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观点: 有时候,压垮我们的不是生活的巨石,而是鞋里那粒名为“孤独”的沙。
治愈身体的疫苗易得,安抚心灵的良药难求。1 午后的接种室下午两点半,
阳光斜斜地照进“安宁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预防接种室,
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窗格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社区的陈旧而温吞的气息。苏晓静轻轻按了按有些发酸的右肩,
刚刚连续为十几个孩子接种了流感疫苗,重复的弯腰、核对、抽取、消毒、注射动作,
让她的肌肉有些僵硬。她看了一眼预约屏,下一个是个熟悉的名字:张桂兰,女,78岁,
带状疱疹疫苗第二针。她端起印着“优秀员工”字样的不锈钢保温杯,
喝了口已经温吞的枸杞茶。杯子是中心去年年底发的,几乎人手一个。二十五岁的她,
在这个社区中心工作已经三年了。大学护理学毕业时,
也曾向往过三甲医院急诊室的快节奏与“高大上”,但阴差阳错,或者说,
是向现实微微低了头,她考进了这里。工作稳定,离家近,压力相对较小——这是父母,
尤其是妈妈,最满意的地方。“晓静姐姐,我打完针了,有点怕。
”一个小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苏晓静立刻换上柔和的笑容,
绕过工作台蹲下来,视线与小患者平齐。“妞妞最勇敢了,对不对?你看,
就像被小蚂蚁轻轻夹了一下,现在是不是好多了?来,
这是奖励给我们勇敢妞妞的‘勇士贴纸’,你喜欢小猪佩奇还是艾莎公主?”安抚好孩子,
家长连声道谢着离开。接种室暂时安静下来。她坐回电脑前,
目光扫过桌面一角立着的小小相框。里面是她去年生日时和大学室友们在火锅店的合照,
六张青春洋溢的笑脸,对着镜头比着俗气而快乐的“耶”。如今,两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
一个在广州,还有一个出了国。只有她,留在了这座北方的省会城市,
留在了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区。有时候刷着朋友圈,
看着昔日好友晒出的都市夜景、高端峰会服务照片、海外旅行打卡,
心里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遥远的、隔着一层毛玻璃的观望。
她们抱怨着加班、通勤、房租与职场倾轧,
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蓬勃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焦灼生命力。而她的生活,
像接种室里匀速运转的冰箱,恒温,稳定,一切按部就班,
连情绪的起伏都被每日的流程熨得平平整整。“苏护士在吗?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张桂兰阿姨。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外面套着枣红色的毛线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环保布袋。“张阿姨,您来啦,快请进。”苏晓静连忙起身,搀了她一把。
老人手背的皮肤松软,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但握起来很有力。“哎,晓静啊,又麻烦你了。
我家那个小子,非要我来打这个针,说是什么……疱疹,怕我疼。浪费这个钱。
”张阿姨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在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抖,
但一笔一划很认真。苏晓静熟练地核对信息,准备疫苗。“阿姨,这可不是浪费。
带状疱疹发作起来很疼的,您按时把疫苗打完,能大大降低得病风险和减轻症状。
您儿子这是孝顺,为您健康着想。”“孝顺?”张阿姨哼了一声,
语气里听不出是嗔怪还是别的什么,“一个月能回来吃两顿饭就不错了。整天忙,
也不知道忙些啥。媳妇也忙,孙子要上补习班。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清静。
”苏晓静做皮试准备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张阿姨。老人侧着脸望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空落落的。
她没有接话,只是动作更轻柔了些。“阿姨,稍微有点凉,忍一下哦。”注射很顺利。
张阿姨果然很硬朗,眉头都没皱一下。留观三十分钟,老人没去外面的留观区,
就坐在接种室门口的椅子上,从布袋里拿出一个老年手机,笨拙地按着按键。
苏晓静处理完医疗废物,走过去陪她。“阿姨,看什么呢?”“看看天气预报。
明天是不是要下雨?我阳台还晒着被子呢。”张阿姨把手机屏幕往她这边挪了挪。
“我帮您看。”苏晓静接过手机,帮她调出详细的天气信息,又教了她一遍怎么查。
其实教过很多次了,但老人下次还是会忘,或者记得不牢。“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
”张阿姨感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厂里医务室帮忙呢。那时候啊,忙是忙,
可热闹了,哪像现在……”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留观时间到了,
苏晓静仔细叮嘱了注意事项,可能有轻微发热乏力是正常反应,多喝水休息等等。
张阿姨一一点头,仔细把注意事项的单子折好放进布袋最里层。走到门口,
老人忽然回头:“晓静啊,下周我过来量血压,你还在吧?”“在的,阿姨,我每天都在。
”“那就好,那就好。”张阿姨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笑容,这才慢慢转身离开。
苏晓静看着老人微微佝偻、却努力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心里那处原本被日常填满的地方,忽然塌陷下去一小块,酸酸涩涩的。
那不仅仅是一个老人的孤独,那影子似乎也拉得很长,
隐约映照出某些未来的、属于自己的轮廓。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静,今天准时下班吧?你王阿姨介绍的那个男孩子,照片我发你了,看了没?
人家是市规划院的,正经单位,比你大两岁,有房有车。我约了明晚一起吃饭,地方定好了,
下班直接过来,穿上次买的那件米色裙子。”文字后面跟着三个咧嘴笑的表情。
苏晓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晌,敲下一个字:“哦。”回完,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消毒水味的空气。看,
生活的压力从来不是狰狞的巨兽,它就是这样,化身为母亲微信里的一句叮嘱,
一次安排好的见面,一张“条件合适”的照片,细密无声,无所不在,
慢慢渗进你每一个可能产生“自我”想法的缝隙里。下午的接种工作继续。孩子哭闹,
家长询问,电话响起,系统录入……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四点半,最后一个预约者离开。
她开始整理物品,清点疫苗,填写各种记录表格。同事小赵探进头来:“晓静,还没弄完?
走吧,一起下班?”“马上就好,你先走。”“那你别忘了,明天上午的义诊进社区,
七点半中心门口集合啊。”“记得呢。”接种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变成了金红色,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暖洋洋却即将消散的光晕里。
苏晓静关掉电脑,锁好药品冷藏柜,脱下护士服,换上自己的驼色风衣。走出中心大门,
初春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她紧了紧衣领,朝着地铁站走去。路过社区小广场,
广场舞的音乐已经欢快地响了起来,大爷大妈们正在集结。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枣红色身影——张桂兰阿姨。她没有加入跳舞的队伍,
只是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沿,静静地看着,那身影在喧闹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沉默而孤单。
苏晓静的脚步没有停留,心里却像是被那画面烫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医学论坛上偶然扫到的一句话,
来自一位美国医生特鲁多的墓志铭:“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疫苗可以预防疾病,是“治愈”和“帮助”的一部分。可像张阿姨眼里那份空落,
像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淤塞,又该用什么来“安慰”呢?回到家,一室冷清。
她租住的一室一厅老房子,离中心和父母家都不远。踢掉鞋子,放下包,
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让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充满房间,驱散过分的安静。然后钻进厨房,
打算随便煮点面条。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闺蜜林薇,在上海打拼的那位。“静静!干嘛呢?
拯救完世界了没?”林薇的声音永远充满活力,背景音有些嘈杂,
像是在某个咖啡馆或者餐厅。“刚到家,煮面呢。你呢?又加班?”“别提了,
有个项目明天deadline,整个组都在熬。我刚灌下今晚第二杯美式,感觉心跳过速。
”林薇的声音带着夸张的疲惫,但随即又兴奋起来,“哎,跟你说,
我今天见到我们公司那个传说中的帅哥总监了!我的天,真人比照片还帅,而且巨有气质!
可惜,听说英年早婚了,唉……”苏晓静听着电话那头鲜活而琐碎的抱怨与花痴,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她拆开一把挂面下进去。“你呢?最近咋样?
阿姨没有给你安排相亲?”林薇问。“明天。”“又来了?这次是什么款?”“规划院的,
据说有房有车,大我两岁。”“条件听着还行啊。感觉怎么样?”“照片看了,没什么感觉。
”苏晓静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看着它们慢慢变软,纠缠在一起,
“就是个……很普通的长相。”“感觉这东西,得多接触才知道。万一人家性格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