,它就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丧尸终于发现她了。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然后扔掉骨头,朝她扑过来。速度不快。力量一般。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筋,在它扑空转身的瞬间,捅进了它的后颈。丧尸倒下,抽搐了两下,
不动了。她低头看着它,又看了看手里的钢筋。知道怎么杀丧尸。知道它们的弱点。
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她扔掉钢筋,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她看见了一座基地。围墙是用集装箱和混凝土块垒起来的,
上面有人巡逻。墙外挖了一圈深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木桩上串着几具丧尸的尸体。
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端着枪。她走过去。“站住!”其中一个端起枪对准她,
“报身份!”她站住了。“我没有身份。”她说,“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那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失忆的?”一个说。“最近失忆的越来越多了。”另一个说,
“先测一下,没感染就放进去。”第一个守卫从腰间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
对准她按了一下。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嘀”,亮起绿灯。“没感染。进去吧,
去登记处登记,会给你分配住处和工作。”她走进大门。身后,
守卫的声音飘过来:“又一个失忆的。你说这紫光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些人变丧尸,
有些人觉醒异能,有些人什么都不变,就是失忆……”“谁知道呢。科学家都死光了,
谁研究这个。”紫光。异能。觉醒。她把这些词记在心里。基地比她想象的大。
沿着主路走进去,两边是各种简易建筑——铁皮房、集装箱、帐篷,
还有人住在改装过的公交车里。路上有人走动,大多是年轻人,也有老人和孩子。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表情:麻木。不是绝望,是麻木。习惯了。她找到登记处。
那是一间铁皮房,门口排着队。她排在最后面。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瘦,但肩膀很宽。他回过头来看她。“新来的?”“嗯。”“失忆的?
”“……嗯。”他点点头,转回去,又转回来:“我叫陈默。你呢?”“我不知道。
”“那就先随便叫一个。等人取名字太麻烦了,我帮你取一个?”他上下打量她,
“你从废墟那边过来的?”“嗯。”“废墟那边有个小区,以前叫栖霞苑。”他说,
“就叫林栖吧。好记。”林栖。她默念了两遍。还行。“谢谢。”“客气什么,
说不定明天我也失忆了,到时候你帮我取一个。”她看着他,忽然问:“紫光是什么?
”陈默的表情变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压低声音,“五年前,天上出现紫光。
全世界都看见了。那光持续了三天。三天之后,人类少了一半——变成丧尸了。
剩下的一半里,有些人觉醒了异能。有些人什么都没变,就是没了记忆。”“异能?”“对。
像我,”他伸出手,掌心突然蹿出一簇火苗,“火系的。三级了。”火苗跳跃着,
映在他年轻的脸上。他有些得意。她又问:“那精神系的呢?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精神系?”“猜的。”他狐疑地看着她,
但还是回答了:“精神系最稀有。整个基地只有一个人是精神系的——首席精神元素师,
顾夜。他很厉害,能感知方圆十公里内的丧尸,还能构建精神屏障保护基地。
但他不怎么见人,我们都只听过名字,没见过本人。”顾夜。这个名字落在她耳朵里,
不知为什么,让她心口轻轻跳了一下。她没来得及细想,队伍往前动了。
登记很简单:名字新取的,年龄目测二十出头,异能无,失忆是。
登记员在她手上盖了一个章,发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住处编号和工作分配。
住处是D区7号集装箱。工作是——后勤,分拣物资。她拿着纸转身,看见陈默正在后面等。
“D区?巧了,我也在D区。走,我带你去。”她跟着他往前走。走出登记处的时候,
她忽然停住脚步。有人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一只手轻轻拂过后颈,不是恶意,
只是……注视。她回头。远处,基地中央最高的那座瞭望塔上,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站在栏杆后面,一动不动。风从那边吹过来。
那个人也在看着她。第二章 精神坟场林栖在基地待了三个月。
工作很简单:每天去物资仓库,
把从外面搜集来的东西分类——食物、药品、工具、武器、杂物。日复一日,重复劳作。
她不觉得无聊。相反,她喜欢这种简单。复杂的那些东西——比如她空白的过去,
比如每次走过瞭望塔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她暂时不想碰。但有些事躲不掉。那天晚上,
警报响了。她正在集装箱里躺着,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尸潮!尸潮来了!”她坐起来,
穿上外套走出去。基地已经乱了。人们往围墙方向跑,有异能的人冲在最前面,
普通人拿着武器跟在后面。火光和人影搅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味。
她跟着人群走到围墙边,爬上瞭望梯,看见了外面的景象。密密麻麻的丧尸。不是几十只,
不是几百只,是成千上万。它们从黑暗里涌出来,像一片灰白色的潮水,
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基地推进。“太多了……”旁边有人喃喃,
“这次真的太多了……”“顾夜呢?顾夜怎么还没来?”“在那边!
看——”她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过去。围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他站在那里,
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衣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侧影——下颌线条冷硬,轮廓很深。顾夜。首席精神元素师。他抬起手。然后,
林栖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震撼的景象。一道透明的屏障从地面升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横亘在基地和尸潮之间。丧尸撞上去,像是撞在了钢化玻璃上,整个身体贴在上面,扭曲着,
嘶吼着,却无法前进一寸。但那不是全部。屏障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那是一头野兽——如果还能叫野兽的话。体型庞大,浑身散发着幽蓝色的光,
从虚空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尸潮。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幽蓝色的光芒从它身上炸开,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光芒所到之处,丧尸成片倒下。
“那是……他的精神体……”有人喃喃,“他的精神体……”林栖站在那儿,
看着那头幽蓝色的巨兽在尸潮中横行,看着那些丧尸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看着那个站在围墙上的人,自始至终,一动未动。尸潮退了。天亮的时候,
围墙外面只剩下一地尸体。人们在欢呼,在拥抱,在庆幸又一次活了下来。
林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正在从围墙上走下来的顾夜。他走得很慢,脸色苍白得吓人,
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旁边有人想去扶他,被他抬手挡开了。他从她身边走过。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毛,看清他眼底下青灰色的阴影,看清他嘴唇上干裂的纹路。
他没有看她。但他走过去之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你终于来了。
”她猛地回头。他已经走远了。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旧。但林栖知道自己变了。
她开始做梦。梦里有一间白色的实验室,有无数的仪器,有刺眼的光。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还有一个人——一个男人,站在光里,背对着她。
她想看清他的脸。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就会醒来。醒来的夜里,
她会睁着眼睛躺在集装箱里,想着那个声音。你终于来了。什么意思?她以前认识他吗?
第四个月,基地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首席精神元素师顾夜出事了。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
只知道他从某一天开始就不再上瞭望塔,不再构建精神屏障,甚至不再出门。有人说他病了,
有人说他的异能出了问题,有人说他快死了。基地人心惶惶。没有顾夜的精神屏障,
尸潮再来的时候,拿什么挡?林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天晚上,她站在那扇门前,
犹豫了很久。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手写的名字——顾夜。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久,
已经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了。她抬手,敲门。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很暗。只有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昏黄。她走进去,
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顾夜。他比四个月前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脸色灰败,像是一具还没有咽气的尸体。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眼神空洞。她走近他。“你还认得我吗?”她问。他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她。
那双眼睛曾经是冷的,淡漠的,俯瞰众生的。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光,没有温度,
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林栖。”她的名字。她来基地之后取的名字。
“你知道我叫什么。”“我知道你的一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只是你不知道。
”她在他床边坐下。“那你告诉我。”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你的异能是精神系。比我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天生的精神元素师。
你不记得自己,是因为你在五年前的那场战斗中,用自己的精神力封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她以为他昏过去了。但他又睁开眼,
挣扎着想坐起来。她伸手扶他,触到他手臂的那一刻,
她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白光——她看见了。看见了那间白色的实验室,看见了刺眼的光,
看见了自己——二十岁的自己,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现在一模一样。有一个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她转过头,看清了他的脸。顾夜。年轻一些的顾夜,眼睛里有光,嘴角有一点点笑意。
“想好了?”他问。她点头。“这一去,你可能回不来。”“我知道。
”“你会失去一切——记忆,身份,所有的一切。你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在末世里从头开始。”“我知道。”“那你还去?”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半晌,轻轻笑了一下。“因为总要有人去。”画面碎了。她回到那间昏暗的屋子里,
手里还扶着顾夜的手臂。他的手很凉,骨节硌人。“那是什么?”她问,“我封印了什么?
”顾夜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我。”第三章 五年前的真相顾夜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五年前,紫光出现的那一天。他是第一批觉醒异能的人。精神系,三级,
在整个幸存者中都算得上顶尖。他被送进官方的特殊实验室,接受研究,接受训练,
准备成为人类对抗末日的武器。在那里,他遇见了她。她叫林深。二十三岁,
精神系异能四级——不是觉醒,是天生的。她三岁那年就能用意念移动杯子,
五岁就能读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她一直被藏着,被研究,被当成一个秘密武器,
等到末日来临,才被放出来。她是他的教官。“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训练场。”顾夜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你站在那儿,让我用精神攻击你。我尽全力了,
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你朝我走过来,伸手——”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轻轻推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