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永安二十七年,冬。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漫过靖北侯府的朱红高墙。偏院的暖阁里,
一盏孤灯摇曳,映着窗纸上伶仃的竹影。沈长庚披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貂裘,坐在案前,
指尖轻抚着一方温润的白玉印章。印章上刻着“江随月”三个字,笔画清隽,
是他亲手为那人所篆。窗外,风雪更急,隐约传来禁军换防的梆子声。他抬眼望向窗外,
茫茫夜色里,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笑着朝他伸出手:“长庚,待我平定南疆,
便回来娶你。”可这一等,便是十年。南疆传来捷报的那日,
也传来了少将军江随月战死的消息。沈长庚捏着那封染血的军报,指尖冰凉,
却一滴泪也未落。他只是将那方白玉印章贴身藏好,而后,
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困住他十年的侯府。雪落满肩头,他的背影单薄,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孤勇。
永安二十七年的冬,靖北侯府嫡子沈长庚,不知所踪。2暮春,江南。
连绵的细雨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笼罩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沈长庚撑着一把油纸伞,
缓步走在雨巷里。他一身青布长衫,素面微尘,眉眼间褪去了侯府嫡子的矜贵,
多了几分江湖客的疏朗。三年来,他走遍大江南北,从繁华京都到边陲小镇,
从名山大川到荒村野渡,只为寻找江随月的踪迹。军报说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可沈长庚不信。那个答应要回来娶他的人,怎么会食言。雨丝打湿了他的鬓角,他抬手拂去,
目光落在巷口的一家小酒肆上。酒肆的幌子被风吹得晃悠,上书三个歪斜的大字:望江楼。
沈长庚脚步一顿,走了进去。酒肆里很安静,只有三五桌客人,都在低声闲谈。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青梅酒,一碟茴香豆。酒保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手脚麻利地送上酒菜,见他独自饮酒,忍不住多嘴:“客官,这青梅酒虽好,却也醉人,
您一个人喝,怕是会闷得慌。”沈长庚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无妨,我惯了。
”少年哦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去,却被邻桌的一阵喧哗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三个身着短打、面露凶光的汉子,正围着一个青衣少年逼问:“说!
你把那批货藏到哪里去了?再不交出来,爷爷们就废了你!”那青衣少年被按在桌上,
嘴角淌着血,却梗着脖子,倔强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是个过路的书生!
”“书生?”为首的汉子冷笑一声,抬手就要打下去,“老子看你是活腻了!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在少年脸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空出现,
稳稳拦住了汉子的手腕。“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弱冠少年,未免太失风度。
”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汉子回头,看到沈长庚那张清俊却冷淡的脸,
顿时怒了:“哪里来的臭小子,敢管爷爷的闲事?”沈长庚眸色微沉,手腕微微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汉子痛呼出声,手腕竟被他生生捏得脱臼。另外两个汉子见状,
当即抄起桌上的酒壶,朝着沈长庚扑了过来。沈长庚松开手,侧身避开,脚下步伐轻盈,
如同踏浪而行。他没有拔剑,只是凭着一双肉掌,几招便将那两个汉子打翻在地。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股行云流水的美感。酒肆里的客人早已吓得四散躲开,
只有那酒保少年,看得目瞪口呆。沈长庚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看向瘫在地上哀嚎的三个汉子,声音依旧清冷:“滚。”三个字,却带着慑人的气势。
三个汉子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酒肆。沈长庚这才转身,
看向那个惊魂未定的青衣少年,伸手将他扶起:“你没事吧?”少年抬起头,
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灵气。他看着沈长庚,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公子相救,在下……在下苏慕言。”沈长庚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却见苏慕言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悬挂的那方白玉印章上。苏慕言的眼神,
骤然变得复杂起来。沈长庚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印章往衣襟里藏了藏,
问道:“你认识这印章?”苏慕言回过神,连忙摇头,眼神闪烁:“不……不认识。
只是觉得这印章做工精致,颇为好看。”沈长庚眸光微凝,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来,
苏慕言在撒谎。这时,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下一片金辉。
苏慕言看着沈长庚,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公子,看你风尘仆仆,似乎是在赶路?
不知要去往何方?”沈长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青梅酒,目光望向窗外的远方,
轻声道:“去寒江渡。”寒江渡,是江随月战死的地方。苏慕言听到这三个字,
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勉强笑道:“好巧,我也要去寒江渡。不如……我们同行?
”沈长庚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恳切,不似有假,便点了点头:“也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交织在一起。谁也没有发现,
酒肆的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正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们,目光阴冷如蛇。
3从江南到寒江渡,路途遥远。沈长庚与苏慕言结伴而行,晓行夜宿,倒也不算寂寞。
苏慕言是个话多的少年,一路上叽叽喳喳,从江南的烟雨,说到塞北的风沙,从市井的趣闻,
说到朝堂的秘辛。沈长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他发现,
苏慕言看似天真烂漫,实则心思缜密,尤其在谈及南疆战事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打探些什么。
沈长庚心中存疑,却并未点破。这日,两人终于抵达了寒江渡。寒江渡,并非渡口,
而是一片荒芜的河滩。江水滔滔,浑浊泛黄,拍打着岸边的乱石。河滩上,荒草丛生,
白骨累累,随处可见锈蚀的兵器和破碎的铠甲。风一吹过,呜咽作响,像是亡魂在低语。
沈长庚站在江边,目光扫过那些白骨,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厉害。十年了。
他终于来到了这个地方。苏慕言站在他身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他看着那些白骨,
声音低沉:“这里……就是当年江少将军战死的地方?”沈长庚点了点头,指尖微微颤抖。
他弯腰,从乱石堆里捡起一枚残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这是他送给江随月的生辰礼。心口的疼痛骤然加剧,
沈长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公子,你看那边。
”苏慕言突然指向不远处的一片芦苇荡。沈长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芦苇荡里,
隐约有一座孤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
上面用炭笔写着:“江君随月之墓”。字迹稚嫩,像是孩童所写。沈长庚的脚步顿住,
眼眶微微泛红。他一步步走向那座孤坟,跪在地上,指尖轻抚着那块木牌。
“随月……”他轻声唤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十年的哽咽。苏慕言站在他身后,
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沈长庚抬眼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玄甲的骑兵,疾驰而来,尘土飞扬。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面容冷峻,
腰间佩着一把长刀。骑兵很快将两人团团围住,将领翻身下马,
目光锐利地扫过沈长庚和苏慕言,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地?
”沈长庚站起身,将木牌护在身后,冷冷道:“过路之人,凭吊故人。”“故人?
”将领挑眉,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白玉印章上,瞳孔骤然收缩,“你腰间的印章,从何而来?
”沈长庚眸光一凛:“与你何干?”将领脸色一沉,抬手喝道:“拿下!
”玄甲骑兵当即拔刀,朝着两人扑了过来。苏慕言脸色大变,连忙道:“将军且慢!
我们并非歹人!”然而,骑兵们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刀锋凌厉,直逼面门。
沈长庚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刀锋而上。他的身法极快,如同鬼魅,
避开骑兵的攻击,同时出手如电,点向他们的穴位。苏慕言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剑光闪烁,与骑兵缠斗在一起。一时间,河滩上刀光剑影,
杀气弥漫。沈长庚的武功,远比苏慕言想象的要高。他的招式狠辣却不失章法,
显然是经过名师指点,又历经生死磨砺。将领看着沈长庚的身手,眼中的惊疑越来越浓。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十年前,名动京都的少年天才。靖北侯府嫡子,沈长庚。
传闻他文武双全,惊才绝艳,却在十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将领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突然大喝一声:“住手!”骑兵们闻言,纷纷停手,退到一旁。沈长庚和苏慕言也收了手,
两人皆是衣衫微乱,嘴角带着血丝。将领看着沈长庚,
沉声问道:“你……可是靖北侯府的沈长庚?”沈长庚看着他,没有说话,
眼神却已经给出了答案。将领瞳孔骤缩,随即,他翻身下马,
对着沈长庚恭敬地行了一礼:“末将……末将陆擎,见过沈公子。”陆擎?沈长庚眸光微动。
这个名字,他听过。当年,陆擎是江随月麾下的副将,也是那场战役中,
少数几个活下来的人。沈长庚看着他,声音冰冷:“江随月……真的死了吗?”陆擎闻言,
身体猛地一颤,他低下头,不敢看沈长庚的眼睛,
声音艰涩:“是……少将军他……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身中数箭,战死在了这片河滩上。
末将无能,没能……没能护住他的尸骨。”沈长庚的心,像是沉入了万丈深渊。
他看着那座孤坟,看着那块稚嫩的木牌,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战死沙场……好一个尸骨无存……”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苏慕言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陆擎看着沈长庚的样子,
也是满心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在这时,
苏慕言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陆将军,你可知道,当年与少将军一同战死的,
还有多少人?可有……可有一个叫林墨的军医?”陆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林墨?记得。
他是少将军的贴身军医,为人沉稳,医术高明。可惜,他也在那场战役中,为了救治伤员,
被敌军的箭矢射中,当场身亡。”苏慕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眼神空洞,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林叔他,他怎么会……”沈长庚注意到他的异样,
皱眉问道:“苏慕言,你怎么了?”苏慕言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看着沈长庚,
哽咽道:“沈公子……林墨……是我爹。”4荒草丛生的河滩上,风呜咽着吹过,
带着江水的腥气。苏慕言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沈长庚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眶泛红的少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来,苏慕言的父亲,
竟是江随月的贴身军医林墨。陆擎也是一脸震惊,他看着苏慕言,
喃喃道:“你是林军医的儿子?当年……当年你才那么小,如今竟长这么大了。
”苏慕言咬着唇,强忍着泪水,问道:“陆将军,我爹他……他的尸骨,葬在何处?
”陆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当年战事紧急,敌军追得紧,我们只能匆匆将牺牲的将士们,
合葬在了这片河滩的乱葬岗里。具体是哪一座坟,末将……末将也分不清了。
”苏慕言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沈长庚伸手扶住了他,沉声道:“别急。
总会找到的。”苏慕言看着沈长庚,眼中满是感激,却又带着一丝绝望。这片河滩,
白骨累累,乱坟遍布,想要找到一个人的尸骨,谈何容易。陆擎看着两人,犹豫了片刻,
开口道:“沈公子,苏公子,此地荒凉,不宜久留。不如……随末将去营中暂住几日?
也好让末将略尽地主之谊。”沈长庚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知道,陆擎心中有愧,想要补偿。
更重要的是,他想从陆擎口中,打探更多关于那场战役的细节。或许,
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三人翻身上马,朝着不远处的军营而去。军营建在寒江渡的对岸,
规模不大,却戒备森严。陆擎将两人安置在营中的客房里,又命人送来伤药和干净的衣物。
入夜,沈长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久久未眠。他的手中,握着那枚残破的雄鹰玉佩,
指尖冰凉。“随月……”他轻声低语,“如果……如果你真的死了,为何我总觉得,
你还在这个世上?”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沈长庚眸光一凝,
他迅速吹灭了烛火,闪身躲到了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他的房门外。片刻后,