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是那首熟悉的《幸福拍手歌》。王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肩膀先于意识晃了起来,
右手习惯性地伸向右侧裤兜。空的。歌声锲而不舍地响着,欢快的旋律此刻有点催命。
他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慌乱地在身上其他口袋摸索——上衣外兜,没有;里兜,没有。
铃声像长了脚,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蹦迪。“见鬼,放哪儿了……”他嘟囔一句,
眼角余光下意识扫向副驾座位。就在这分神的零点几秒,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毫无预兆地从旁边车道并线,车头几乎要楔进他车头前有限的空间里。
王哥心脏猛地一缩,脚下意识狠踩下去!“吱——嘎!”刺耳的刮擦声穿透车厢,
盖过了终于显出疲态的《幸福拍手歌》。车身微微一震,随即是令人心悸的摩擦滑行感。
完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死死踩住刹车,方向盘握得指节发白。
车子总算在滑行几米后停住。那辆银灰轿车也被迫停了下来,斜在前方。世界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引擎怠速的低声呜咽,和残留耳膜上的尖锐耳鸣。然后,
那该死的电话铃声又顽强地响了起来,似乎更欢快了。王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他解开安全带,动作有点僵硬,伸手去够扔在副驾座位底下的帆布背包。从背包侧袋里,
他终于摸出了那个嗡嗡作响、屏幕闪烁的旧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微喘:“喂?
”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语速平稳:“您好,是王师傅吗?
我在‘万能帮手’App上下了单,需要一位……呃,临时父亲,角色扮演,
时间大概两小时,地点在晨曦小学教师办公室。您看方便接单吗?”临时父亲?角色扮演?
王哥愣了两秒。他是个送单员,送过文件、鲜花、蛋糕,甚至帮人排过队、遛过狗,
但这种单子还是头一回。胸口还在因为刚才的惊险狂跳,喉咙发干。他舔了舔嘴唇,
几乎是凭着多年接单形成的肌肉记忆,吐出了那句标准应答:“没问……题。”挂了电话,
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但现在没空细想。他推开车门,脚踩到实地,腿有点软。
银灰轿车的驾驶座车门也开了,下来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质地不错的衬衫,眉头微蹙,
先去看自己车的侧面。王哥赶紧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心里又是一沉。
对方左后车门到后轮上方,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刮痕,在阳光下反着光,漆面翘起。
自己的破旧小面包车右前保险杠更是惨不忍睹,塑料壳裂开,耷拉下来。“对不住,对不住,
大哥,”王哥搓着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歉意,语速飞快,“我…我找手机,分神了,全责,
我的全责。您看这……怎么处理?报警还是走保险?我都配合。”他兜里没几个钱,
保险也是最便宜的那种,这会儿心已经凉了半截。男人没立刻说话,又仔细看了看刮痕,
抬眼打量了一下王哥和他的车,目光在王哥洗得发白的T恤和脸上未褪的惊慌上停顿了片刻。
他眉头舒展开一些,摆了摆手:“算了。”王哥以为自己听错了:“啊?”“我说算了,
”男人语气平静,甚至有点温和,“看你也不是故意的。以后开车小心点,别分心。
没什么比安全更重要。”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有点急,并线可能急了。
”王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连连鞠躬:“谢谢,
太谢谢您了大哥!您真是……好人!我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男人没再多说,
只是又看了一眼刮痕,似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上了车。银色轿车缓缓驶离。
王哥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
浸湿了后背。他抹了把脸,想起刚才接的那个诡异的单子,地址是晨曦小学。离这不远。得,
赶紧去吧。好歹这单成了,能弥补点损失。他爬上自己伤痕累累的小面包,发动车子,
朝着学校方向开去。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刺耳的刮擦声,
一会儿是那男人平静说“算了”的脸,一会儿又是“临时父亲”四个大字。晨曦小学他很熟,
偶尔会接送到这里的跑腿单。停好车,按照App上的指示找到教师办公室所在的教学楼。
刚上到三楼走廊,就听见从尽头那间办公室虚掩的门缝里,传出女人略带严厉的说话声,
和一个孩子小而倔强的回应。“……李小乐,老师和你妈妈电话里都沟通了,
也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能每次都这样,一说爸爸你就……就说爸爸在外太空出差。
这次家长活动,很多同学爸爸都来了,你也需要一位家长代表,对不对?”这是老师的声音。
“我爸爸就是出差了!去外太空了!他没有……没有不要我!”孩子的嗓子有点哑,
带着哭腔,但语气斩钉截铁。王哥放轻脚步,踮着脚尖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
透过缝隙,他看到办公室里站着一位年轻的女老师,
和一个背对门口、穿着蓝色校服、个子小小的男孩。男孩的肩膀微微抽动。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门板。“请进。”女老师说道。王哥推门进去,微微佝偻着背,
脸上努力挤出一种既关切又略显局促的表情——他也不知道临时父亲该怎么演,只能凭感觉。
办公室里有淡淡的粉笔灰和书本的味道。女老师看向他,带着询问。那小男孩也转过头来。
一张哭得有些发红的小脸,眼睛很大,湿漉漉的,此刻瞪得圆圆的,看着王哥,
满是警惕和疑惑。王哥也看向孩子。这就是李小乐?比想象中还要瘦小一点。
他下意识地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朝孩子点了点头,然后立刻转向老师,压低声音,
模仿着记忆中某些家长的样子:“老师您好,我是……李小乐的……呃,表哥。
他妈妈今天实在抽不开身,让我过来看看,关于家长活动的事……”他一边说,
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孩子。李小乐依旧瞪着他,小嘴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女老师显然有些意外,但似乎也松了口气,
可能觉得总比孩子坚持要那个“在外太空的爸爸”来要好。她请王哥坐下,
开始介绍这次家长活动的安排,需要“家长”配合的事项。王哥全程高度紧张,低着头,
不断“嗯嗯”点头,不敢多看孩子,生怕露馅。李小乐就站在一旁,不说话,
只是时不时用那种审视的、穿透力很强的目光扫过他。事情似乎进行得异常顺利。
老师交代完毕,王哥也大致记下了要点,
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带着孩子赶紧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个穿着同样款式但颜色不同的外卖员制服、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汗津津笑容的男人探进头来,
嗓门洪亮:“李老师,您点的奶茶到……哟!王哥?!”王哥浑身一僵,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眼睁睁看着那张熟悉的、总带着点咋咋呼呼神气的脸——是老艾,
他同行兼酒肉朋友——从门外完全挤了进来,目光在他和李小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眼睛里的惊讶迅速转化成一种发现新大陆似的、混合着戏谑和难以置信的兴奋光芒。
“真巧呀!王哥!”老艾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他几步凑过来,
用力拍了拍王哥的肩膀,挤眉弄眼,“啥时候有孩子了?还这么老大个……藏得挺深啊你!
嫂子是哪位?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王哥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几乎是扑上去,
想捂住老艾那张破嘴,手伸到一半,却僵在了空中。完了。全完了。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女老师看看面如土色的王哥,又看看一脸“我懂我都懂”笑容的老艾,
最后看向死死咬住嘴唇、脸色由红转白、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的李小乐。
孩子的身体开始轻微发抖。“你们……”女老师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审视和怀疑。
王哥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艾也终于察觉气氛不对,笑容僵在脸上,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王哥,又看看老师。“骗子。
” 李小乐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倔强,
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被戳破某种珍贵幻象后的绝望。他看了王哥一眼,
那一眼让王哥心脏狠狠一抽。“都是骗子。” 李小乐重复了一遍,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转身就要往外跑。“拦住他!”女老师急道。王哥下意识地伸手去拉,
老艾也笨拙地试图挡在门口。场面一时混乱。女老师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听筒。
最终,李小乐没能跑掉,他和王哥、老艾一起,被“请”到了隔壁的空会议室,
“暂时休息”,等待进一步处理。老艾苦着脸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
嘟嘟囔囔:“我哪知道嘛……我就是送个奶茶……王哥,这到底咋回事啊?”王哥抱着头,
没理他。他看着坐在对面角落、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的李小乐,
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乱麻。窗外是学校操场孩子们隐约的喧闹声,
更衬得这间会议室冰冷压抑。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女老师站在门口,
脸色依旧严肃,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王哥抬头一看,脑子又是“嗡”的一声。
银灰色的衬衫,
平静中带着些微疲惫的神情——正是刚才那个被他剐蹭了车、又说“算了”的车主。
男人走进来,目光先落在角落的李小乐身上,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充满了担忧和无奈。然后,
他的视线才移到王哥和老艾身上。看到王哥时,他显然也愣了一下,
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爸爸!” 一直沉默的李小乐突然抬起头,
冲着门口的男人喊了一声,但声音里没有亲昵,只有一种冰冷的、划清界限的意味。喊完,
他又迅速低下头,恢复了蜷缩的姿势。男人——现在王哥知道了,
他是李小乐的继父——对李小乐的反应似乎早已习惯,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他转向女老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走到王哥面前。“又见面了。” 他语气平淡,
听不出喜怒。王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涨得通红:“对…对不起,
林先生他刚才在App订单上看到了姓氏,我……我就是接了个单子,
我没想到……真的对不起,给您和孩子添麻烦了。” 他语无伦次,
这次道歉比撞车那次还要诚恳一百倍。林先生沉默了几秒,看了一眼还在装鹌鹑的老艾,
又看看恨不得缩成一团的王哥,最后叹了口气。“单子是我下的。”王哥和老艾同时抬头,
愕然地看着他。林先生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小乐一直不接受我,
也……不接受他父亲已经去世的事实。心理老师建议,
也许可以尝试一些‘情景重现’或者‘角色替代’的方法,慢慢引导。
我听说有这种……临时服务,就想试试看。没想到……”他看了一眼王哥,“这么巧。
”原来如此。王哥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孩子刚才那句“爸爸去外太空出差了”,
原来不是单纯的童言稚语,是一个孩子拒绝残酷现实筑起的脆弱堡垒。“林先生,
钱我会退给您,这次真的是……”王哥急忙说。林先生摆摆手,打断了他:“钱不用退了。
你……”他斟酌了一下词句,“你刚才在办公室,虽然……过程出了意外,
但最初看到小乐时,你的反应,”他顿了顿,“至少不像某些来敷衍了事的人。孩子很敏感。
”王哥不知道这话是安慰还是客气,只能尴尬地点头。事情最终以一场混乱和无数道歉收场。
林先生没有追究,反而在王哥和老艾离开学校时,叫住了王哥。“王师傅,
”林先生递过来一张名片,“今天的事,别太放在心上。小乐他……可能需要时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以后有空,或许可以偶尔来看看他,以……朋友的身份?当然,
有偿的。”他补充了一句,似乎想减轻王哥的心理负担,“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他好像……不讨厌你。”王哥接过名片,上面写着“林朗”,
还有一个设计工作室的名字和电话。他木然地点点头,脑子还是乱的。回去的路上,
老艾开着那辆破了相的小面包,嘴里喋喋不休:“我的妈呀,王哥,这都什么事儿啊!
吓死我了,我以为要进局子了!你说那孩子,咋就说他爹在外太空呢?
这脑子……是不是有点……”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王哥靠在副驾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接话。
他想起了李小乐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想起了林朗疲惫又无奈的神情,也想起了刚才剐蹭后,
林朗那句“没什么比安全更重要”。“老艾,”王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说……如果有人花钱,请人去当一会儿‘爸爸’,或者‘儿子’,甚至‘老伴儿’,
会有人干吗?”老艾愣了一下,随即嗤笑:“王哥你吓傻了吧?
哪有那么多人缺爹少妈找不自在?有钱没处花啊?”“如果……真的有钱呢?”王哥转过头,
看着老艾,“就像今天这种。孩子需要个‘爸爸’完成活动,
或者……老人需要个‘儿子’陪着说说话,过个节。不用很久,就一会儿。就像我们送单,
送的不是东西,是……人,是关系,是某个角色。”老艾眨巴着小眼睛,消化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露出一点兴趣,但更多的是怀疑:“这能行?听着就不靠谱。
谁乐意花钱请个陌生人扮家里人啊?多别扭!”“也许就有需要呢?”王哥喃喃道,
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你看林先生,他不就试了吗?
虽然搞砸了……但如果,有个正规点的平台,筛选一下人员,培训一下,
明确服务内容和界限……就像租个伴儿,租个亲人,按小时计费。”“租爹?”老艾乐了,
随即猛摇头,“不行不行,太怪了。我老艾虽然穷,但给人当便宜儿子甚至便宜爹,
这事儿……哎,不过要是真能挣钱……”他语气松动了些,
眼里冒出熟悉的、对金钱渴望的光芒,“王哥,你真觉得能挣钱?”王太了解老艾了。
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也谈不上多聪明,但有两个特点:一是怕穷,
二是对王哥有种盲目的、基于多次蹭饭和蹭烟建立起来的信任。“试试呗,”王哥说,
心里那股冲动越来越强,“反正我们现在这样,一天到晚跑断腿,也挣不了几个。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