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被晨光洗得发亮,青灰色的,一直蜿蜒到镇子口的老槐树下。空气里有炊烟味,
混着刚出炉烧饼的焦香,还有一点河岸边飘来的、凉丝丝的水汽。悦来客栈的旗子,
懒洋洋地垂着,新浆洗过的布面,红底黑字。李平安拿着块抹布,擦着柜台。木头是新打的,
泛着好闻的杉木味。柜台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也映出他半张脸——普普通通,
三十多岁模样,眼角有细纹。他抬头看看大堂。八张桌子,三十二把条凳,摆得整整齐齐。
楼梯扶手光滑,楼上六间客房,被褥都是昨日晒过的,蓬松暖和。后厨锅里熬着小米粥,
咕嘟咕嘟,米香慢慢溢出来。一切都对了。他想。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你死我活,
没有那些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名声和担子。只有这客栈,这小镇,
这往后一眼能看到头的、平平静静的日子。他擦完了柜台,又去门口,
踮脚把那面“开业大吉,茶水免费”的木牌子扶正了些。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就在这时,脚步声来了。不是镇上乡邻那种慢悠悠的步子,
也不是行脚商人那种风尘仆仆的急促。是五六个人的脚步,散乱,沉重,
故意踩得石板啪啪响,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儿,硬生生把这早晨的宁静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平安转过身。五条汉子,堵在了客栈门口,把光线都遮暗了些。当先一个,敞着怀,
露出毛茸茸的胸口,腰里别着把无鞘的短刀。“掌柜的,新开的店?”声音粗嘎,
像砂纸磨过木头。李平安点点头,脸上挤出一点和气又带着点畏缩的笑:“是,
今日头一天开张。几位里面请?有热茶。”那汉子没动,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几乎要撞到李平安身上。“茶就免了。”汉子一挥手,“哥儿几个是来给你道喜的。
这青牛镇,南来北往,三教九流,不太平。你新来乍到,不懂规矩,容易吃亏。
”李平安垂下眼皮:“小本经营,混口饭吃,不知……有什么规矩?”“规矩就是,
”汉子凑近了些,一口混杂着蒜臭和劣酒的气味喷在李平安脸上,“这条街,
归我们‘黑虎帮’照看。每月二两银子,保你店里平平安安。不然嘛……”他拖长了调子,
目光斜向那些崭新的桌椅。“你这店怕是开不长久。”李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怎么着?
舍不得?爷们可是为你好!”汉子不耐烦了,手指戳了戳李平安的肩膀。李平安抬起头,
笑容淡了些:“这位大哥,小店刚开张,本钱还没回来,实在……要不,这个月先缓一缓?
几位喝口茶,算我请。”“缓一缓?”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回头跟同伙哄笑起来,
“听见没?他要缓一缓!”笑声戛然而止,他脸色一沉:“少他妈废话!
今天不把孝敬钱拿出来,爷们就帮你‘开开张’!”说着,他身后一个瘦高个,
已经狞笑着朝最近的一张桌子走去,抬起脚,作势就要踹。
就在那只脚快要沾到桌沿的时候——李平安动了。他好像只是很随意地往那边挪了一步,
手里的抹布不知怎么一甩,湿漉漉的一块布,啪地一声,正抽在瘦高个抬起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哟!”瘦高个惨叫一声,抱着小腿单脚蹦跳,脸皱成一团。为首的汉子一愣,
怒骂一声:“你他妈——”伸手就拔腰间的短刀。李平安没给他机会。手腕一抖,
湿布卷向汉子的手腕。汉子只觉得腕子一紧,手指一麻,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同时,
李平安另一只手一引一带,旁边另一个想要扑上来的混混,自己绊了自己的脚,
踉跄着朝门口跌去。眨眼之间,剩下两个混混举着拳头,僵在原地,脸上满是惊疑。
李平安弯腰,捡起那把短刀。用抹布擦了擦,手指拂过那有点钝的刀口,摇了摇头。
然后走到柜台边,把短刀轻轻放下。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脸色青白交加的汉子,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吞的笑容:“几位,茶,还喝吗?”为首的汉子捂着手腕,
那里一圈红痕,火辣辣地疼。他看看同伙,又看看柜台上的刀,最后死死盯了李平安一眼。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走。其他人连忙搀起同伴,灰溜溜跟了出去,
脚步声凌乱地消失在街道拐角。李平安走到门口,望了望他们逃也似的背影。
阳光重新洒进来。他叹了口气,很轻。然后转身,继续擦柜台。上午来了两拨行商,
喝了免费茶,夸了几句店面清爽,走了。中午生意冷清,李平安自己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粥。
下午,他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看着镇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打铁的,妇人牵着孩子,
老人坐在屋角晒太阳。快到傍晚的时候,麻烦又来了。而且这次,更大。街道尽头,
两个人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向这边掠近。前面逃的,是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袍子破了,
染着血,脸色惨白,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都在发抖。后面追的,是个女人。一身红衣,
红得像烧起来的火。身法极快,几个起落,就已追近。她手里没有兵器,
但十根手指的指甲长而锐利,在夕照下闪着乌沉沉的光。“崔老狗!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
我也要将你挫骨扬灰!”女人的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街面上瞬间空了。
行人商贩连滚带爬地躲进两边的店铺,关门关窗声不绝于耳。那姓崔的中年男子慌不择路,
一眼瞥见这边开着的悦来客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铆足最后一点力气,朝着大门直冲过来。
“掌柜……救命!救……”他嘶喊着,脸上全是绝望。李平安眉头皱了起来。他想关门。
可姓崔的已经扑到了台阶下,手指快要够到门框。后面的红衣女人也到了。
她根本无视李平安,眼中只有前面那个奔逃的身影。右手五指如钩,直抓向对方后心!
崔姓男子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旁边一扑——扑的方向,正是李平安!他想拿李平安当盾牌。
李平安心中暗骂,脚下不动,上身只微微一侧。崔姓男子扑了个空,
踉跄着撞向大门内侧的柜角。而红衣女人那一抓,收势不及,乌黑的指甲携着破空锐响,
继续向前——目标,变成了李平安的面门。李平安似乎叹了口气。在那电光石火之间,
他拿着那块“开业大吉”木牌的手,很自然地向上抬了一抬,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旋。“啪!
”一声脆响。红衣女人那足以洞穿铁石的五指,结结实实抓在了硬木牌子上。木牌晃了晃,
“开业大吉”四个字丝毫无损。红衣女人身形一滞,首次正眼看向了李平安。
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冰冷取代。“滚开!”她冷叱,左手一挥,
一股腥风直扑李平安,同时身形如鬼魅般绕过,追向目标。李平安向后滑开半步,恰好避过。
可红衣女人疾冲之下,护体真气外放,半边肩膀结实实撞在了客栈大门的门框上。“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新做的、结实厚重的松木门框,连带小半片砖石墙体,
在她这一撞之下,瞬间碎裂、崩塌!木屑、砖块、灰尘猛地爆开。整个客栈门脸,
顿时缺了一个大口子。红衣女人自己被反震之力阻了一下,却毫不在意,身形一顿,
便直上楼梯,追着那绝望的惨叫去了。楼上传来了短暂激烈的打斗声,
夹杂着崔姓男子最后的惨嚎,以及骨骼碎裂声。很快,一切归于寂静。片刻,
红衣女人走了下来。红衣依旧耀眼,手上干干净净,只是身上那股甜腥气更浓了些。
她看也没看李平安,径直向门口走去。走到那片废墟旁,她才略停一步,侧头,
目光掠过李平安平凡的脸,最后落在柜台面上——那里,
静静躺着早上那把混混留下的、有点钝的短刀。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身形一闪,消失在暮色里。李平安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才转身,找了把扫帚,
开始清扫门口的砖石木屑。扫完之后,又找来几块木板,暂时把那破洞遮挡起来。
敲钉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这一晚,悦来客栈没有点灯营业。第二天,
李平安起了个大早,去找泥瓦匠和木匠定修门的材料。回来时,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吃,
一边看着工匠开始干活。阳光很好,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让小镇恢复了一些生气。
有胆大的邻居探头探脑,窃窃私语。李平安只是蹲在门口,慢慢啃着馒头。
工匠活干到快晌午,新的门框刚架上,还没固定稳当——嘚嘚的马蹄声,从镇外传来。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李平安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来的是七八个人,为首的骑着白马,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须,
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悬长剑。身后跟着的几人,有老有少,服色各异,但个个眼神精亮,
太阳穴微鼓。他们勒住马,动作整齐划一,目光扫过正在修缮的客栈门脸,
最后齐齐落在李平安身上。武林盟,沈沧海。李平安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沈沧海翻身下马,
动作飘逸。缓步上前,脸上露出温和而带着歉意的笑容:“这位掌柜,请了。在下沈沧海,
与几位江湖朋友途经贵宝地,见客栈新开张,本欲叨扰一杯水酒,
不想……掌柜似乎正有烦难?”他示意了一下正在施工的门脸。李平安抱拳还礼,
腰微微弯着:“沈盟主大名,如雷贯耳。小人李平安,见过沈盟主。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昨日不小心走水,烧坏了门楣。盟主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只是眼下杂乱……”“无妨。
”沈沧海笑得更加和煦,抬步便往里走,“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正好有些渴了,掌柜的,
可有清茶?”他这一动,身后那七八人自然跟着涌了进来。大堂顿时显得局促。
他们各自坐下,却隐隐将李平安围在了中间。两个年轻人,
一左一右站在了通往后院和楼梯的过道口。工匠在外面探头看了一眼,吓得缩回头。
李平安垂下眼:“有,盟主稍候。”很快,粗瓷茶杯摆上。茶是普通的山野粗茶。
沈沧海看也没看茶杯,目光落在李平安脸上,笑容渐透压力:“李掌柜,明人不说暗话。
沈某今日前来,一为喝茶,二……是有一事相询。”李平安束手站着:“盟主请讲。
”“大约十年前,魔教肆虐,于断龙崖一战被击溃。魔教教主伏诛,
但其随身携带的魔教至高秘典——《血神经》下册,却不知所踪。”沈沧海顿了顿,
观察李平安表情。李平安脸上只有茫然和紧张。“这十年来,
我武林盟无时无刻不在追查此魔典下落。近日,盟中得知确切线索……”他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低:“那下册《血神经》,最后可能经手之人,便是当年断龙崖一战中,
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影子剑客’。”“影子剑客”四字一出,大堂里落针可闻。
所有武林盟的人,目光如钢针,牢牢钉在李平安身上。李平安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抬头,眼神茫然更重:“影子剑客?盟主,您说的这些……小人一个开客栈的,实在听不懂。
那等传说中的高人,我哪里会知道……”“李掌柜,”沈沧海打断他,脸上笑容淡去,
露出冷峻,“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青牛镇并非通衢大邑。你李平安,
一年前突然在此落户,深居简出,来历成谜。而后又开了这家客栈,未免太巧。昨日,
魔教圣女颜如玉在此追杀崔百泉,闹出偌大动静,你却安然无恙。今日我等到来,
你气息沉稳,眼神凝而不散,可不像是个普通的客栈掌柜。”他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