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模糊了窗外CBD的繁华轮廓。崔倩刚结束跨洋航班,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VIP通道,
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拦住了去路。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混合着机场大厅飘来的咖啡香,她撑开伞,正准备走向停车场,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街角那棵老香樟树下的身影。那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人,
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一看便知是定制款,面料挺括,衬得肩背宽阔,
价值不菲的意大利手工皮鞋沾了泥点,却蜷缩在粗糙的树干旁,双臂紧紧抱着膝盖,
脑袋埋在臂弯里,像只被雨水淋湿、无家可归的幼兽。他的姿态与身上的衣着格格不入,
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惶恐和无助,仿佛周遭的繁华喧嚣都与他无关。崔倩犹豫了一下。
作为空姐,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职场练就的职业素养让她习惯了保持安全距离,
可男人身上那股孤怯的气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莫名让她心头一软。
她撑着伞走过去,伞沿遮住了头顶倾泻的雨帘,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先生,你没事吧?
这么大雨,要不要我送你一程?”男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剑眉星目,
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眼神里满是孩童般的茫然和胆怯。他眨了眨眼,像是确认眼前的人是否安全,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姐姐,我怕。”崔倩愣住了。
这声音,这语气,软糯得像刚上小学的孩子,根本不像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样子。
她试探着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语气放得更柔:“你多大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我七岁了,”男人认真地回答,小手还紧紧抓着西装外套的衣角,
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揉搓着昂贵的面料,“我跟妈妈走散了,雨太大,打雷也吓人,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七岁?崔倩心里咯噔一下。眼前的男人身高足有一米八以上,
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七岁孩童。她打量着他,
发现他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汪清澈的泉水,说话的语气天真烂漫,
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绝不像装出来的。
一种荒谬又心疼的念头涌上心头——他会不会是……生病了?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来,
像是在头顶炸开,男人吓得一哆嗦,身体猛地往崔倩身边凑了凑,
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攥破。“姐姐,打雷好可怕,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妈妈说打雷的时候要躲起来,
可是我找不到妈妈了。”崔倩的心彻底软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像安抚航班上哭闹的孩子:“别怕,姐姐在呢。姐姐带你去避雨,好不好?等雨停了,
我们再一起找妈妈。”男人点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乖乖地跟着崔倩走。他走得很慢,
脚步有些踉跄,像是不习惯穿这么正式的鞋子,还时不时抬头看崔倩,眼神里满是依赖,
仿佛她是这暴雨中唯一的浮木。崔倩把伞大部分都倾向他那边,
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冰凉的触感顺着衣料渗进皮肤,她却没在意,
只是时不时侧头看看身边的男人,怕他跟不上。她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这是一套温馨的两居室,装修简约明亮,浅米色的沙发上铺着柔软的针织毯,
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绿萝垂下来,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透着满满的生活气息。
崔倩给男人找了一套自己弟弟留下的干净T恤和运动裤——弟弟比他瘦些,
衣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局促,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脚踝,显得有些滑稽,
却更添了几分稚气。“你先去浴室洗澡吧,热水已经放好了,”崔倩把干净衣服递给他,
“洗完澡喝碗姜汤,别着凉了。”男人接过衣服,乖乖地点点头,却站在浴室门口不动。
崔倩疑惑地看着他,他才小声说:“姐姐,我怕黑,浴室里没有灯吗?”崔倩失笑,
拉着他走进浴室,打开暖黄的壁灯,又把换气扇打开:“灯亮着,门给你留条缝,别怕。
”男人这才放心地进去了。崔倩转身走进厨房,拿出生姜切碎,煮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还加了两颗红枣中和辛辣味。她刚把姜汤端到餐桌上,浴室的门就开了,
男人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发梢滴着水,顺着脖颈滑进T恤里,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快步走到崔倩身边,像只跟屁虫似的黏着她。崔倩拿出干净的毛巾,拉着他坐在沙发上,
给他擦湿漉漉的头发。毛巾柔软的触感划过头皮,男人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姐姐,你煮的汤好香,”他吸了吸鼻子,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餐桌上的姜汤,
“我妈妈也会给我煮这个,可是她好久没回来了。”崔倩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她把姜汤递给他:“小心烫,慢慢喝。”男人点点头,双手捧着温热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眼睛却一直盯着崔倩,仿佛生怕她突然消失。“姐姐,你真好看,”他突然说,
脸上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比幼儿园的老师还好看。
”崔倩被他逗笑了,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付晓。
”他脆生生地回答,还伸出手指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付出的付,拂晓的晓。妈妈说,
我的名字是希望的意思。”“付晓,”崔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记下了,
“那你记得家里的电话吗?或者爸爸妈妈的名字、住址?”付晓皱起小眉头,努力地想了想,
额头上都拧出了浅浅的纹路,最后却沮丧地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我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我叫付晓,我七岁了。妈妈带我去公园,然后下雨了,打雷了,
我跑着跑着就找不到她了。”崔倩看着他失落的样子,不忍心再追问。她拿起纸巾,
轻轻擦了擦他泛红的眼角:“没关系,你先在姐姐这里住下,等雨停了,我们再想办法。
姐姐这里有动画片,还有草莓味的糖果,你要不要吃?”提到糖果,
付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刚才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要!我最喜欢草莓味的了!
”接下来的几天,崔倩暂时搁置了自己的休息计划,陪着这个“七岁的付晓”。
她发现他真的像个纯粹的孩子,喜欢看《小猪佩奇》,每次看到乔治哭都会跟着皱眉头,
看到佩奇和乔治跳泥坑又会笑得前仰后合;爱吃草莓味的一切,糖果、蛋糕、酸奶,
甚至会把草莓酱抹在面包上,吃得嘴角都是粉色的酱料;会缠着崔倩讲睡前故事,
而且只听《小蝌蚪找妈妈》,一遍又一遍,从不厌倦;晚上睡觉还会怕黑,
非要崔倩在床边坐着,给她念故事书,直到他呼吸均匀地睡着,
小手还会下意识地抓着崔倩的衣角。他很听话,不吵不闹,
还会主动帮崔倩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崔倩浇花的时候,他会拿着小喷壶在旁边帮忙,
结果把自己的衣服喷得湿漉漉的;崔倩洗碗的时候,他会站在旁边递抹布,
却不小心把盘子摔碎了,吓得脸色发白,连忙道歉:“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崔倩笑着说没关系,他却坚持要把碎片捡起来,还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好,生怕扎到别人。
有一次崔倩收拾房间,翻出了自己大学时买的拼图,付晓看到了,眼睛一亮,
拉着崔倩要一起拼。那是一幅一千片的星空图,复杂又繁琐,
崔倩本来没抱希望他能坚持多久,没想到他异常专注,坐在地毯上,
耐心地一片一片比对、拼接,遇到找不到的碎片,会皱着小眉头认真思考,
实在找不到了才会抬头求助:“姐姐,这颗星星应该放在哪里呀?”崔倩陪着他拼了一下午,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认真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一刻,
崔倩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安静又美好。晚上拼完最后一块,付晓兴奋地跳起来,
抱着崔倩的胳膊大喊:“姐姐,我们拼好啦!好漂亮!”他的笑容纯粹又灿烂,
像雨后的阳光,驱散了崔倩所有的疲惫和压力。他还会在崔倩累的时候,
用小手轻轻捶打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很认真:“姐姐辛苦了,我给你捶捶背,
妈妈说这样就不累了。”崔倩看着他稚嫩的动作,心里暖暖的,忽然明白了,
这个“七岁的付晓”虽然天真懵懂,却有着最纯粹的善良和真诚,他的世界简单又干净,
没有成年人的算计和复杂。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第七天早上,
崔倩像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餐——煎蛋、牛奶、还有付晓爱吃的草莓蛋糕,走进卧室叫他起床。
床上的男人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眼神深邃得像深夜的大海,
表情冷峻,与那个天真烂漫的“七岁付晓”判若两人。崔倩心里一紧,脚步顿在门口,
试探着叫了一声:“付晓?”男人转过头,看向崔倩,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纯真,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疏离和歉意。他的声音低沉磁性,与之前的软糯截然不同,
带着成年人特有的沉稳:“谢谢你照顾我。”崔倩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里的蛋糕差点掉在地上。男人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流畅自然,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成熟稳重的气场——那是属于一个成功人士的姿态,自信、克制,
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西装外套换上,
手指系领带的动作优雅而熟练。“我叫付晓,”他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说,“我有双重人格。
你遇到的那个,是我的第二人格,他只有七岁。”崔倩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付晓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草莓味的糖果罐上,眼神复杂,“七岁那年,我家发生了一场火灾。
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打雷闪电,我和妈妈在公园里散步,回家的时候发现房子着火了,
浓烟滚滚,我吓得跑开了,等我再回去,就找不到妈妈了。”崔倩的心脏猛地一缩,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场火灾,我爸爸没能逃出来,”付晓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沉甸甸的伤痛,“妈妈因为这件事精神崩溃,不久后就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